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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ig’s Got Swag|老鼠

written by 李维菁 2018-11-14
The Pig’s Got Swag|老鼠

天花板上咚咚轰轰地一阵行进的声音经过,周围的人和我一同把头抬起望着上面,又默默低下头面对自己眼前的电脑。而我还不能低下头回到工作,仍然望着天花板以及天花板上密集的纹路,有点可怜我自己,也有点可怜我周围的人们,每天好像谈论的都是国家大事、一线潮流,侃侃论辩好似见多识广,但这么多年却拿随意在办公室天花板上随意奔跑的老鼠队伍一点办法也没有。

老鼠又在头上阅兵了。我老这么想。

而我的老板们长官们每天大吼大叫,却拿头上的老鼠队伍一点办法也没有。

斜前方那个掌管教育科学部门脾气执拗强势但颇为正直的大姊,近来却被巧言令色猛拉业配满脸奸佞的男性后辈斗得死去活来。她把新买的橘红色皮包整整齐齐地靠着电脑主机放,哀凤连着电脑充电。回头之间她看到我仍然望着天花板发呆,笑了对我比划手势:「老鼠……老鼠……」她上个月放了未拆封的一包饼干在办公桌上,次日上班发现被老鼠在夜里上了她的办公桌咬开了吃掉一大半,散得到处都是。

而我,因为知道办公室有老鼠,始终不敢在办公桌或抽屉里放任何食物,生怕引牠们过来。只有一次我买了泡面当晚餐却忙到忘了吃,连拆都没拆就放在桌上。第二天上班发现那新买的杯面被老鼠咬烂,纸杯塑胶套破洞,碎屑从桌上到地上都是,然而那里面整块炸过的泡面与调味料,完完整整,老鼠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是啃咬纸杯。而好几次晚间七八点的时候,进稿工作正忙时,我清清楚楚见到灰黑色巨大的老鼠从这桌跑到另一组桌下去,光明正大。

我常常睁著干涩充血的眼睛环视这个办公室,悽悽惘惘想着,大家真的像他们外表看以来的这么沉稳淡定,还是乡愿无感呢?是我天真幼稚吧?

再怎么大小姐傲娇脾气,长年在大组织内层层交叠成密不见光的人事交错的阶级斗殴的汗味中,以及时不时老鼠以牠的兴致决定出巡或吓人的节奏中,我也低头到平庸脆弱,每天张罗著争辩著办公室以外的社会正义文化远景,却对里头的平等公正无计可施。往来无白丁,但看乱世英雄扯谎,又看江山美人架拐子,这就是活着的真相吧。我正在做什么呢,我活着是为了什么呢,我每天对着电脑使用文字,究竟有没有对这社会造成一点点改变呢,怎么一直写一直写都像是狗吠火车呢?我小时候到底做过哪些柔软灿美的梦,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呢?不只一次端著小七咖啡对着马路发呆,觉得体制真的会杀人,真的会杀人,而我每月入帐的薪水是让我折腰的五斗米还是两斗米还是我对自我实践这种艰难任务懒惰退缩的借口呢?

好多年这种情绪就这样咬啮着我的心脏,像杯面一样。但基于某种自虐或对这世界严重的罪恶感,我不能放手,没有休假提早上班地没命工作,仿佛不能用爱情用艺术给出我自己与宇宙融合,就只能用更加投入把自己献身给这我曾经那样钟情的世界。好多年我穿得漂漂亮亮坐得体体面面,但却觉得自己活得像社会这栋建筑物中乱窜老鼠一样,在夹板中游荡;有伴同行时脚步声踏踏作响地游行,仿佛老鼠就要建国,孤单晃荡时,把任意紊乱地拖咬著什么,当作理想性与叛逆精神。

我老是觉得低下头就闻到身体内发出腥臭。

「能不能请清洁公司来一次彻底大扫除大灭鼠呢?」几个女生试探地询问行政庶务部门。

那边的人说,其实要求过打扫清洁的工人消毒好几次,但老鼠一直都在。但这栋庞大的建筑物内有好几家公司,虽属同一集团但各有负责单位。这层楼消毒一下,老鼠避走建筑物的别处,几天后又回来了。

那栋大楼后来耗资上亿请了知名建筑师大大装潢整修,名建筑师设计了一堆完全用不上但拍照非常好看的装饰性细节,建筑师且用这些美轮美奂的照片,得了国外的设计大奖。照片上显现不出来的是现实细节,像是新的装潢再使用不到半年之内,流理台发霉漏水,厕所关不起来马桶坏掉,时尚炫目的玻璃会议室的透明门整块裂掉,这会议室隔音不良收音不好同步发生,里面开会的谁都听不清楚谁说话,外头的倒是把里头的杂音听得清楚。在美丽的照片中还看不到的是,新的室内装潢中,我们使用的仍然是过时的跑不动的电脑,老旧的办公桌椅。而老鼠仿佛亘苦以来就掌管着地球似地一直在天花板上盘旋,不时阅兵展现实力。

我幼稚园时期经验过一件和老鼠有关的事。我有一条红色大喇叭裤,我妈妈非常喜欢这条红色喇叭裤。有天下午全家要出门,我先换好了衣服,也就是套头毛衣加上那件大喇叭裤,在老家的一楼等著二楼的爸妈以及三楼的弟弟换衣服。我哼著歌拿大门玻璃当镜子照,觉得有人钻进我的大喇叭裤管搔我痒,那一定是我弟弟了,一定是他伸手进我的大裤管搔我的小腿,真可恶,我仍然继续试图绑头发,恨恨地张嘴骂:「不要闹了,不要搔我痒你这个笨蛋!」但我弟弟没打算停手,而我的两手都很努力地卡在我的头发上,我跺脚抖动,继续骂「叫你不要闹我了你讨厌鬼!」但他还继续搔,还愈来愈往上搔。我气得大跺脚,尖叫大骂,我弟才停手,但我的辫子已经散掉了。我放弃,回头看,弟弟并不在。奇怪,他怎么跑得这么快,我骂完回头人就不见踪影。

我抬头看到我妈妈远远站在门内,她说:「刚刚有一只很大的老鼠横地跑过,你没注意到吗?」

「老鼠?没有啊!」我声音拉高问她:「弟弟呢?他好过分刚刚我想绑头发他钻我裤管一直搔我痒!可恶!」

我妈没说话。

「我一回头弟弟就不见了,没看到人,跑得真快!」我继续告状想找我弟弟。

「弟弟一直在楼上没下来,弟弟还在换衣服,我刚刚才拿给他。弟弟不可能刚刚跑下楼弄你。」妈妈缓缓地说。

「我没骗你真的没骗你,弟弟刚刚……」我急着辩解,我才不是那种撒谎的孩子。

我妈的脸色惨白,声音微弱地吐出:「妈妈刚刚看到,那只很黑色大老鼠钻进你的喇叭裤裤管往上钻,钻了半天又从你的裤管跑出去……」

我的母猫秋子过世后,我没有办法工作,僵直地躺了一周,怎样都不愿意进办公室,一点点起身的动力都没有。我讨厌这世界上所有的一切,我更讨厌自己,口口声声说爱我的秋子却疏忽了她。我每天活得像畜牲一样,全身是病,脸色蜡黄,还讨论社会正义文化发展,却连我这世上最宝贝的都没能花时间好好照顾,只知道享受牠的爱。我是世上最伪善自私的烂人。我当时的老板从办公室打电话来,问我怎么突然消失了,安慰地要我好好整理心情,赶紧回办公室上班。

回去那天,看到我的办公桌,我就下决心要辞职。我死掉的猫帮我杀死我体内的老鼠了。

 

◆原文刊载于《联合文学》379期


李维菁

小说家、艺评。著有小说集《生活是甜蜜》、《我是许凉凉》、散文集《老派约会之必要》、绘本《罐头 pickle!》。艺术类包括《程式不当艺世代18》、《台湾当代美术大系议题篇:商品.消费》、《名家文物鉴藏》、《我是这样想的──蔡国强》、《家族盒子:陈顺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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