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許多人一樣,是從〈魚的境況〉這篇林榮三首獎作品認識曹栩這個作者。小說本身細緻緊密,優美地呈現了沉重的議題,令人印象深刻。一直到某次聚會場合和曹栩相遇,得知他是竹科工程師,寫 C/C++ 的,更是讓我感到多一分親切。雖說如此,我倆幾乎不曾說話,也沒機會更深入地相識。對我來說,他是前輩,我遠遠地盼望著他的小說出版。沒想到有一天,他邀我作序,寄來書稿給我。
在閱讀其他作家的小說時,我通常並不是處於一個純粹入戲的狀態。絕大部分的時候,我的注意力總是停留在技藝的層面。就好像一個魔術師看其他魔術師的表演,情不自禁地開始觀察對方從暗袋裡掏出鴿子時手指有多俐落,從絲巾中拉出玫瑰的節奏如何和音樂拍點配合,諸如此類。那是一種觀摩和學習的心智狀態,而非純粹地享受小說本身。
有些同行說,這是一種職業傷害,身為小說創作者的我們沒辦法再像從前那樣作為一個單純的、享樂的讀者去閱讀小說了。
然而,在某些好得出奇的作品裡,也是有可能被小說本身的強大魅力吸走,讀到忘我,進入精神時光屋。《反正人是要吃魚的》之中,就有數篇小說,讓我體驗到這樣的至福。即使在完讀許久,寫這篇序的時候,我仍不停問自己:曹栩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通常要達成這樣的吸引力,依賴的是戲劇張力或情緒渲染力,即劇情跌宕或人物境遇帶來的強烈召喚,把讀者拽進小說的字裡行間。但《反正人是要吃魚的》並非是走這一路數,這並不是說它缺乏戲劇張力或情緒渲染力——事實上兩者兼有——而是它的魅力來源更獨樹一格。要我說的話,那是一種「寫實的衝擊」。
〈度過〉或許是最適合說明這種魅力的一篇。一對快要分手的男女朋友結伴旅遊,去中國管制森嚴的西部城市,參加一當地旅行團。旅行團要價極為低廉,但最後會安排一站商店購物。購物的部分不強迫,甚至導遊還明說了,她不建議大家在那裡買東西,且她的薪水由市政府支付,旅客在店內消費完全不會成為她的收入或業績。講得如此明白,兩人反而安心了。但殊不知,整趟旅遊就是一個溫水煮青蛙的過程。管制區一次又一次的停車安檢,街上的槍響,公安,在在形塑了肅殺的氣氛。到了購物點,黑道一般的老闆創造出絕佳的心理壓迫環境,讓許多承受不住的團員像被搶劫一樣掏錢了。整篇小說一環扣一環,漸層般不停疊上兩人在面對這一切時的不同心境,每一個微小的轉折,遭遇,眼神,手勢,都被放在對的地方,導致身歷其境的衝擊體驗。
這些從細處打磨的功夫,或可看成是《反正人是要吃魚的》的招牌之一。這本集子裡,作者嘗試要處理的主題,是個人與系統之間的關係,然而系統不是無機物,系統是一個又一個「個人」疊加起來的樣態。就好像小說裡的各個部件一個又一個緊密嵌合,去組成一具顯微鏡,照映人心原本細不可見的絨毛。
在個人與系統的算式之中,一加一可能大於二,也可能小於二。一群人組成的團體,並不相等於每個個人的加總,反而成為另一種特異的存在。本書許多篇章都在試圖處理「那些不相等的部分是什麼」。〈墨菲的花園〉之中,併購案吹哨者被公司報復,身陷司法囹圄,苦於無法找到關鍵人證事證還自己清白。公司這個團體此時扮演壓迫者的一方,但被壓迫的一方,也有各種算計。愷文和鋒哥兩個被告同命相連,彼此合作卻又彼此提防,怕對方轉作污點證人,直到在車道阻攔關鍵證人 Arthur 的時候,仍在擔心對方是否有錄音對自己不利的通話。代表公司放話的 Richard 反復強調「loyalty(忠誠)」,作者透過愷文的內心獨白質問:「是什麼樣的體系,得讓人不斷思考 loyalty?」
〈將軍希爾伯特〉裡,全國各地的高階軍官無止盡地輪調,敘事者甚至想明白了一個道理:將軍的總數太多了,國土又太大了,需要這樣一直移動,讓一部分人永遠在路上,才能容納所有。〈泡沫〉當中為了買黑市口罩而被迫聚集在一起的眾人,莫名其妙開啟了一場人生規畫面試,不必明說大家大家都心領神會,紛紛像咬餌的魚一樣向口罩賣家輸誠。一個體系比個人的總和還要多的,或許是種種潛規則,自然形成的團體契約,loyalty(忠誠)的對象並非某一個人,而是這些契約。這些多出來的部分,並非某一人的意志得以生成,也並非某一人的意志得以消滅。
至於那些一加一小於二的部分,似乎可以在〈苦大仇深小日子〉當中找到——人類和恐龍的鬥爭最後以人類全面勝利作結。恐龍變成雞,雞甚至被賦予思維轉換器,讓人類得以在折磨牠們時觀賞牠們的痛苦。故事中唯一對這一切有疑問的麗姿被認為是瘋子,中了陷阱,頭顱和軀幹分離。小說此時才揭露,這個世界中的人類,並非我們原先以為的人類,而是別有故事與敘事。
說了這麼多,我該放手讓讀者去親身體驗小說了。像《反正人是要吃魚的》這樣好的小說,複雜而立體,每個人都能讀出不同的況味,都能帶走屬於自己的心動和感嘆。我想引用〈魚的境況〉結尾處,描寫劫後餘生的遠洋漁業觀察員離船後反而暈陸的段落作結:「登上碼頭那天他走在眾人後邊,因為地面顛盪不止。」讀這本小說的過程如一趟遠洋漁船之旅,在見識了美麗殊異的人和非人,物和非物,體驗未曾想像的波浪後,闔上書,也會感到現實世界的地面顛盪不止。
撰文|寺尾哲也
昭和六十三年生,臺大資工系畢。曾任 Google 工程師八年,待過 MTV、臺北、東京。曾獲林榮三小說二獎。短篇連作《子彈是餘生》獲臺灣文學金典獎及蓓蕾獎,並著有散文《努力是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