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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精選】因為懦弱,所以戀愛: 簡談東野圭吾兩本小說的夥伴與愛情

by 蕭鈞毅

我並不是東野圭吾的資深讀者,說起來,不過是讀過他數本小說而已。相對於他漫長的小說家生涯與數量龐大的作品來說,只能是片面的觀察。若要全面的從他超過百本的小說,分析出戀愛的各色面貌,那大概得以博士論文的論述規模才有機會完成。儘管是從片面的角度與有限的樣本出發,但或許可以提供對東野圭吾小說裡戀愛的不同想法─他總是專注在戀愛除了愛意與快樂之外的部分。

以下的討論或多或少會觸及小說的劇情與謎底,還請讀者留意。

戀愛的夥伴

當小說家的本色是懸疑與推理,戀愛有時便看起來會像是為謎團而服務。《平行世界的愛情故事》就是個很好的例子,說是「愛情故事」,其實是以愛情為起點,講述裹著謎團的三角關係。敦賀崇史與三輪智彥是從中學以來的好友,日後甚至在同一間公司工作。崇史在搭乘電車通勤時,隔窗相望愛上了另一條路線上的女孩麻由子,卻沒想到略有殘疾但聰明絕頂的智彥新交的女友竟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女性。小說的行文以崇史對智彥、麻由子的愛恨交織,以及崇史與麻由子其實已經交往、共同生活的「兩個世界」為敘事的設計。讀者在摸不著頭緒時,也隨著崇史越發體感到這兩個世界其實有著記憶上的共通性,也就是崇史對於麻由子和智彥曾有過的一段,以及智彥的下落不明為事件,勾動著崇史與讀者的心緒。這當然是很「清晰」的懸疑小說寫法,不是依靠模糊的敘事來展現懸疑,而是依據矛盾的事件與察覺有異的「偵探」來推進謎團。

然而,之所以說有時「看起來像是為了謎團服務」的狀態也在此處。小說是以智彥因察覺麻由子心向崇史,加上自己對崇史的友情,因而決定的犧牲這段感情,一面是修改崇史的記憶,一面是讓自己承受高風險的技術而成為植物人─作為謎底。小說的大量篇幅在讓讀者享受謎團與解謎的過程時,反倒讓崇史與麻由子之間的兩情相偷(情),變成一種為敘事而犧牲了「情欲」的敘事。

指出這點,並非在指責東野圭吾書寫愛情時的失手。從麻由子與崇史共享的懦弱,兩人在各式監控下的心理共謀,的確是一種命定論式的愛情敘事─即使我們之中有人記憶修改了,最後仍會走到一起─但《平》一書裡的「走到一起」即使有了性愛,卻是在智彥的消失與記憶的錯置兩大謎團下,逼不得已走上了共謀的道路,因此,這或許是─也是我個人片面的解讀─東野圭吾在一些作品中寫愛情時,會不自覺地朝向的模式:夥伴。

共謀的愛情

《平》的愛情是基於占有的燒灼(在這個意義上,崇史跟智彥其實也有那麼一點愛情的可能性),而以共謀的方向做結。在東野的另一部名作《白夜行》,唐澤雪穗與桐原亮司,兩人自年少時即共生與共謀的扭曲關係,讓一人永遠在黑夜與罪愆中付出,而另一人則永遠面向明亮而璀璨的生活。這兩人的起點都是父母輩的惡與慾望,所干涉出的結果:雪穗受暴的童年與弒父的亮司,雙方建立起的共生關係─槍蝦與蝦虎魚─亮司永遠在黑暗中守護雪穗想要過的生活,而雪穗一步一步朝向金錢與慾望的階級躍升時,又很難讓人不去聯想,她真正想過的生活是由金錢等明確的目標所構築的嗎?抑或是,是一種因為「我想要」而「會有亮司替我執行」,並據此在設計與規劃時,得到一種相互依存的快感─多少有些施虐與受虐的感覺了─小說結尾裡雪穗在亮司因躲避追棄而自殺後,「連一次都沒有回頭」的表態是最精準的地方:對亮司情感的絕對尊重─以及她自身的道德視閾亦不容許這種「小事」成為她必須關注的對象。

我得承認,以「戀情」來解釋《白夜行》是一種頗具風險的角度,但這又銜接到前一段描述《平》的狀態,東野圭吾在懸疑下寫戀愛,總有了以「夥伴」為主體而成立的關係特質,就像是布魯諾.舒茲在《鱷魚街》裡的描寫:「在桌子下偷偷握手」。我自己也在夥伴與戀情之間的解讀搖擺不定,但在桌下握手的兩人,或許,是愛情或家族之愛等各式的「愛意」之間本身也曖昧不清。《白夜行》是將小說的敘事留白與不可靠敘事者這兩項小說技術做到清晰可辨的案例,這意味著無論是雪穗或亮司,讀者都無法從笹垣與其他角色得知「真相」,僅能從其他「合理」的線索中推敲出可能的結果。而亮司與雪穗兩人的情感,其可能的結果,可以是愛情、友情或親情,或罪惡感、單純的惡意、極端的自利……東野圭吾在這本小說裡的留白給與讀者更寬廣的解釋空間,也因此,當我們以某種充滿虐待與算計、罪惡感與惡意為出發點的愛情來推敲兩人的關係時,我認為,雙方同時是施虐與受虐,又同時沒有完全的高低位(尤其是高位者的地位是由低位者的存在而決定時),這將導向一種兩人在小說中從不見面、互動,而徹底的柏拉圖式戀愛:精神的夥伴。而我認為,雪穗在在亮司死後依然會過得相當美麗,甚至可能更加美麗─但其追求將永遠缺失了一塊。

快感是來自於共謀,尤其是亮司那不求回報的共謀。這或許是東野圭吾寫愛情時,總那麼讓人難堪與難受的原因。懸疑是起點,而愛情是軸心,但究竟是因懸疑而決定了愛情要這樣展現,或是相反?已經難以考究,但可幸的是,東野圭吾從愛情中搜尋出的詞彙並非單純的「戀愛」,而更傾向於夥伴─從彼此的感情而一起做些糟糕至極的事情,再從這些事情裡尋找人心的混亂、矛盾與誨暗。另一名作《嫌疑犯X的獻身》不也如此嗎?看似光明的結尾坦承,其實是一直以來作為一個人的懦弱累積,因為懦弱,所以才需要相互折磨、彼此共享祕密,隱而不宣的夥伴。

《嫌疑犯X的獻身》
東野圭吾|著
皇冠出版(2020.07)

《白夜行》
東野圭吾|著
獨步文化(2024.01)

《平行世界的愛情故事》
東野圭吾|著
皇冠文化(2016.08)

撰文|蕭鈞毅

一九八八年生,清大台文所博士。曾獲臺北文學獎小說首獎、林榮三文學獎小說首獎等文學獎若干。作品入選九歌出版《一○四小說選》,曾任電子書評刊物《秘密讀者》編輯同仁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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