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夢裡醒來的感覺一向不好……」素莉望著天花板心想。因為夢裡的情節會跳躍，還會給人一種沒有好好收尾的感覺，就好比她剛才作的夢，亦是如此。她夢見第二學期初的教室光景，那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卻在夢境裡如實重演，宛如昨天才剛發生的一樣清晰，包括站在黑板前侷促不安的轉學生、帶著惰性也帶著幾分親切的班導聲音，以及充滿好奇的同學目光。
吳宰雲
那天，班導在黑板上寫下轉學生的名字後，請那位同學向大家自我介紹。班導只有告訴大家這位轉學生的出生地與轉學的原因，根據班導的轉述，據說他是因為突然放棄了運動而轉學，但是否是強制轉學不得而知。學校偶爾會有這樣的新同學，就像購買全新的白色畫紙一樣地轉換學校，而且還比別人輕鬆容易。素莉帶著關心與疑惑之情望著那名轉學生，班導要他更具體地自我介紹，並提醒道：「但是有個遊戲規則，接下來，你要好好照著我的話做。」
「你們都已經做過，很清楚了，對吧？」班導朝同學們說。
同學們話聲開朗，實則敷衍地答了一聲：「對！」
「規則很簡單。」
班導態度從容地環視四周。
「用五句話介紹自己，但其中必須有一句是謊言。自我介紹結束後，讓其他同學猜你說的哪一句是假的。這樣一來，其餘四句自然就是真的了。你有聽懂老師說的意思嗎？」
轉學生露出一抹難為情的笑容，班導則像是早已料到似的，打開筆電，俯身點擊滑鼠。隨即，黑板旁的大螢幕上浮現一段文字。
其中一句是謊言。
「現在看到的句子，是這裡在座的同學寫的。你想像一下，假如實際上真的有人這樣自我介紹，你會覺得哪一句是假的？哪一句又是真的？猜猜看。」
班導按了一下滑鼠，五個句子便如魔法般呈現在螢幕上，同學們的視線也集中到畫面上。班導一句一句唸出來：
我是在水中分娩出生的。
我家有超過二十個鉛筆盒。
我吃大亨堡時不吃熱狗，只吃麵包。
我曾經為了追喜歡的人而翻越學校圍牆。
我曾在市場裡錯將陌生人喊作「媽媽」。
唸完後，班導的臉上浮現一絲滿意的神情。很顯然，他想起了半年前第二學期開學那天的景象──每個同學按照規則，輪流自我介紹。大家都急切地想知道到底哪一句是假的，最終答案揭曉時，整間教室裡的人都哄堂大笑，共享興奮也暢快的瞬間。奇妙的是，有些句子一聽就知道是真的，有些則模稜兩可，很難猜測是真是假。素莉猶記當時自己也跟著同學們放聲大笑，心裡卻暗自納悶：「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人產生這兩種不同的感覺呢？」那天，班導逐一追問同學們列出的五句話：「哦，真的嗎？那是幾歲的時候？」、「所以那隻貓的名字叫什麼？」藉由這樣的過程，當事人的資訊一點一點地被大家拼湊起來，同時，每句話也增加了各種暗示、推測、解釋和補充，不知不覺間，這個過程就成了一份關於當事人相當不錯的自我介紹。
「現在明白了吧？」
轉學生勉強地點了點頭。班導站到講臺一側，像是把舞臺讓出來給他似的。所有同學的視線都轉向轉學生，他動了動嘴唇，小聲地開口說：
「我是……獨生子。」
順暢的開頭讓班導露出滿意的微笑，並以眼神示意他繼續。
「我去年因為腿受傷，放棄了足球。」
教室裡二十五雙眼睛同時望向轉學生的腿，但因為他身穿制服，看不出實際情況。放棄足球或許是真的，受傷則可能是假的，也可能兩者皆真，抑或皆偽。
「再來呢？」
班導給予鼓勵。轉學生自然地掃視教室一圈，視線停在了某處，神情突然變得慌張。
「……」
班導微微提高音量，催促他：
「再來呢？」
轉學生勉強地擠出一句：
「我……不喜歡吃豬肋排。」
班導輕輕應和了一聲：
「還有？」
「我……」
素莉忽然感覺教室裡出現了微妙的變化。直到剛才為止，一切都像是真實發生的一樣，可緊接著，轉學生不知何時變成了素莉，但沒有人對這件事感到奇怪或訝異，無論是班導還是班上的同學們，態度依舊自然，彷彿從一開始就是素莉站在講臺上。素莉緊閉雙唇，努力控制自己不聽使喚、擅自張動的嘴唇，一時之間，她感覺到一股不吐不快的衝動。也許是因為獨自守著沉重的祕密太久，素莉想要說出口，說一個任誰聽了都會覺得擺明是謊言、可以一笑置之的真話。
「我小時候踩過釘子，弄傷了腳。」
同學們的目光立刻落到素莉的腳上，可是她穿著過膝長襪，無從辨別真假。
「還有呢？」
班導似乎已經有點疲倦，語氣變得生硬。
「我喜歡畫畫。」
「嗯，還有？」
「有時候，我早上會害怕睜開眼睛。」
轉學生瞥了素莉一眼，奇怪的是，從這一刻起，同學們的姿勢開始一個接著一個懶散下來，就連本該維持秩序的班導，也開始心不在焉。
「然後呢？」
素莉凝視著自己的手。
「我曾經因為沒有抓住某人的手，失去了那個人。」
終於，失去專注力的同學們開始聊天喧鬧，大家已經不再好奇這些話究竟是真是假。看到這一幕，素莉就算身處夢裡，也深切地感受到難過與焦慮。
「最後呢？」
素莉深吸一口氣，淡然地說：
「我能看出誰即將死去。」
瞬間，教室裡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鴉雀無聲。過沒多久，同學們齊聲大笑起來，素莉也跟著笑了。然而，就在此時，她與唯一沒有笑的那個人四目相交──正是那名轉學生，吳宰雲。
（以上摘自金愛爛《其中一句是謊言》，尹嘉玄譯，新經典文化出版）
原著作者｜金愛爛
1980年生，韓國藝術綜合大學戲劇院編劇系畢業。2002年，以描述五個女子宿舍生活的短篇小說〈不敲門之家〉榮獲文學獎，正式開啟創作生涯；2005年以《奔跑吧！爸爸》成為韓國日報文學獎最年輕的獲獎者，其作品反映當代韓國青年的生活處境，銷售創下佳績，掀起一股文學狂熱，被稱為「金愛爛現象」。
著有短篇小說集《奔跑吧！爸爸》、《口水直流》、《飛機雲》、《外面是夏天》、《說了再見》，長篇小說《噗通噗通我的人生》、《其中一句是謊言》，散文集《適合遺忘的名字》等（書名皆為暫譯）。
寫作逾二十年，曾獲韓國日報文學獎、李孝石文學獎、今日青年藝術家獎、申東燁創作獎、金裕貞文學獎、青年作家獎大獎、韓戊淑文學獎、李箱文學獎、東仁文學獎、吳永壽文學獎、崔仁浩青少年文化獎等眾多獎項。其中，《奔跑吧！爸爸》法語版榮獲法國評論家和記者評選的「Prix de l’inapercu」獎，在引領韓國文學未來的當代作家投票中名列第一。
2014年，長篇小說《噗通噗通我的人生》改編電影，由姜棟元及宋慧喬主演。
譯者｜尹嘉玄
韓國華僑，政大傳播學院畢業。曾任遊戲公司韓國主管隨行翻譯、出版社韓文編輯，現為書籍專職譯者，譯作涵蓋各領域。
圖文提供｜新經典文化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