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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缘:写作是一种有所激情的爱

written by 蒋亚妮 2018-12-17
章缘:写作是一种有所激情的爱

与章缘相约早晨的紫藤庐茶叙,她穿着一身水墨晕染成花的长洋装出现时,店尚未开门。我略带紧张地不断往里张望,眼前是我默默阅读多年的女作家,她仍有着某种山林间小鹿般的眼神,声线沉香般稳重却柔美。而所有话语,似有千山灵秀,也像是一首曲子,轻轻唱着:「在千山万水人海相遇,原来你也在这里。」

越界,也是一种身分

Q 「越界」,除了是你的身分,也曾是你作品集的名称。但在你迁移与越界的岁月里,是否仍存有过去白先勇笔下「流浪的中国人」那般,失落的国族意识与乡愁?

A 我仍然有着许多对故乡的回忆,但我认为那已不是乡愁,乡愁更浓。乡愁是想回去却回不去的一种牵挂、遗憾,今天我们已能够随时回家,迁移也已不是单向的A到B、B到A,它是从A到B,再从B到C,来来回回。比方说,我刚到美国时一封信要寄两个礼拜才能到朋友身边,如今早已变成随时连线的免费通讯软体。若现代还有乡愁,那我想是一种对于过去历史的想像、对曾拥有过的文化历史的想像。

我当然也有「过去的回忆」,但它想起来不愁。它们只是我人生经历的一部分,让我深刻地感觉到某些过去味道,将它写进我的作品里。

Q 你的作品中存有很特别的「疏离感」,或许那正是范铭如在推荐序中说的「置外」感。一九九○年出国的你,所有的写作、出版都在海外完成。你的写作生涯始终保有着一种「在其中,却也在其外」的特性。这种疏离,给了你如何的写作心情?

A 对文坛来说,我就是一个资深的边缘人。进入文坛时,我的人已不在文坛了,等我终于跟纽约文坛熟悉一点时,我又离开了,去到一个人都不认识的上海。我不是那种很喜欢出去交际的人,与当地文坛的接触,最多就是投稿及偶尔出席活动。

但边缘人是一个很好的关照角度,尤其是写小说的人。因为边缘,它会让你在世界行走时,容易被冷落或误解,你必须不断解释你自己。这反而会让你处在一个很警醒的状态里,观察著别人,也反省著自己。因为我随时要跟别人介绍自己是谁,经过好多年的自问「我在哪里」、「我是谁」后,让我更加确定自己是一个资深的边缘人。

这让我找到一个新鲜的视角,小说的视角非常重要,我常在想,太阳底下真的没有新鲜事吗?其实不然,所谓的新鲜故事,不过都是视角。那么,边缘人的视角肯定是不同的,加上我总是在移动的生命历程,所以若要我说,我的作品有什么与其他人不同?一定是这些经历带给我的。

我希望所有的作品,都是第一手的生活体验

Q 在你长居纽约的十四年与中国生活的十三年里,写出了法拉盛(小台北)的鲜活、北京与上海「泼刺刺」般的生动,这些不同的城市生活体验,是否全是一种写作的加分?

A 我在台湾成长、求学,生活了二十多年,也在海外生活了二十多年,时间已接近一样的长度。但「作者」的身分,却是在海外、在纽约才建立的。我好像是那种不特别会思念什么的人,或许是因为我一直在迁移。每一次的迁移,对我都是很大的挑战。因为你是要在一个地方住下来,不是去玩,你得知道要在哪里付水电费、生病去哪看医生,还得会讲当地的语言。每到一个地方,我都全神贯注在怎么融入跟适应当地,没有很多时间回想过去,我的个性也不太回想过去。

现在的我,有时也看一些年轻作者的作品,像是七○、八○后的写作者。他们都非常聪明、博学,但我能读出他们有很多东西都是从阅读里来的,不是生活。我是那种会避免把阅读的东西写到作品里的人,我希望所有的作品都是第一手的生活体验或听闻,不从文字转介而来。当别人已经将故事写成文字,再经由阅读、三次转化到你的作品,我很害怕它会成了不新鲜的素材。尤其是阅读大师们的作品后,从里面要再蔓生出来,很难不被影响。我认为我是幸运的,虽然在生活上必须克服很多的问题,可是作为一个写作的人,这种迁移,丰富了我的写作。

Q 王德威曾为你在美时期的作品,作过如此评论:「章缘这一型的作者并不以编织故事取胜,她所专注的,毋宁是又一个世代的海外华人如何面对人生转折,寻求安顿的方式,如果於梨华所描写的人物还有一种游子过客、去国离乡的身世之感,章缘的人物则在曼哈顿,在法拉盛,在长岛活得理所当然起来。」如今,离开曼哈顿后的你,所关注与想书写的,是否仍然是一种安顿之心?

A 应该永远是吧。

当然,每个人的生命都有一件他觉得最重要的事,对我来说那就是写作。因为我写作,所以我去到何处,心都不乱;遇到任何困难,我也不惊,因为这都是我以后写作的题材。在生活里遇到越糟糕的事物,越会觉得他们有一天都会成为越好的故事。

在上海的我,其实与纽约没什么不同,我还是个客人、异乡人,即使讲著同样的语言。曾经,我在上海时有过一段低潮,那时的我离纽约、离台湾都很遥远,甚至对上海也感觉遥远。我不知道我写的东西有没有人看,处在一个完全听不到声音,一个绝对的真空状态。直到,有一回我被邀请到多伦多参加「国际英文短篇小说研讨会」,那一年的会议,我见到了玛格丽特·爱特伍,她一边朗读自己的作品,一边笑得开怀。当我看见她被自己的作品引得由衷开心的那一刻,有了启发。她写了那么多作品、那么多年,支持着她的原因,必定有一个是因为她「深爱写作」,她对作品还有激情。

写作者有时候会变得只在意作品好不好,有邀稿就投出去,可是对作品有没有激情、没有爱,我说的爱,不是那种敝帚自珍的爱。而是对你创造的这个东西,有所激情的爱。那一刻,我从玛格丽特·爱特伍身上看到了。于是我想,我应该回到原初的状态,那时写作是一件快乐的事。当你开始想以作品讨好所有人,那东西就成了一个四不像。

写作如一种自然的开花结果

Q 你的故事中充满各种「人」,有跳舞的女人、怀孕的女人、自我凝视著的女人,还有许多充满故事性的老年之恋,他们成了你书写中的一道风景线。是什么让你如此关注这些人物?

A 人,所包含的除了身还有心,相比于现代小说对肉体的白描,我认为我对人心更加关注。《丹尼与朵丽丝》这篇小说,就是我过去在美国看到的真实新闻,有一对华裔情侣因为在车库里面亲热,而一氧化碳中毒走了。从这一个悲剧,我开始思索:他们为何非要待在车库里,车库明明已经是家里面了,为何不回家呢?但那当下我没有完成这故事,而是过了许多年,来到上海后,我才终于找到一个角度去写它。

或许就是在一个很保守的价值观下,才会发生。许多年长的移民,他们到国外依然无法改变,甚至连他的原乡都不如从前了,但他就是不肯改变。很多移民,像是行动的漂流瓶,从这里漂到那里,两处都改变了,但他还是被束缚在瓶子里。移民反而是最保守的,你去纽约的法拉盛、中国城看,很多人仍维持他们在原乡的一切。他们并没有真正跟美国社会接触,只跟华人生活,就像古董一样。如果有天,他们再回到原乡,怕是会吓死,因为完全都不一样了。

我觉得有时候一个作者,可以去写各个年龄、各种人物,但当你还没走到那年纪时,有些你认为理所当然是那样的事情,在真正来到这年龄后,才有不同的体会、更深的体会。而我书里的人们,也没有那种全然的好先生、好太太,完全可爱可亲的人,但你也不会找到十恶不赦的人。因为我想写的、我所写的,全都是我们身边人们的模样。

Q 若是在好好生活与好好写作间,你认为孰轻孰重?

A 或许不该说写作与生活哪个比较重要,而是顺其自然,不去强求。因为我一直在外围,不常看到我的读者、听不到掌声,当然也不算是畅销书作者,你说到底是什么在维系我的写作呢?并非从外而来,只因为我就是喜欢。

我有时会看到一些作者说,每天会写多少字,对我来说那真的就像是一个公务员。但我觉得,我不是在生产「东西」,而是因为某种内在的需求满出来了,所以将它写出来。因此我写得很少,有时一年也就几篇,我很懒散,不曾把写作当成一个事业在经营,也没有一定要写到什么成就的企图心。唯一希望,就是写出一些好作品,让不论是美国、台湾或大陆的华人读到,都有所感动与共鸣。

我的作品,比较像是一种开花结果的自然周期,其他时间里,我就过著一般人的生活。

更衣室女人的告解:章缘20年短篇精选

章缘 著

联合文学

从一九九五年〈更衣室的女人〉到二○一三年的〈告解〉,更衣室女人的告解,除了是一段将近二十年旅程,也是章缘集齐十本作品后,第一本短篇精选辑。从青春书写至老年,跨越身体与心,由纽约写回上海与台湾。她的笔有着老辣却清纯的特异性,诚如范铭如序作中写下的:「平淡和缓的叙述下隐藏着处处机锋,言外尽是余波。」

采访撰稿|蒋亚妮
摄影|小路


蒋亚妮

摩羯座女子,东海中文、中兴中文硕士班毕,现就读于成大中文博士班。曾获台北文学奖、教育部文艺创作奖及文化部年度艺术新秀、国艺会创作补助等奖项。作品散见于女人迷网站及各报章杂志。著有散文集《写你》、《请登入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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