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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点人物】发问著爱的人,在真夜写下了热烈:专访艾怡良

written by 曾榆皓 2021-11-29
【焦点人物】发问著爱的人,在真夜写下了热烈:专访艾怡良

写起歌词这件事,艾怡良是「不小心」的,连写到了「最佳作词」的候选也是不小心的,她没有文学基础、不懂市场机制,什么时候自己「写好了」都拿不定主意,她如实以告:「我只知道我写好的时候,我写好了。但是它有多好?它会不会被了解?它会不会太淡然?我都不确定,我都不知道,一直到现在我都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专业的作词人。」

因为她最一开始的歌词,是可能永远不会被谁取阅的日记,自然也没想着取悦谁,然而不小心在往后,成为了善男信女托付缱绻情事的慰藉。至于那些作者印记的美言,她笑纳却选择让梨:「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风格,但是我很谢谢大家认得出我。」

夜晚出生的文字

艾怡良第二张专辑《大人情歌》的制作人陈建骐,而后成为她每一张专辑的制作人,是她人生中列名的贵人。当时制作人向歌手问起平时的随笔,作为了解歌手的途径,歌手给了出去,于是她彻夜难眠时混乱的思绪,随手记下的只字片语,有了第一位「搞事」的读者。

陈建骐看过后觉得那些文字得以运用,而得到艾怡良的难以置信:「我没有对仗,我这句没有押到韵,我这样可以吗?」她在询问陈建骐时,连带质问自己,是陈建骐的一句话定了她的心:「那些都不是太重要的事情。」才让艾怡良的夜半文字适得其所,落定成歌词,其中有一篇变成〈我不知道爱是什么〉,另一篇变成〈光荣〉。

如同当初没有底子偏想绘画的美术生艾怡良,她没有底子地,让房间里的文字见了光、发起光。生命是一连串的始料未及:「所有的创作真的都好不小心。第二张的时候没有计画要让艾怡良尝试创作,被往前推了一大把后,就误打误撞地写下去,能够被大家给连结到了,蛮幸运的。」

那一张专辑里的〈上流玩法〉直白、爆裂,被张惠妹跟陈镇川听见,于是登门向艾怡良邀词,她反射动作冒出「你怎么会想要找我?」的费解,却也不负指望地交出上乘之作,一首〈你想干什么〉写得振聋发聩。其后刘若英、温岚纷沓而来,提出邀请而她赴约,自此她除了写给自己,也写给人作嫁:「我可能不是一个很擅长服务大家的人,可是我擅长的是,我可以很诚实地告诉你,我心里想的事情。我或多或少地想要在我创作的所有成品里面,看到一点点自己的认同。」

平庸之人的自扰

这两年世界的剧变,迫使每个人终日与自己干瞪眼,出不了门的时候她慌了,看到白纸没有词,看到自己没有对话。「生活没有刺激,全世界在哀悼,不知道这个时候应该说什么,自己还能有什么贡献。我还安慰得了人吗?还有人对我的音乐、我谈过的恋爱有同感吗?」她自持的疑惑始终没有离开过她,在每次创作之前跟自己打了一仗,然后握手言和。

她说起她迄今为止的中庸,求学成绩中段,没能跻身得宠的学生,又一夕间成为了与艺术主科无干的歌手,却不盛产全民情歌,她自艾着她的坎:「从小到大我好像永远达成不了别人的期望,可是我又太需要被人家拍拍我的肩膀说没事、很好。」或许没有人能真的做到不假外求,她的不安总需要借力来破除。

拍完电影《我没有谈的那场恋爱》认识的徐誉庭导演,是今年拍拍她肩膀、跟她说说话的其中一位朋友。在艾怡良质疑自己不再轰轰烈烈,不会再被风风火火喜爱着的时候,徐誉庭导演告诉她:「如果你会改变,你吸引到的人也会改变,你会有新的朋友、新的聆听者。」她听进去了,宽待时间酿造的变化,解了自己系的铃。

「枷锁都是我自己给的,所以我只要想通了就好了。」想通后她开始整理自己,断舍离还未过去的过去,告解还没坦承完的忏情,于是感受起回忆:「你们当时别离的地方,或者毫不起眼但是你们却笑得很开心的场景,回忆狠起来的时候非常狠,但是再狠的回忆其实都可以变得很温暖,因为你会变成你。」

如果回忆有形,她选择纵身而入,「有一些相片集、毕业证书你想留着,有一些烂掉的扫把可能就丢了。《偏偏我却都记得》这张专辑我选择打开了储藏室,把以前的自卑感拿出来翻阅一下。我其实很矛盾,我越想诚实,我越怕你看穿,我跟自己做了一个和解,再放下一些恐惧。」她感觉自己没那么逃避了,像是盖头掀起来多了一点。

我这个人,还有与我对话的这个人

艾怡良从小爱涂鸦,一路依循常规进入美术科班与设计系。拿惯画具的那双手,大概没意想过,来日拿硬笔拿得更多,甚至拿出了不只是一点点的本事。

「绘画」与「写字」两者之于她,有照应的地方,她同样留神作品的「块面」感——以美术术语来说——要如何在平铺的画布与白纸上表现立体空间。「我想先把块面稳定好,再来研讨其中的配置。我的歌词其实是不小心经由画面出来的。以〈我多想变成她〉来说,我描写我们对谈的一个昏暗小房间,有我们在一起时,永远接不好电,永远在闪的那盏熟悉的灯,再带入自己真正想说的主题。」

〈我多想变成她〉里有「她」,〈我不知道爱是什么〉里有「她」,在艾怡良的文字里,时有一个第三人称的「她」的身影随行,那些「她」各自美丽,却都直指了艾怡良作祟的自卑感。「她们的模样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不知道爱是什么〉的时候,我还有一点骨气,我在坚持自己与她的不同之处,那个坚持是卑微的,因为我知道,她或许会是赢家 。到今天〈我多想变成她〉已经是我个人尊严的底线,对拥有了我没有办法拥有的那个人来说,她就是一切,就是我宁愿放下尊严成为的人。」

新专辑开场曲〈以灰之名〉同样迁就于尊严,与左光平合写的歌词致敬石黑一雄的小说作品《长日将尽》。「《长日将尽》透过管家的视角去思考这个世代人类对尊严的坚持,还有对爱的却步。」虽说致敬,也不尽然,她仍在自传:「我绝对在我的歌词里。」歌词里西装笔挺、一辈子压抑自己想望的人,艾怡良说:「那是一个我爱过的人的形象,也是我自己成为过的模样。」

以自己的骨架为中轴去理解别人的作品,最终都会理解回自己身上。她在侃侃而谈石黑一雄的时候,感觉像是廓形了她自己——艾怡良的歌词是这样,关于爱慕,关于情结,关于回忆,更关于活着的自己。

「石黑一雄每一本书都有一个比较清晰主观的视角,带我去认识故事场景里的每个角色。我也想要描写一个很完整的场景,让大家可以在我的歌里面,用自己的视角去看这个故事。」细数阅读石黑一雄的经验,艾怡良随口便是道:「《被掩埋的巨人》借由一对老夫妇寻找失踪不见的儿子,来看待『回忆』这件事情。如果有一天你回想起了这些记忆,我还是不是你爱过的那个完整的我?《别让我走》最终成为照顾者的女生,当她相信爱情、相信艺术的时候,最大的现实是这个世代把这些都放在了其次,那这样『人』的定义在哪里?『活着』的定义又在哪里?」

她知道,她的哉问得要自己解题。

我谈的那场恋爱

坦曝过往自卑情结的她,也曾经自溺地享受独处,自问自答探讨爱情:「我到底要不要让快乐住进我的生活?我会不会因此得意忘形,忘了体会别人的快乐?」看着艾蜜莉.狄金生《孤独是迷人的》无所事事,沉坠在情绪里,写下〈Then You Come Along〉。「当时的爱人是一个完全南辕北辙的人,像一颗流星一样,突然炸到我。可是我没有说我爱他,因为我真的讲不出口,所以我只能告诉他,他带给我的变化是如此。」如此使自己相形见绌,再陷进去就捉襟见肘,却还是甘心撂下一句话:「你来了,我是不会让你走的。」

她挥不去心中所渴求的爱情,也填不满身上有凹洞的缺失。

「我的爱人,他是要拥抱我的缺失的人,所以我再也不填补我那些不完整的块面了,我把空间让出来,我甚至想要学习他构图的方式。」她练习拿捏关系,练习「总和我们」。「每个人处理块面的方法一定是不一样的,我可能习惯在左下角加重,而他习惯在右上角加重,这样我们合在一起是一个很平衡的画面。」

她说她现在希望达到的总和是「平衡」,而「希望」是一种「未竟」的表述。「〈我们的总和〉这首歌在找一个我们之间的,爱的对等。我试图理性思考、试图加减乘除,只是我没有天份。」当时逐步解题后,得到了无解的答案,事隔多年她说自己仍旧没有更高明的认知。「我只知道等号不是一收一放的事情,将爱人放在等号两边有点苛求了。」

尽管心里明白,她还是再将机关算尽的数学写进了〈贪〉和〈偷故事的人〉里,「『需要感』在我身上太大了,我要得到我应得的,因为我也给予了许多。」她贪图情感、偷走故事,却也坦实地说,「我的劝戒很狡猾,我不劝你节俭一点,我劝你多贪一点,我的贪婪来自于我一无所有。」自认两手空空的人,总可以落落大方地,不把难为情当回事,而能双手一摊地单方面致上歉意。「我为我这些所有的缺陷道歉,道歉是一个很懒惰的手段,好像道歉了就脱罪了,但事实没有,但我尽力做了粉饰太平,来日方长我再道歉一次。」

我想成为的模样

在第四张专辑之前,一次低潮卷上了她,「那个低潮同时也是一个最大的高潮,我不小心拿了金曲歌后,当然狂喜,但我还没有能力应变这个转变。」她乱了方寸,谈吐的品味、衣装的姿态⋯⋯她逐项审判自己,却也逐步丢了自己,往执迷不悟的歧路走去。「我拼命地想要模仿我想像中『所谓的歌后』的模样。但我试着做的时候,我感觉不到我眼睛有光芒,或对方有同等的回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扪心自问:「我唱歌的目的是什么?我要传达的是什么?等了一下,有了答案,那个『一下』是几个月,我一定要告诉自己一件我坚信的事情,我一直希望将存在的意义建立在善良上面,我要热烈,我要真。什么事情都会改变,但我觉得我的热烈不会变冷,这是我想要达成的永恒,心里对世界波涛汹涌的一种感知。有的时候是写歌,有的时候是跟家人、爱人好好狂欢一番,有的时候是去流浪动物之家看看小动物们。」她有各种热烈以待的途径。

「《垂直活着,水平留恋着。》完成了我想成为的模样,有点邋遢、脏兮兮的,但是选择相信、选择善良。大概短时间我不会有太背离那张专辑的所有思考了。」主打的〈Forever Young〉起先不是写给艾怡良自己,写成两年后,这首歌流浪了一圈回到她身上,「〈Forever Young〉我在揣测当一个年长的女人拥有了一切,她心里渴望的是什么?」年轻气盛的时候总不觉得年华有限,出于时候未到,她曾经拒绝唱过它,其中歌词「垂直活着,水平留恋着。」却成为她第四张专辑的定名,「我才发现原来我在写我自己,我已经看懂了。」

在「写」的尽处,在放行之前,她最后往往挣扎着「白色」的加入,白色是提供喘息的一种空气感。「什么时候把空气感加进来?怎么样能把画面变得更有空气感?白色的使用我得要很小心,因为我的呼吸是比较污浊的,而我希望在画面里它是舒缓的一口气。」

〈我多想变成她〉最后一句歌词「看不清的才遗落自己,是吗?」她说是白色的,「前面说了这么多,看似一个结论,其实是一个非常大的问号,我反问了自己。」她遗落下自己无数次,疑心着自己无数次,可她会没事的,她会好的,间歇和复返的常态如潮汐,起落总自有安排。

长日终尽,在那之前

如果生命是一条线,她说她是曲线。「有时候缠绕,有时候我试图让它清晰,拉紧缠绕的线的时候它会打结,它有有它的矛盾点。我活得蛮混乱,但是我会尽力地呈现我看到的世界。」悬而未解的那些结,都是她存在的意义。

她无法轻言肯定的物事太多太多,但终有一件事是了无悬念的——「一定要去活。」她信誓旦旦地说。长日终尽,在那之前,活着,并且留恋着。

采访撰文|曾榆皓
此生志愿被薯条噎死。

摄影|YJ
特别感谢|环球唱片
场地协力|台北流行音乐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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