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主题特辑 【金马58】港片临难不屈的肉身,有时很美——评李骏硕《浊水漂流》

【金马58】港片临难不屈的肉身,有时很美——评李骏硕《浊水漂流》

written by 曾匀之 2021-11-23
【金马58】港片临难不屈的肉身,有时很美——评李骏硕《浊水漂流》

1953 年圣诞节,九龙石硖尾木屋区一场大火,五万多位居民一夕之间无家可归,香港政府在灾场附近建平房作为「徙置区」,那是香港公屋的伊始。李骏硕第二部长片《浊水漂流》取材自 2012 年清场事件。那也是个冬天,深水埗露宿者在未接到事前通知的情况下,被政府人员强制驱离,家当更被人当作垃圾扫除一空。这部 2021 年的电影,也有场从木屋中窜起的大火。

我对深水埗的第一印象,来自梁咏琪和刘青云那部被电影台重播到烂的《绝世好宾》。片子讲白手起家的富豪为了改变独生女的挥霍成性,便假装破产使白富美搬离豪宅。梁咏琪原本侥幸父亲在深水湾还有间祖厝,谁料下一秒就被打脸:「是深水埗不是深水湾呀喂。」哗,差一个字天差地远。那时的导演阮世生看这贫民区,是有好骗的宾妹、遍地是街坊的恶痰、屋内需摆十个捕鼠笼才能安睡⋯⋯,满满的窥亏奇意味。

那样胡搞瞎搞、压根不追求政治正确的香港电影,都像上辈子的事了。三十岁的李骏硕拍深水埗有份可察的青年愁思,他让穿着破烂夹克的吴镇宇看着巨大建案广告,道出香港市民的肚烂:「深水埗是穷人住的地方,建造了这么多高贵的大楼穷人还可以住哪?」相较于前作《翠丝》的批判过猛,三年后的《浊水漂流》可贵在一种平视,深水埗不再是贵族体验庶民生活的影视城,这些每天在街边嗑药的露宿者,也非传统定义的弱势、受害者,整座城有醉生梦死的暧昧。

许多评论皆提到导演拍街头瘾君子,却不明确交代这些角色背后的社会结构性原因,是最大败笔。我却觉得这恰好是李骏硕编导功力更进一阶的展示。片中吴镇宇饰演的辉哥在街上捡到一个平头少年,问他叫什么名字,平头少年只说了三个字「无所谓」。后面我们才知道他原是豪宅里的独子,有个脱俗的名字叫「清轩」,不知道受过什么重创,话都说不好,被家里人找到时已不知道在外流浪多少年。

吴镇宇颓废、谢君豪悔恨、柯炜林失语、朱栢康狂暴、李丽珍隐忍⋯⋯他们为何如此?不是话都说不好,就是懒得跟你多说。这些角色身世的无从追溯,不断回应到片中蔡思韵饰演的社工一角。身为片中唯一对露宿者输出善意的仙女,最终不过是无罪要赎的摆渡人,在冥河上反复自我安慰「反正谁也救不了谁」。正因为没说死,这些伪善与不愿(也无法)自救的角色,套用在任何群体身上都行得通,身为观众的我们因此有了尽情神游的破口。

有趣的是,《浊水漂流》和陈果入围三项金马的《鬼同你住》可以打包作为今年的房市悲歌双子,提供了看待香港民生的两种视角,前者精美克制,后者放飞自己。同样是失根,陈果让卖凶宅的房仲与凶宅里的鬼抱团取暖,被时代这把钝刀疯狂屠杀,溅岀或蓝或黄的鲜血;而李骏硕则让这些露宿者以一种「我就烂」的姿态,摇晃走入一场灭不掉的大火里。

「我不是忧愁,是愤怒。」

因为这是 2021 年,关于房地产、居住权的议题先行尽管使这些电影「有点不好看」,仍能看见一股自嘲自毁、光有恨但无力的狠劲。角色们吐出的精美文案有时并非指向剧情,而是指向某种更庞大、更能难打倒的国仇家恨。过去「虽在谷底也要乐天」的港产片精神似乎就这么死了,但它临难不屈的肉身却那么硬气迷人。拍得好看、拍得不好看的,都像还含着一口气,在说:不如揽在一起死吧,我爱/恨著的你们。

文|曾匀之
1995 年生,寄居在台北的高雄人,写作是缓解焦虑的绳索。不是在电影院,就是在网路世界匍匐前进。喜欢大银幕上值得共感的一切,也爱那总在黑暗中现形的自溺之路。拥有一个佛系的粉丝专页和 IG 帐号「许多事物的谜底都是普通的」。

剧照提供|台北金马影展执行委员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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