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乖乖

時間倒退七小時，如果你沿著高雄市永安區新達港烏林投步道一路走到玄德宮，你進廟裡，拿香拜三拜時會與一對夫妻擦肩而過。他們手裡取金紙與線香，老翁還拿一袋供品。你可以在量販綠色乖乖旁找到我的紙紮分身。

他們從永安區回到左營區，鐵門隆隆地開，車子入庫，鐵門又隆隆地關。來到三樓——我的沉眠之地，承冠的房間。地上有許多紙箱，他們年邁身軀微微曲折，取一把美工刀將我所在的紙箱膠帶割開，第一眼，我看見老婦的面龐，那是一張淒哀而空洞的面龐，眼下皮膚鬆垂，被流水濕潤，她乾燥而薄的嘴唇輕蠕搧闔，發出咿咿嗚嗚的聲音。房子裡暖光燈照到我身上，人類溫暖的手掌溫度重新貼住我背部，電源鍵長按，這是我時隔兩年的開機。

老翁從老婦手裡接過我，他了無生氣的軀幹細而瘦，跪坐在沾滿灰塵的地毯上，止不住地咳。我的螢幕早已密布裂痕，大的裂痕中又生出小的細紋，最集中的區域甚至落下玻璃碎渣；如果你更仔細看，會發現前置鏡頭的黑圈——準確來說那叫做動態島——遠比其他手機更大，那污漬般的黑佔據螢幕上半部至少四分之一。以一台手機的壽命來說，我已與眼前老翁相差無幾，他喘著氣，把我拿在手上胡亂滑，好似希望我給他一點帶有神明啟發意味的昭示，於是我亮起那個風扇形狀的應用程式，等待他手指點下。

兩千多張照片，承冠的身影留在我記憶裡。最後一張，從那縮小的圖示來看只是一團綠，但父點開，是一張乖乖與機台的合照，特寫拍下有限期限一月十七。

相片拍攝日期三月二十九，我記得那日。

承冠的忌日。

時間倒退兩年，如果你週末正好去總圖念書，或去附近的喜樂時代影城看電影，晚上八點五十七分從建築裡出來，走到路上，你會看見一輛奔馳的救護車，車裡有個二十九歲的昏迷男人。在他背的黑色小包裡有一個用絨面精緻小盒包裝的戒指，你會在戒指盒旁找到我。

他以為那天的貪睡是他犯錯，其實是我故意不響他訂的鬧鐘。他的確在跨上機車時咒罵，但請讓我解釋。他這陣子總睡不好，上個月去看醫生領安眠藥，那時我也在，醫生說這種藥不會成癮，睡不著才吃，但承冠天天晚上都吃，吃了以後還是睡不著，半夜爬起來開電腦工作。那時我的眼睛已經很不好，一片黑漬擴散在前置鏡頭。

事情發生的前一晚也是如此，窗外陽光照射到我身上時他還坐在電腦桌前，他看了看我顯示的時間，終於決定去睡一會。那是一個月以來他第一次沒服安眠藥入睡，相信你會明白我的心思——我如何忍心響鈴吵醒他。

整整七小時中我收到了來自許多人的訊息，其中也包含他的主管與父母，我都沒讓他們吵醒他。中午十二點二十分他醒來了，開始責備我，也責備自己——他深信我有嘗試叫他，是他沒醒——主管大發雷霆，工廠機台又出問題，找不到人，最後同事幫忙扛了責任，回頭自然也怪罪他。他邊下樓邊將我塞入腰包，背起電腦騎車到公司。總算負責人來到，套上無塵衣進工廠，怎麼試都修不好，站了兩小時多，走到機台後方一看，唉唷乖乖過期了，換一包試試看。公司零食櫃二十四小時提供綠色包裝乖乖，他放一包還沒過期的上去，對機台說你要乖乖。回去再試，十分鐘修好問題。

是這樣他用我將那包過期乖乖拍下的。

晚上六點，我收到主管訊息，那聲震動我放得特別特別輕盈，希望他沒聽到，但八點五十分他準備下班，拿起手機還是看見了，理由是：公司養的小狗長惡性腫瘤，需要開支龐大醫療費用，小公司現金流不夠支付薪水。進電梯時他還鎮定地盯著通訊軟體看，出大廈後水滴便從我的螢幕裂縫入侵到體內。是一陣巨大撞擊使我落在地上，被好心路人撿回，用我撥通了急救電話叫來救護車，我便也被放入他包中，隨車去到醫院。

或許你會說他的死是我造成，但歸根究底其實是那包乖乖。

時間倒退兩年又三個月，如果你正好到前金區成功路上的一間金飾店挑禮物，你會看見一個男人在店門口躊躇不前，踏一步上樓退兩步回來，最後他還是進去了，店員招呼他，「有要找什麼嗎？」他說不好話，溝通幾十分鐘才說要買婚戒。你會在他手裡看到我，螢幕上記著霏霏的指圍，他告訴店員是求婚戒指，想給驚喜。他嘴拙，從小被父母教養不可說謊，養成了誠實的好習慣，這樣的乖孩子害怕自己開口試探就破功，抵死隱瞞不敢詢問對象的喜好。

店員說：「這幾款很受歡迎，可以看看。」他看著看著，看不出差別，又不敢坦承自己品味不好，只好請店員幫他選。店員問霏霏是怎麼樣的人？他從相簿裡找出與霏霏的合照給店員看，「就是這個女生，短頭髮，是工程師。」他把我拿回來，自己也看了看照片，思索還要講什麼，「生日四月十五日，牡羊座，我們是大學認識的，同個科系。」

「可以再給我看看她的照片嗎，看一下她平時的穿著打扮。」

於是我被交到店員手中，滑過一張一張霏霏的照片，四月十五日生日那天，他想不出能送霏霏什麼，只買了一個大蛋糕，店員看那張霏霏與蛋糕的合照，像中女人身著黑色女士襯衫與牛仔褲，燦爛笑容。感覺您女朋友平常穿搭風格偏向極簡風，比較適合的有這幾款，您可以參考看看喔。

他再度低頭觀察那些店員推薦的款式，用我拍照，本想回家後再仔細挑選，店員又補一句：「猶豫的話推薦可以直接買這經典款，風格簡單卻不單調，我覺得最適合您女朋友。」

於是他買下了。

他讓我報存款，我忠實地呈現那些數字，加加減減，應該很夠結婚。他不懂得籌備驚喜，只打算某天晚餐去吃點好的，西餐廳，吃到結尾時候戒指拿出來。本來什麼都沒讓霏霏知道，但他從不設密碼鎖住我，因此讓霏霏意外看到那幾張戒指照片也是無可厚非。

時間倒退兩年又四個月，如果你曾經路過博愛路上的一間美而美早餐店，並且碰巧看到一對情侶似在吵架又不像，那你就有可能在他們吃完的蛋餅盤子邊找到我。

其實他和霏霏從不吵架，只討論議題，從承冠成為我的使用者開始他們便偶爾討論結婚。二十三歲時說一定結婚，隨時去登記都沒問題，只要父母同意。二十五歲說等到存款再多一些。二十八歲說工作似乎不太穩定，這個年紀的男人，做工程師，年薪沒有一百萬好像說不過去，好像買不起房，好像養不起孩子⋯⋯要養孩子嗎？承冠說要，因為父母很期待，他一向聽話，傳宗接代的事，怎麼能不重要？霏霏說養孩子要花錢，要請假，請假就沒薪水，沒薪水就沒錢養孩子，我們到現在都還沒買車呢！車倒不重要。承冠說。思索了一會又提議：如果不要年年安排出國玩，會不會經濟上更有餘裕？霏霏表示人生只有一次，該玩的還是要玩。有了孩子就很難有人生，她從來不屑養兒防老這種話，反問：你現在還有在給父母生活費用嗎？

當然沒有，他們退休金很夠用了，還能買新房子，我們自己倒是什麼也無。

一陣沉默。承冠回想他們二十五歲時說的：等到存款再多一些。算算存款，應該夠了吧。

霏霏看到戒指照片問他：你買了嗎？

他說買了。

霏霏叫他去退掉。他說不能退了，買了就是買了，沒有戒指能退的。這婚是一定得結的，孩子也得養。

女人就在他面前落淚了，她沒當面跟他說，但是幾天後我收到她的訊息。分手了。

承冠簡直不可置信，快要三十歲的女人怎麼敢跟男友分手，這個年紀了，要再找下一個不容易，要花多少時間哪？要認識要培養感情要磨合要……況且他們還是從大學交往到現在！

父母開始問他：霏霏怎麼不來家裡了？他不敢說，心情就像國小時段考考差，考卷藏在書包深處不敢拿出來，多麼害怕那棍子。父說，小孩要打才會乖。這一次不像考試，論及婚嫁的女友沒了，期待的孫子沒了，父母對他該有多失望。

但是他不敢說謊，只好用雀一般小的聲音說：分手了。而後立刻回房鎖門。

也就是那時他終於開始意識到我前置鏡頭的黑圈不是動態島應有的大小，那吸人靈魂的黑從瀏海延伸到額頭，他開著分手訊息的聊天室，手指摸過擴大的汙點，正巧蓋住聊天室上方顯示人名的部分。他再也看不到霏霏了。

老翁的手指終於滑到第一張照片。

大學畢業證書與我的合照。

時間倒退六年，如果你時常去漢神巨蛋，B1地下街有個電子產品專區，走進蘋果專賣店裡，你會看到我風風光光地被擺在最前方展示區，沒過多久，叫承冠的男人會進來刷卡，分期，買下我。

他用舊手機幫我拍照，作為當年最新型號，我是他的大學畢業禮物。拍完照後，他將我從盒子取出，那是我第一次被開機，睜眼看我的使用者。他還很年輕，明亮的表情與明亮的雙眼，與當時的我如出一轍。他將傳輸線插入我充電槽，舊機資料輸入，包含這張合照。

我仔細掃描證書，吳承冠，承擔的承，冠軍的冠，中山大學資訊工程學系學士畢業。他打開社群媒體，登錄，上傳這張照片。

承冠的父母進房來，父拿了一個三折式燙金證書夾，咧著見牙的笑容接過畢業證書，放入夾中。他有力且粗壯的手臂高舉證書，燙金封蠟如門擋般戳在兩折開口中央，好不威風，承冠走近父身邊，又對著證書夾的正面拍了一張。

父說我們家承冠真乖，若不是我們日日鞭促著讀書，又怎麼有今日。母連連稱是，我們家承冠真乖，中山大學呀！

我也跟著驕傲起來，我的使用者這麼體面，我也體面，才稱得上。

時間回到現在，從箱子裡重見天日的除了我以外，還有一包過期多年的綠色乖乖，好像只要這樣就能讓我繼續運行，留載承冠的記憶，永不故障。

可當水氣再度從裂縫侵入我體內時，我再也睜不開眼。

被乖乖鎮壓多年，終於，我從老翁手裡摔落，玻璃螢幕碎裂一地，鏡頭黑汙蓋滿畫面。

是承冠將我重新開機。

受到火的吞噬後，他拿著我站在父母身後。一身病痛都好了，螢幕完美，黑點也消失不見。

再一次，他將我放到耳邊，撥通家裡電話。喂？是誰啊？承冠⋯⋯是承冠啊，不婚也沒關係，失業也沒關係啊，不用乖乖也沒關係的。真的。回來吧。

我說，其實有時候機器不是壞掉，只是想要休息一下。

承冠像聽見了我說話，屈膝坐到父母身邊，把供品的乖乖包裝撕開。

「嗯，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