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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世足赛

written by 李维菁 2018-06-27
深夜的世足赛
深夜酒吧里没有人,只有正在发呆的值班小妹和坐在吧台喝啤酒的胖姊,我也点了啤酒,笑嘻嘻说我们来看世界杯足球赛吧,今晚刚好有场转播。我肩膀痛背也痛,整天痛,每天痛,很痛也不想回家。不想回去面对那个小小脏乱的公寓,被褥皱霉,鞋袜散了客厅,满地的无望与孤单。 还好胖姊在这里,还在灯下,也不肯回家。我还有同伴。 小妹扭开了老式电视,转到足球赛,一整片绿地球场塞满了萤光幕,还有十个高壮美男在这发光小框框内,毫不间断地从东跑到西又从西跑到东。深夜里属于女子的足球赛转播。 我发现店内角落靠窗那桌,还坐着一个长发中年男人,在店里见过一两次的摄影师,听说是酒鬼,但他不是我们这一挂的,不是熟客。他喝他的,和我们没瓜葛。 我背好痛,唉叫了起来。胖姊摇摇头,放下手中啤酒,帮我按摩。胖姊非常会按,好长一阵子她都帮病中卧床父亲按摩身体。 胖姊的手一放上我的肩膀,我就忍不住呻吟,眼角也湿了。身体每天都痛,她的手按下之处,我觉得全身饱涨咬人的毒液,突然间有了一个开口可以流出,虽然洞很小,只渗出了一点,但终于有了希望。 以及,更里头有个干涩苦楚的东西,终于感受到一点点抚慰。 嗯,啊,哼,眼泪又不自主地从眼角滑落,喉咙发出痛苦又舒缓的嘶哑声音。 胖姊左手继续按,右手拿起啤酒喝了一口:「死小孩你硬梆梆的,身体装铅块吗,靠你还哭了,是我手劲太强吗?」 「不是啦,」我边流泪边骂:「痛并快乐着,你快按啦!」 仁哥这时候从外头推门进来,看我和胖姊在吧台按摩,笑着打招呼后端了酒在另一端坐下。他可能有心事,平常一定和我们玩闹今天却选择远远坐,喔,可能看到胖姊帮我按摩,我唉唉叫,脸上还有泪痕,基于绅士风度,选择先远一点坐。 仁哥不看球赛的,他是写字谈国家大事的文人,体育比女生还不好,但他和我们一样,老不想回家,和我们一样总在这里流连。他是自己人,是这城市暗夜在外游荡的鬼魂之一。 胖姊按过的地方好像有暖流通过,我全身在呼救。 我无法控制又啊啊出声。 胖姊巴了我的头一掌:「老娘现在继续给你按,你以后不要每天工作到没命,还被上司整得哭哭啼啼,每晚睡不好。你犯得着这样活吗你!」 那个搞摄影的突然走到吧台,站在我和胖姊旁边。 我们吓了一跳,但因为以前在店里也看过他几次,并没太大防备。 「一起喝吧!」摄影师晃着他的酒杯。 「我们在忙,你自己喝,看看球赛吧。」我和胖姊敷衍他,没打算和他热络。 「足球赛啊。」他沉默了一下,站在原地不走,抬头望电视。 我们不理他。 胖姊又下重手,我哼了一声从喉咙发出浓重呼气声。 摄影师说:「你们在干嘛啊……」他话还没说完手伸过来摸我的背:「要不要跟我睡觉?」 「你走开。」我没好气。 他不动,还是站在旁边。 胖姊决定无视他,继续帮我按我那石头般的背,这是我们的老窝,我们不看人脸色。 胖姊往我的肩胛与脊椎之间的一点按下去,我啊啊叫,五官痛得皱在一起。 摄影师突然又伸手摸我的头发:「要不要跟我睡觉?」 我们这次意识到这家伙是麻烦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店里就三个女生还有远处斯文的仁哥。 搞摄影的用手滑我的脸。 「你走开啊你这家伙,到底想干嘛。」我甩掉他的手。 仁哥不知何时已出现在我们身边,真兄弟,讲义气的好汉子,挺身保护朋友。 他对摄影师说:「你回位子吧,不要这样子,这里就让女孩们玩他们自己的。」 摄影师推了仁哥:「你什么东西管我要在哪里喝!」 仁哥动气,但没说话,扶扶他的近视镜框。我还在想打架真不是他这种文人的强项,就在我还没回神的这一秒,仁哥已冲上去给了那摄影师一拳。两人火速扭打起来,仁哥推击摄影师的胸,没想到摄影师是酒后闹事老手,招数非常下贱,他侧身卡住仁哥,让仁哥无法伸手,摄影师不真的打架却伸出另一手猛抽打仁哥的脸颊与眼镜。 吧台内当班的小妹妹高声尖叫,比世足赛呼声要大几十倍,划破天花板。 摄影师这贱人松手跳开,知道继续尖叫下去邻居或警察要来了。 他作势要走,冷不防又故意狠撞仁哥一下,仁哥追上去要打,他伶俐跳开。 「他妈的,什么东西,呸。」摄影师从口袋摸出几张皱皱的一百块扔在吧台上,推门走出去。 仁哥摇晃地站了起来,歪掉的眼镜就要滑落,他拿下眼镜检查一番,重新戴上,他衣衫扯破,头发散乱。 胖姊和我赶紧上前:「仁哥你还好吧,有没有怎么样?」 「没事,倒是你们都没事?」 我感动得不得了,真是绅士,自己挨打受了惊吓,还压下情绪,先关心女生。 小妹重新倒了一杯生啤酒给仁哥,让他喝冰的,定定神。仁哥这次陪我们坐上吧台,好体贴,知道要先安定我们的心。 一阵乱后,胖姊也不按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我也坐直,喝饮料。 惊魂未定,没人吭声。 逐渐地我被足球赛吸引,忘了刚刚那阵骚动。 上半场结束,进广告。 胖姊这时才开口:「刚刚那个垃圾,揹着相机就以为是什么摄影师,量他以后不敢来了。」 我转身向仁哥,想说些感谢的话或安慰的话,却惊见发现他的脸真的非常扭曲,比刚刚可怕,因为刚刚他还压着情绪,现在是充满真正的怒气,比打架时候还愤怒的脸。 「你还好吗?」我有点吓到,这表情不像平常温雅受女孩欢迎的他:「真的没受伤吗?」 他突然对我发怒:「你不知道检点吗?一切都是你惹出来的!」 「我?我做了什么?我们在这边他走过来……」 「一个女人在公开场合发出那种呻吟声,惹得男人过来轻薄你,是你自找的,如果你端庄,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 」 我眼睛睁大,说不出话。心中的感激变成一片空白,继而委屈,而后觉得受辱,比刚刚被那贱货骚扰更屈辱。 但我很快冷静下来,坐好,回头继续看我的世足赛。 我恢复正常了,明白了,眼前的男人也就是个世上普通男人,不是什么绅士朋友──要是刚刚那场英雄救美,他有本事打赢了,我就不会受这种侮辱了。 ◆ 本文原刊载于《联合文学》杂志第382期。
李维菁 小说家、艺评。著有小说集《生活是甜蜜》、《我是许凉凉》(台北书展文学大奖)、《老派约会之必要》。艺术类包括《程式不当艺世代18》、《台湾当代美术大系议题篇:商品.消费》、《名家文物鉴藏》、《我是这样想的──蔡国强》、《家族盒子:陈顺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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