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節錄自木馬文化出版《何日君再來》之推薦文
不可靠的飯店指南
平路在《何日君再來》發揮了只有小說能達到的技術:感官性。以我們這個時代的語言來說,不是精修照,不是那種出大片把明星修到一絲皺紋都沒有。小說反而要放大明星的毛孔,特寫他鬆垂肚子上的摺皺,寫他怎麼嗅怎麼看怎麼初提嗓子,訴諸身體,深入感官,極寫感覺。
感官創造讀者和大明星的連結。也製造出可信度。讀者體驗明星感官所接受的,也就跟著進入了大明星身處的那個時期。那不是時代召喚青年,青年創造時代;在平路筆下,是感官召喚時代,時代又創造感官。
甚至,你可以把時間上的一個刻度當成一個房間。大明星和法國戀人的愛情,一個刻度,清邁的房間。
大明星的童年時期,看人跳繩玩橡皮筋,排路隊走回家。一個刻度。是一個房間。
大明星初登台,父親拎著報紙奔走告訴。一個房間。
和動作明星之間的愛情,一個房間……
平路筆下的大明星所見所感所聞,使得這房間現形。那既是一個實體空間,也是一個虛擬的,感覺的空間。把那個時期大明星的一切都像家具裝進去。
(我真正想偷的,從來是這樣形而上的家具。)
所以大明星的人生確實就像一間大飯店。小說涵括好幾個時區,跨國書寫,但你可以把它當成飯店的長廊,遊走大明星的人生,就像是在走廊打開房門走進去。
可這些房間,又總是歪斜的。
平路真正會寫的,不只是感官,而是感覺。
眼耳舌鼻意,色身所觸所察,形構出那個房間。但小說家善描寫大明星內心,他的感覺和身體卻老是不對位。這就是《何日君再來》最讓人痛的地方。平路要召喚的,不是那個外表亮麗,一逕應對妥帖的大明星,而是內在那個始終格格不入的小女孩。
用小說裡的話說,「她早已經不在那裡。」
那是一個小說奇觀,大明星既在裡面,又在外面。他外表是老皮,內心是嫩肉,嘴裡帶著笑,內心泌著淚。千錘百鍊,又一碰就散,正是要口不對心,心不對身,身體不對靈魂,靈魂感性又不對大腦理性,矛盾的極致,裡外不是人,卻正是為人的特質。大明星的獨特性形成了。
而這份不對盤,我們將透過小說中的敘述者特務去經驗。特務在東亞到處遊走,日發台北,夜抵清邁,時在日本,有時曼谷,千里之遠,其實和去隔壁房間差不多,我們必須買個下午茶好進入大明星最後的套房,平路讓筆下的特務打開又關上無數房門,探索的路徑,哪個門進去,接到下面哪個門,就構成大明星的一生。
但不管特務怎麼追,大明星「她早已經不在那裡」。
這套以人物背景和體感重建當下時空間,然後在裡頭挪動家具搬演悲喜其實是觸碰人物柔軟內裡的做法,似乎落實了平路後期對小說的說法,他描述寫小說像是織就「因陀羅網」:「文字以亂針細線,析出角色後面的環境、背景、出身,因此也清楚看到,某件事之所以發生,恰似《華嚴經》中形容的『因陀羅網』:『其網之線,珠玉交絡,以譬物之交終涉入重重無盡者。』」
因陀羅網可以是「小說」這間大飯店走廊上掛的路徑圖指南。
有無限多扇門,有無限多的長廊。就有無限多的可能。
而《何日君再來》織就的網路更為複雜。與其說他是線的連結,不如說是碎形的演繹。
畢竟小說是關於看的看。
《何日君再來》裡,讀者能憑依的,只有「特務」的信和其中的提示。特務在信中又看大明星的手記和各路人馬證言,一切真假難辨,還兼加油添醋。回到大飯店的比喻,讀者像是看著走廊監視器看特務怎麼看飯店指南。
在這雙層的觀看裡,不只是大明星有故事,特務也有他自己的。
平路真的把一些東西放進房間裡了。但你會覺得,那原本就在那裡。
小說家一邊讓讀者跟隨特務沿大明星的敘事走廊闖入情節的房間裡,一方面,緩緩推開特務自己的房門。
於是,讀者終將會發現,隨著大明星的房門逐一打開,看似人生的路徑圖豁然成形,但這追尋的路程必然愈來愈長,因為中間的途徑將疊上特務自己的人生。
意即,走廊的長度和寬度最後可能大於房間。
亦即,這是一個路徑比目的地還多的飯店。
可能創造可能。
故事創造故事。
那不是線的連結了。以小說中使用的一個詞彙:「漣漪」。一個人生的波紋會引發下一個波紋。小說尾聲,特務執著大明星最後的行跡展開一場逆河上溯之旅,也沿著自己的人生逆行,他的記憶河流裡有父親曾沿著河域行軍,特務試圖在大明星的生命水流中臨水照花,其實是在自己的人生之河裡刻舟求劍,誰的漣漪激盪出誰的故事,大波紋裡有小波紋,小波紋又引出大波紋。於是一加一大於二,是大明星引出特務的故事,還是特務續了大明星的故事,他們的故事又帶出第三個第四個人的故事。
模糊竟然是一種精確。
撥亂才可以反正。
說到底,平路並不是帶我們重走大明星的人生路,而是一種創造。「何日君再來」,隱的難道不正是一個「去」字?大明星在逃,但真正的逃,其實都是追,追人生,追一個希望。特務在追,但何嘗不是一種逃。空間上的輾轉,時間上的錯過,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打開一扇又一扇房間門,大明星之所以是大明星,是因為他人生房間裡的每一幕,都是對手戲。總有一個人要打倒,總有一個人要攀附,有一個人要去愛,有一個人要去恨……
但大明星再亂來,再耍大牌,耍心機,露手段,最後,你因為他終究只是個人,會孤獨,會哭泣,會怨恨,會老,不停錯判,經常在遺憾中懊悔,你會知道他一百萬個不好,卻又因此愛了他。
但你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麼真正最懂大明星的,卻是小說裡的特務?
正如最懂特務和大明星的,卻是小說之外無法干涉,且知道一切可能「攏是假」的讀者?
何日君再來的答案也很明顯了。
終究,我們只能在我們不在的地方。
撰文|陳栢青
1983年台中生。台灣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畢業。曾獲全球華人青年文學獎、中國時報文學獎、聯合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台灣文學獎、梁實秋文學獎等。作品曾入選《青年散文作家作品集──中英對照台灣文學選集》、《兩岸新銳作家精品集》,並多次入選《九歌年度散文選》。獲《聯合文學》雜誌譽為「台灣四十歲以下最值得期待的小說家」。另曾以筆名葉覆鹿出版小說《小城市》,以此獲九歌兩百萬文學獎榮譽獎、第三屆全球華語科幻星雲獎銀獎。
另著有散文集《Mr. Adult大人先生》、長篇小說《尖叫連線》(獲2020Openbook好書獎「年度中文創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