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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長姐在幹嘛|林徹俐】森林裡的鑄字者

written by 林徹俐 2022-10-20
【學長姐在幹嘛|林徹俐】森林裡的鑄字者

在進入東海之前,其實對於「文學」還不是認識很深,我並非早慧型的學生,會在高中就讀遍經典文學,能夠在大學課堂侃侃而談的那種,反而是進入大學後,漸漸被薰陶出對文學的喜愛與理解。

被群樹簇擁,又歷史悠久,加點微微的宗教氣息,東海有種獨特氛圍,非常吸引人。我總是以「東海森林」來稱呼母校,而在森林裡的人,都像群樹伴著教堂鐘聲,長出各自不同的姿態,也偶然在文理大道瞥見的松鼠般,恣意在這裡吸收知識,而後成長。

我記得自己大二時,對於必修課的古典詩寫作,感到茫然,連平仄韻腳都分不清楚,不過也在文字學課,找到另一個光點。文字學課應該是多數東海中文學生難忘的回憶,第一堂課必須在筆記本上畫牛,教授檢查之後,會說:「畫得真醜!」但我非常喜歡文字學,即使曾經被當過一次,甚至在後來的碩士班入學面試,被當掉我的朱老師問為什麼不及格,但我依然對於文字的來源,甲骨片上記載的故事深深著迷,至今仍記得花園莊東地甲骨中武王卜丁與其配偶婦好的故事。

文字學與我自己的作品,並沒有直接關聯,不過我過往曾在一篇邀稿中,使用了文字學的概念,去描述四季之感,這大概曾經著迷於文字學的影響,使我有了靈感。

另一門影響深遠的課,應該是大三的必修思想史,那是少數能見到全班同學的課,那一年劉老師,如今也繼續在課堂上說著動聽的思想史,許多古代哲學說起來都很抽象,但劉老師總可以把這些哲學家與思想著作說成精彩故事。當時老師上課的講義,僅列出大綱,而課後的紙張上的縫隙處,幾乎都被填滿了,甚至有同學錄音,學長姐間也流傳著思想史課的錄音檔跟逐字稿。

到前些年,確定自己真的不會再使用到那些資料,我才不捨地將泛黃的思想史筆記置入回收桶,並不斷回望那疊紙,在留捨之間糾結。思想史課裡,先秦的孟子、莊子的文章如何闡發哲理,魏晉文人又書寫了什麼樣的故事,去暗諷當時的政權,這些從思想史而來的故事,令人難忘。

在創作的過程,偶爾會想起這些故事,但同時也不斷向自己提問:「我的作品要傳達什麼樣的核心思想?」避免讓自己成為一個空泛或過於純粹抒情的寫作者,那就是思想史課教會我的事。

中文系的古典課程,我始終沒有很擅長,所以多數選修課,都擇定了自己有興趣的現當代文學,這些課深深影響我成為一個研修現當代文學作品的研究者,以及文學創作者。

若說東海湖有能給金斧頭、銀斧頭的女神,那就非周芬伶老師莫屬,但以下要說的與誠實跟貪心無關,而是一段創作血淚史。芬伶老師的課程,大概有個進程,散文課或小說課在前,而後慢慢進階到最後的創作實務課。

小說課或散文課,每一堂課皆有必讀書單,還要分組導讀,不只期中與期末,平時需要繳交個人創作的作業,每次都是不同主題,幾乎是馬拉松式的不停歇創作練習。真正的學習創作,瞭解到創作該如何進行,以及什麼才算是真正的寫作,都是在選修創作課程裡累積,一年一年如校園裡樹的年輪,從核心展開,而後越來越壯大。

記憶中最無法灰滅的,就在後來的進階版的創作實務課,芬伶老師讓大家每週繳交作品來,上課成員要彼此評論,當年的學長們都早己經得過好幾個文學獎,也修過每一堂創作相關課程。我自己不太敢說話,每次要繳交作品都很緊張,那樣的評論的火光,卻點燃了許多創作的因子。

那些年,並沒有明確意識到自己在創作,或是上創作課即是「邁向作家之路」的修煉,只是單純的喜歡寫作,同時上了幾門很特別的課程,並且期末還要替自己製作出一本作品集,一種「類自出版」的概念,那時同學間交換的作品集,如今成為某種「類絕版品」,在一個未完成,不知道是否會完成,「作家」兩個字是一個遙遠名詞的青春裡。

當時的課堂成員,不少都是當今很厲害的的作家,像是:包冠涵、楊富閔、周紘立,以及我的同班同學蔣亞妮,我算是東海森裡的蝸牛,很慢才正式交出自己的第一本作品。

東海森林的土,有一種黏人的特性,一旦走入東海森林,就捨不得離開,

中文系的師生關係還滿緊密的,老師們常常會依照學生的興趣,額外提供給學生學習資源,畢業後仍然很關心學生。

記得考碩士班時,忘記是哪位老師曾說過:「如果你很喜歡東海,往後更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二十一、二歲的我,自然是不懂這句話,畢竟許多中文系的老師們,都是一路在東海從大學到博士,又留下教書,如此夢幻的一生,也曾是我的嚮往。

在離開東海許多年後,我才出了第一本書,看過了外面的世界,但仍不忘東海森林,那個校園有種說不出來的魔力,尤其當夜晚從東別一路經過社科院、圖書館,順著文理大道散步,走到路思義教堂的路途裡,感官似乎在靜謐裡被放大,似乎有許多看不見得小精靈在為你提燈照路,打亮了對文學的所思所感,而後幻化成筆下的字字句句。

回想在東海森林的日子,便覺得自己也許是隱藏在森林深處的鑄字者,如在龜甲、獸骨上刻字的人,只是我刻下的是自己無邊際的創作,從文字、故事裡傳遞我的哲思。

離開的樹,仍會帶著原生土壤的養分,繼續長成自己的模樣,如同每個東海畢業的作家,都以文字鐫刻下故事,以表對森林的感謝。

文|林徹俐
東海大學中文所碩士畢,現就讀於中正大學中文所博士班。生於台南靠海小鎮灣裡,寫字的白羊座女子,從 1999 年開始喜歡五月天。在各端奔忙的日子裡,希望能將生活所感都化為文字,期望自己能成為不斷書寫的人,在遙遠未知的未來繼續寫著。作品曾榮獲府城文學、紫荊文學獎、懷恩文學獎、打狗鳳邑文學獎、時報文學獎、國藝會補助等。著有《附神:我那借身給神明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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