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職後出了新書的陳昌遠,看似失業,有點中年危機,但比起忙碌的記者時期,更有被詮釋的空間。他的三本詩集,名之「往事」、「記事」、「運勢」,隱隱約約連動了他的過去、現在、未來。他不斷寫詩,建立龐大的資料庫,再精挑細選後出版,讓編輯過程也成為創作的一環。他個人的文學史,是經過演算而生成。他是個一定要出詩集的人。
《雲端往事》
二十張出版(2026.6)
在雲端時代,詩人說,最小的單位是「按鍵」。林榮三新詩首獎〈按鍵〉,開啟了這趟虛擬肉身之旅。每讀一首詩,都能感受到一點回彈,這是機械或AI在作用,還是詩人賦予意義的力道?讀到最後是一則「感謝訊息」,代表旅程結束了,但若有似無的回彈,還殘留在靈魂與體內。
Q 收錄在《雲端往事》的〈按鍵〉,當年拿到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最初的靈感來自哪裡?得獎之後,生活跟寫詩方式有什麼改變?
A 起初寫了五、 六首跟按鍵有關的詩。得獎的那首原本只有四、 五行,後來認為應該要寫得更龐大一點。創作靈感來自我的兒子。當時他一歲多,還在玩嬰兒玩具,沒人教過,看到按鍵竟然會想要去按,那一瞬間,我發現所謂的人類文明就是這麼一回事。大家都想按按鍵,按下去就會啟動某些事物。那麼,許多人有手機成癮症也是很正常的,畢竟嬰兒時期就習慣按東西,想看看會發生什麼效果,長大成人,自然也會每天狂按手機。
這首詩我最得意的句子是「我在你的嬰兒玩具上」,因為跟兒子有關。一開始得獎,我跟太太說,她就覺得這首詩是寫給我兒子的,其實不是,它比較像是寫給全人類的。
得獎之後,生活沒有太大的變化,但是林榮三的頭銜很好用哈哈哈。我昨天跟著一個記者去AV片場,幫他採訪紀錄。拍AV的攝影師聽到我拿過林榮三的當下很驚訝,這有點出乎我意料。
首獎的獎金已經給太太了,我只抽走一萬塊;基本上我的獎金都給我太太。她最開心的是拿到錢,不怎麼在乎我的詩寫了什麼。有幾次晚上八點多,那時我還沒戒菸(離職後就戒了),我會說去丟個垃圾,抽根菸,就開始寫這本詩集裡的詩,一寫便寫了兩個小時,她很疑惑我怎麼去抽個菸抽那麼久。所以獎金給她,算是補償她的育兒勞務所得。
她平常不讀我的詩,我的報導也不太看,會聽我聊,也會批評,每次這樣我心情就不太好,現在很少丟東西給她看了。她實在是個很嚴苛的傢伙,總覺得我寫得不好。可是她很喜歡吳俞萱,她的每一本書都有買。
Q 你三本詩集的企畫概念都很集中,為什麼《雲端往事》的編排方式,顯然有別於前兩本?
A 前兩本用編號來排序,我多少覺得有些取巧。講尖酸刻薄一點,就是使用某些詞彙、文字遊戲搭建出詩意,有時很像是在騙人,如同《葬送的芙莉蓮》裡的魔族在學人類語言那樣,讓別人認為你充滿哲理、充滿意義、充滿高大上、充滿格調跟品味,每當有人說你是詩人所以你可以怎樣的時候,我都會感到很不自在。《本週運勢》就有這種感覺,裝成一位哲人或身心靈大師,試圖去引導讀者——當然,整本詩集其實是想解開我內在的恐慌跟憂慮,只是裡面仍有一些語言幻術的空間,足以欺騙人。
到了《雲端往事》,我已經變得不太一樣了,必須去挑戰不同的形式、結構跟意象系統,無法再用同樣的模式。而前兩本,可以輕易迴避這些很硬的東西。因此才選擇比較傳統的編排方式。
可是過程中,也曾出現很大的問題。一開始我放了六首都叫〈按鍵〉的詩,請詩人朋友、編輯達瑞試閱,他們認為重複性太高、有點累贅,不過,我本來就想要這樣的效果,因為現代人的生活就是不斷在按按鍵,詩集開頭直接放六首〈按鍵〉,讓讀者疲乏掉,我很喜歡這個概念。只是就閱讀體驗來說不太好,最後我還是妥協了。
Q 雲端充滿未來感,卻命名為往事,有種未來即過去的哲思。聊聊《雲端往事》關注的主題、成書的背景與AI協作。
A 《本週運勢》跟《工作記事》,有一部分在談現代人如何面對稀薄的存在感與獨特性,同時又想試著證明它,以及,我們如何抵抗網路所帶來的各種資訊暴力跟宰制。而《雲端往事》則集中在我想寫的主題:算力、AI、大數據、流量、演算法、資訊焦慮、社群平台、串流平台等。
詩集裡有首詩叫〈是非題〉,代表了《雲端往事》之前失敗的企畫。我本來不是要寫《雲端往事》,而是想用記者的視角去寫人跟物。只是,寫物簡單,但我發現自己最後都在描寫各種雲端說話的方式。在這個時代,在手機裡,你看到的東西都在說話,多了AI之後,AI還幫助大家產出更多的話,每個人都在詮釋、都在定義。於是我就從寫物,變成寫許多虛擬平台、虛擬人物、演算法在說話。
寫人的部分就有點麻煩。我的採訪工作會接觸到很多人、聽到很多故事,如果把他們的經歷寫進詩裡,有沒有寫作倫理的問題?即使去識別化了,以原本的企畫而言,我也必須非常聚焦在人的內心、必須強硬代言。我認為這是種剝削。雖然有受訪者很歡迎我寫他的人生故事,但我仍然沒辦法繼續寫下去。後來我就把每個人的一句話,放進同一首詩,寫成〈是非題〉。而且它改過幾個版本,最後一版我用辨識AI跟真人的形式,將它變成一個是非判斷的問題,有點像電腦或手機會出現「請證明你是真人」的頁面。用AI來辨識你是不是機器人,這真是太有趣了。
〈是非題〉最早的名字叫〈誠實〉,每一句都是一個人在說話、在坦承他內在最痛苦的事:我爸爸是智障、我曾經破產、我曾經被侵犯⋯⋯而且,我放了一部分AI生成的句子,不過讀者不知道是哪幾句;當你覺得這句話是真人,你要承擔他可能是AI在說話的風險;當你說某個人不是真人,又得承擔否定他人生故事的風險——這尤其符合此刻的困境,因為AI正在大爆發、到處都是AI在說話。
Q 近年時常看到你寫完詩就立刻發表在社群,或根據當下時事來創作,你的寫作策略是什麼?
A 我不希望自己變成一個無法再寫詩的人,於是我的做法就是降低標準:只要能夠寫,我都盡量寫出來。因為到了編詩集的時候,還有很多調整的空間,而讓自己寫出東西的機會,只有當下。我也不會拿給別人看,寫完一部分丟上網路,另一部分就放著,修改後拿去投稿。
我想像中的詩集,不是個人的精選輯,不是我有幾十首很好的詩,都得過文學獎,因此編在同一本裡。我期許我的詩集有同一個概念,以及它想到達的目的地。《工作記事》在講工作、《本週運勢》是個人內在的宇宙,《雲端往事》是活在網路的人們,身在現實世界裡,應當如何把話說清楚。
所以,先產出作品是最重要的。等到要出版,我才有龐大的資料庫可以去撈。那時的我會變成一個很嚴格的批評者,去篩檢自己的作品:有沒有開闊性跟獨特性、有沒有超越過去、是不是在玩文字遊戲。這就是我喜歡的方式。像《雲端往事》有一半是有意識的創作,另一半則是從舊作裡撈出來修改。如果有詩沒有收進去,我也不會覺得可惜,畢竟編下一本時也可能被選上。
Q 想過寫其他文類嗎?有沒有下一本詩集的計畫?
A 我有兩本書約還沒完成。一本找我寫關於印刷廠的事,或是個人的心情集結,但那個時候我太太住院安胎,只好跟出版社說我得照顧家人。第二本跟記者有關,又遇到孩子早產,住加護病房兩個月,後來又開刀,所以我沒辦法寫。其實本來我有信心可以在期限內,一邊做記者一邊寫書,結果老婆的懷孕跟生產都不是那麼順利,我就被擊垮了。在這種情況下我所能做的,就是好好工作、寫詩跟照顧好家裡,已經沒有餘力再寫別的了。
而且,雖然已經離職好幾個月,可是採訪工作對我造成許多創傷——我當記者當了九年多,有很多事情需要整理,即使現在多了一些時間,卻不知道要怎麼開始或寫些什麼,有點寫作障礙。
出完《雲端往事》後,我都在沒有主題的亂寫。外婆過世時遇到我弟弟妹妹,他們還問我下一本要寫什麼,我說剛好沒工作,可以寫一本「無所事事」,或是我兒子快三歲了,可能寫一本睡前故事或他可以讀的東西。只是,我還不在那個狀態裡。總歸一句,我沒什麼寫下一本書的慾望,先前答應別人的,就看看能不能完成。
Q 關於過去的文學夢?有想像過創作的下一個階段嗎?
A 原本最理想的狀態,是還沒出詩集前,先拿到一個文學大獎。得了楊牧詩獎之後,沒有出版社來找我,是我去找逗點文創結社的夏民,而夏民也願意幫忙,後來還幫我出了第二本。
《雲端往事》是達瑞主動來問的,剛好在我得林榮三文學獎之後,某個程度上我二十歲的文學夢算是成真了:拿到文學大獎,有出版社來問要不要出詩集,出了就可以成為一位詩人。還有,可以在我的簡介寫上詩作散見各副刊、入選年度詩選之類的。其實如果不是達瑞,我大概不會答應。達瑞也是《工作記事》的編輯,那本詩集的成果非常好,所以再來一次這個組合,我覺得很好,而且合作時我的收穫也很多。
至於下一個階段的想像,可以分成兩方面。其一是能不能理解跟我不同類型的詩人,理解他們詩意的誕生、他們的呈現方式,如果雙方的美學隔閡太大,我又沒有經過學術訓練、沒有一套分析方法,就很難往前更進一步。有時還會有點羞愧,都四十好幾了,理當有自己的見解跟素養。
其二,是不確定能不能跟上世界各國詩學的進展跟趨勢。對我來說,更大的困境是不知道我應該去知道什麼、不知道怎麼談這些事,我磨練詩的技藝到這個程度,在那後面的未知領域要如何進去?我不知道。這就是我的瓶頸。
還有一個瓶頸。我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直男,寫戀愛、情感或任何浪漫的題材,如果能寫出一座花園就算了,可是這些東西二、 三十年前已經有一群直男寫過了,他們如今都是詩壇大老。我根本沒辦法超越啊。
不過,雖然沒有寫下一本的慾望,但我還是有點野心:我的詩集有沒有機會被翻譯到國外去,讓外國人讀到我的作品,甚至可以去幾趟國外例如駐村,了解當地的文化藝術,多接觸不同的刺激,或許這樣我才能有新的視野、進入創作的下一個階段。
Q 這輩子只能選一首詩代表自己,會選哪一首?
A 我選《工作記事》的編號〈28〉。那是我休假跟老婆去山裡走走,看到一間破敗農舍裡的鐵絲網窗,上面結了蜘蛛網,回家後我就寫了下來。那首詩寫得很普通,隨手寫完了,就直接放在臉書上,等到要編《工作記事》才把它收進來。可是我在理解詩意、感受詩意,甚至創造出詩意的時刻,都是那個窗框、那些蜘蛛網;一隻蜘蛛想盡辦法把網結起來,而我以為自己在看那個框,但是框外也有什麼正在看我。
採訪撰文|鄭聿
高雄鳥松人。東華創英所畢業。曾獲臺北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等。詩作入選年度臺灣詩選、公車捷運詩文及《港澳臺八十後詩人選集》、《生活的證據:國民新詩讀本》。著有詩集《玩具鞘》(《玩具刀》新版)、《玻璃》、《普通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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