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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書評】不負記憶的遺贈 讀徐振輔《馴羊記》

written by 連明偉 2021-10-15
【重點書評】不負記憶的遺贈 讀徐振輔《馴羊記》

記憶就像破碎的長夜。走筆之際,宛如連續不斷從睡夢中醒來,抓住一幅景象,想順著它拖出整個完整夢境,然而片段依然是片段,完整的故事卻總是溜走了。
──格雷安.葛林《小說家的人生》

作家的第一本書,橫跨地域,出入學說,情思並存不囿個體傷懷,展現沛然的思辨、行動與力圖驗證的果決。行文簡潔,敘事節制有意無意斷裂延續,內在意義跳接串聯,整體成績不容小覷。

解讀此書,可從四個面向切入。

一,透過親身經歷描述見聞,彙編札記,如博物志,如風土地志,透過我與你的角度,相互穿插時刻審視。二,書中書,以及書中書的內纂別集,彰顯文本之間的複雜關係。《馴羊記》為作者所著,另一《馴羊記》則為書中書,是作者杜撰日僧宇田川慧海的行旅紀錄;再從日僧之眼,釋義仁波切的口述故事《爐邊史‧吉祥寶瓶》,講述中共一九五○年代侵占西藏的歷史。前兩者為外人入藏,後者為本地僧侶憶及過往,視野紛然,允諾各自挖掘湮埋內景。三,融合藏戲、民謠、自然書寫專書、哲思著作、電影、佛教典籍、神話傳說、建築學、現代藝術概念、歷年入藏作家相關作品等。四,藉由傳統虛構,補足非虛構遺留的空缺。

結構繁複,恐招質疑,對其形式運用有所保留,無妨將之視為嘗試與反動。念茲核心,不在技術揀擇,而是深切關懷:對於「記憶消逝」之擔憂,以及對於「巨大現實」之迫切掌握。踐履高原,涉險突圍,謹小慎微心有所念,彷彿只有根基自我,才能妥善且合理繼承他人記憶,一而再再而三,宣讀內在深情,乃至參與、介入與辯證――此處虛構補缺拾遺,多少足以視為不安之補償,不論對於文類分野,或是對於身處其中不再旁觀的曖昧位置。

這不是一本傳統定義下的合格小說,亦非抒情議論散文,文體模糊,多少引人不安。然而,或可視為一種「重新認識地域╱文化╱文明╱歷史╱異質」之實踐方式,耐心梳理,複調書寫,一再擴展認知。作者強烈意識自身的「介質」特徵,可觀之處,該是經驗、文本與知識體系的滲透指涉,勉力支援抵抗離析。每一思考,每一敘述,每一路徑,都必須放在系統的鏡像之中,相互折射,方能得出存在的立體意義,〈馴羊記Ⅲ〉:「每一個故事都必須放在另外一些故事裡面才能活著,好像樹要在森林裡才有生命力一樣。」

西藏,拉薩(神之地),以及貫穿全書的主要意象雪豹,除了承載物質、自然、文化與歷史等,更是象徵化的烏托邦,成為意義追尋的內在符號。建構歷程,如同壇城沙畫成住壞空,完成自我之際,隨即崩解歸零。整本書籍,非線性敘事,非思辨論言,非人物再現情感轉化,而是後至在場的驗證與無法驗證,所思所懷,導引問題意識:「我說不出答案,問句卻留在心底,於是才寫下小說〈豹子對你而言是什麼?〉」

叩問之後,必得尋回記憶謹慎回覆。

這是個人旅遊過程,是仁波切生平閱歷,亦是藏民退場漢民進駐的演進。〈神山〉:「誠實的旅行者會知道,缺了一把意義的鑰匙,就無法真正進入那個文化建構的精神空間。無論你如何將其拆解,得到的只是一堆畸零破碎的符號罷了。」作者憑恃之鑰,乃是個體力竭與集體歷劫的記憶。

迢遞回溯,抵達傳說神話唐代文成公主入藏。來到近代,則是一路烙印傷痛的被侵略史。一九五○年,中共強兵壓境。一九五一年,中藏雙方代表在北京簽訂《十七條協議》,確定「西藏成為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一部分」。一九五○至一九五九年,西藏以護教為名的反抗行動全然失敗。一九五九年藏區騷亂(因詮釋路徑相歧,而有「一九五九年西藏武裝叛亂」與「一九五九年西藏起義」差異)。一九五九年達賴喇嘛獲得格西頭銜,開啟流亡生涯,逃向印度達蘭薩拉。爾後文革、破四舊、二○○八年西藏騷亂、寺廟藏物修補等,所有記憶,在此,都因政治介入而有顛覆竄改之嫌。

從歷史長河來到當下,記憶轉瞬成灰,指鹿為馬,於是在尚能分辨之際不得不寫。唯有書寫,才能「安心遺忘」。〈光的遺痕〉:「然而人必會帶著語言,前往每一片終將因其改變的原野;我們也還是需要語言,為所有逝去之事留下痕跡。」書籍中後,作家秉持高度知性,採非虛構筆法,輻射書寫當今西藏諸多面向:地質學,牧業消長,礦場興盛,漢族與藏族,傳統藏戲與現代電影,血緣地緣社會秩序,高寒草原生態結構,藏羚羊跨國產業鏈,乃至從人類世(Anthropocene)邁向孤寂世(Eremocene)的精神縮影等。

意欲全景網羅,卻顯現經驗與記憶之窮盡捕捉終不可得,而入虛空。

虛空是瓦解,亦是書寫的起點。

持平而論,本書若單純作為一本行旅地志,以及西藏自然、政治、經濟、歷史等初階關懷文本,相較歷年汗牛充棟中外書籍,成績或許有限,作品多在親歷、介紹與統整階段;部分談及歷史事件的篇章,囿困時空必然缺席,不得不召喚幽魂挪引「複寫」――較為適切的解讀,無妨將之試為一本理解、介入與連結異地的方法論。作者展現誠懇、精采且繁複之書寫示範,龐大知識交混文體所開啟的,是自我認知的貧乏與豐饒,是想像共構的局限與可能,是集體記憶的消逝與失而復得。

是故,在此脈絡,作家得以潰散質疑,挪引「非排他性」公共原則,保持冷靜與熱情,擁懷雪豹、拉薩與青藏高原,妥切繼承記憶遺產,讓想像的共同體不再只是想像,慎重完成情感的真摯宣言。

《馴羊記》
徐振輔,時報出版

一名旅者為了尋找雪豹,再次突破重重阻礙抵達青藏高原,獲准在保育研究站,進行七十二天的雪豹調查工作。回到臺灣,偶然翻開旅行日誌,發現自己的心仍停留在西藏,毅然決定休學,三度重返高原,這次他要追尋的又是什麼?一九五○年代,宇田川慧海為了理解更精妙的佛法,遠渡印度非法入境西藏,當時藏軍和解放軍正在各地展開游擊戰,他最終落腳拉薩,與記憶日漸模糊但對佛法有精妙見解的桑吉仁波切一起生活。他將所聞見的經歷,寫成《馴羊記》。

文|連明偉
一九八三年生,暨南大學中文系、東華大學創英所畢業。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中篇小說首獎、第一屆台積電文學賞、中國時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獎等。著有中篇小說集《番茄街游擊戰》、長篇小說《青蚨子》、《藍莓夜的告白》,並以《青蚨子》獲第七屆紅樓夢獎決審團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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