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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書評】字有靈,人有愛 與《香港字》同在的抒情

written by 陳智德 2021-12-17
【重點書評】字有靈,人有愛 與《香港字》同在的抒情

「香港字」的關鍵人物是黃勝,香港遭清廷割讓予英國之翌年,一八四三年十五歲的黃勝從澳門來到香港,入讀位於灣仔摩利臣山的馬禮遜學堂,其後到《德臣西報》及《孖剌報》任職,再轉任英華書院印刷所監督,後來參與創辦《華字日報》和《循環日報》。一八七三年六月四日香港《華字日報》刊載一則與黃勝有關的新聞,記述清廷設西法印書館的經過:「其館在武英毆衙門前,由香港英華書院購置大小鉛字兩副,其價值計二千餘金。黃君平甫親賫之至京師,呈於總理衙門……至西國而用華字活版,則始於英人馬施曼,創行於檳榔島,繼遷於香港。」文中提到將清廷向香港英華書院購買的鉛字押送至京師的黃平甫,即是黃勝,一八七二年與王韜合資收購英華書院印刷所,用其設備成立中華印務總局。

也是一八七三年六月四日的《華字日報》,刊載一則中華印務總局的廣告云:「本局專印活字版各種書籍,無論唐番字樣,悉為代印……,本局活字版一法,排印極為神速,無論千百種書,皆可隨時應給……,本局所有者為銅鋼陰陽字模鉛版,大小各字,或有藝苑名流,書林雅士,欲購買鉛字活版,則本局可為製造銅模,澆鑄鉛字,大小XX,取予不窮。本局現於大小兩種字外,更鑿中字一副,於印刷華人書籍,更合體裁」,以上是流傳至今十分珍貴的香港活字印刷史料,當中可見,黃勝與王韜等人成立的中華印務總局對其印刷業務十分有自信:「排印極為神速」,這與它擁有的技術和設備有關,除了沿用英華書院的原有中文活字大小兩種,另製了新的「中字一副」,更可為客戶「製造銅模,澆鑄鉛字」。

這就是「香港字」的淵源,其後英華書院與中華印務總局的「香港字」一度散佚,至二○一八年,荷蘭國家民族學博物館在倉庫中找到一套一八五八年購自香港的「香港字」活字鉛模,香港版畫工作室得知後成立「香港字重鑄計畫」,二○二○年底舉辦「字裡圖間——香港印藝傳奇」展,催生了董啟章的全新創作意念,寫成有關香港活字的愛情小說《香港字——遲到一百五十年的情書》。

閱讀書中的賴晨輝、戴福、黎幸兒等人物,他們與香港鉛字的創製氣質隱然相合,宛似十九世紀中,青年時期黃勝走過的香港足跡。《香港字——遲到一百五十年的情書》以遺書和情書為中介、生命掙扎和愛情故事為綱領,為一段失落的文化史的追尋本身,賦予一種有情的靈魂:人向失落的字形寄託情懷,字也向人述說心語,在小說中的幾段「活字降靈會」章節,董啟章創造出(更可說是發現出)具自我意識的「字靈」,牠有時以中文《聖經》風格的典雅書面語說話,有時以廣東話的生活化口語腔調講述,一段一段印刷史、活字史、教會史、文明史、殖民史,片段零散的故事夾雜「字靈」整理記憶的練習,以句子、寫作,又宛似一個作家的寫作,編織出一段一段被遺忘的「香港字」的歷史。那怕香港和她的字已殘損,字靈說:「只要模在。模在字在。」歸結於字與人與香港同在的抒情。

幾段「活字降靈會」之間,是「晨輝遺書」、「復生六記」分別敘述的兩種情,「晨輝遺書」的幾段裡,賴晨輝困於絕望情緒低谷中,字靈與她對話,彷彿有如聖靈降臨的文字情懷,帶引文化史、家族史的追懷,救贖了現實中無助的晨輝。「復生六記」敘述的戴福(復生),「十一歲隻身至香港,入讀英華書院義學。及三年,義學停辦,入英華印刷所為學徒,專習活字排版」,頗有點從黃勝生平演變出的故事新編意味。「復生六記」以戴福作第一身敘事,以書信語言道出,字與人與香港,也是情與史與文明的往復追懷,心字編織成人生,印出迷霧一般的香港民間文化史。

全書結束於「晨輝遺書六」有關活字展覽和香港字重鑄的敘述,「活字」、「重鑄」在小說中不單是具體事件,更成了一種歷史記憶符號,小說重塑失落的歷史記憶,以至從原本歷史意義模糊或是功能性為主的十九世紀香港字鑄造事件,半重塑地改寫為歷史記憶的失落和追認,書中以故事和書信形質提供了許多與「香港字」相關的史料細節,讀者從中可得到一些歷史教科書未及講述的香港文化史知識,但小說真正孜孜經營的不是知識或事件,而是今日的情懷,是一種散佚的香港情的重鑄。

印刷技藝促使歷史記憶因刻印而成形,城市發展的軌跡則有如另一種刻印,文字散佚也就是香港史的散佚,如果無人在乎,歷史的散佚便是無痕無感;唯當有人感應到歷史的散佚,試圖追懷、使之重新凝聚留痕,並實踐為一種文化追尋,意味著對湮滅的抗衡,如此構成了《香港字——遲到一百五十年的情書》這書在人物故事、愛情書信以外的抗衡性。

「香港字」這形質在小說裡,被賦予了具城市歷史身份同質的追懷,「香港字」在這小說被標示出,是作為抗衡亦同時是一種抒情,而且在一篇一篇遺書、情書的語言記述中,「香港字」更被重新強調為一種情的表現、情的感應,並在小說故事的書寫以外,一再呼應著現實世界、生活行動中的香港字重鑄事件,彷彿一種無形、沉默的運動,一再賦予香港字的觀念意義,一種小說與行動結合的香港字運動,指向香港歷史原質的追懷、香港在失落中的重新追懷,重鑄的不單是字形,也是失落的香港歷史原質、一段主流大歷史不談的文明史、印刷史的原質。

那怕香港和她的字已殘損,宛似一個一個移民家庭,散佚於世界不同角落,字靈說:「香港字,也是世界字」「無論去到哪裡,變成甚麼模樣,我們都是香港字。」字有靈,人有愛,《香港字——遲到一百五十年的情書》這書真正重鑄了「香港字」的心,字靈說:「我們已經把香港字的身世,原原本本地告訴你。」這書轉述了香港字的身世,也是有靈有愛的香港字,向散佚的人民出作呼喚。

《香港字》
董啟章,新經典文化

本書分為三部分:〈活字降靈會〉、〈復生六記〉、〈晨輝遺書〉。〈活字降靈會〉是「香港字」的歷史敘述,採用降靈的對話形式,由「字靈」向小說女主角賴晨輝講述「香港字」的故事。〈復生六記〉是發生於1842至1873年間,少年戴福(戴復生)對少女黎幸兒的一段苦戀。戴福曾就讀於香港英華書院,之後加入書院印刷所當排版工,見證了「香港字」的發展。〈晨輝遺書〉是2019年7月至2020年12月間的當代故事。女生角賴晨輝自殺未遂,陷於精神困境中,通過協助籌備「香港字」展覽,重構自己的家族故事,進行靈魂的尋根。

文|陳智德
台灣東海大學中文系畢業,香港嶺南大學哲學碩士及博士,現任香港教育大學文學及文化學系副教授。二○一二年獲選為參加美國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之香港作家,二○一五年獲香港藝術發展局頒發「香港藝術發展獎:年度藝術家獎(藝術評論)」。著有《根著我城:戰後至2000年代的香港文學》、《板蕩時代的抒情:抗戰時期的香港與文學》、《地文誌:追憶香港地方與文學》等。另編有《香港文學大系一九一九-一九四九.文學史料卷》、《香港文學大系一九五○-一九六九.新詩卷一》、《香港當代作家作品選集.葉靈鳳卷》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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