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献平
臺南市七股人,中山大學中文系碩士。長年從事有應公及地方文史田野調查,出版有應公相關書籍十本、文史相關書籍三十餘本,並以有應公素材創作短篇小說,入選《九歌一一一年小說選》、入選玉山社《我們的土地與時代——臺灣短篇小說選》。也以有應公素材在《銳傳媒》撰寫「有求必應—臺灣有應公的鄉野傳奇」專欄。出版有應公相關書籍十一本。曾獲國家出版獎、南瀛文學新人獎、國史館臺灣文獻出版獎等。近作為《臺南市龍崎區有應公廟採訪錄》。三月十日將出版《佳里昭清宮志》。
羅景文
現為國立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兼代文學院副院長。從小喜歡看廟會熱鬧,對於民俗文化、民間文學有濃厚興趣,時常在廟埕與墓埕之間尋找有趣的傳說和故事,並留意敘事文學與文獻中各種異質或被隱蔽的訊息,近來也嘗試各種推廣文學的可能性。
在臺南七股後港,冬日的陽光灑落在乾縮的排水路與田土上,這裡的空氣隱約透著一種鹹澀而堅韌的氣息,這是許献平老師生命的起點。當我們與這位致力於為「小神」立傳的文史學者、小說家坐在後港宅中或漫步於田土之上,聽著他緩緩道出那些被風沙掩蓋的往事,我們彷彿看見鹽分地帶如何孕育出一位守護土地的記錄者與創作者。
七股後港的氣味與那座陰森的小祠
對許献平而言,生命的原點並非宏大的地標,而是一座矗立在庄後、被刺竹叢與林投樹前後包圍的小廟。那座有應公廟,在大人眼中一直是禁忌之地,告誡孩子不可隨意進出,更不可在此褻瀆神靈。然而,在物質匱乏的童年,那令人懼怕的空間,卻成了孩子們烘窯、躲迷藏的遊樂場。
「那裡是我童年永不褪色的印記,」許献平回憶道。那時的日子是艱辛的,一年的主食多是曬乾的「番薯簽」(地瓜簽),三百六十五天幾乎天天吃。唯一能讓苦澀生活顯露出一絲甜味的,是王爺生日或犒賞五營神將時的「賞兵」(或稱「犒軍」)時刻,只有那時才有好東西吃,那是鹽分地帶孩子最美麗的回憶。
最令他難忘的畫面,莫過於考上師專放榜的那天。他在小祠前的田地裡抹秧草 ,先母回家取開水回來時對他說 :「鄰居目連叔說你考上師專啦!」 ,他驚喜地跳了起來 。那一刻,在有應公的注目下 ,一個農村孩子的命運發生了劇變。後來讀師專放假回來,他依然會帶著小說在那座小廟裡閱讀。那座小廟不僅見證了他的成長,更成為他日後小說創作中最重要的場景設定。
從鋼琴琴鍵到文學的覺醒
許献平的學術與創作之路,並非一開始就鎖定在文史。在進入師專之前,他自承幾乎沒看過一本課外書,「身在鹽分地帶,卻不知鹽分地帶的作家。」在師專時期,他是音樂組的學生,主修鋼琴與作曲。然而,命運讓他遇見了同窗詹明儒。
受到好友詹明儒的影響,他開始大量閱讀並嘗試創作。畢業音樂會時,他不僅鋼琴獨奏 ,還發表了兩首藝術歌曲。後來在高師大進修時,選修了龔顯宗老師的小說課,這才正式開啟了他的小說創作生涯。早期他的作品充滿在地泥土的芬芳,如一九九九年出版的小說集《黑珍珠》,便是以先母和長輩講述的鄰里瑣事為素材,寫盡後港庄小人物的悲歡離合。
這一段音樂與文學交織的歲月,為他日後的田野工作注入了細膩的感性。他笑稱,自己是受了好友黃文博的影響,看著黃文博開始做田野、拍幻燈片,他也慢慢從虛構的小說世界轉向了記錄真實的田野調查。
神佛與魂靈的召喚:還神恩的二十年
一九九八年到二〇一八年,許献平的筆桿似乎發生了偏移。這二十年間,他幾乎停止了文學創作,全身心投入到被外界視為艱辛、枯燥的田野調查中。這種轉向,源於一種被命運召喚的使命感。
一九九六年編寫《後港庄開拓史》時,他開始接觸有應公信仰。受吳密察教授「大家都來寫村史」的啟發,他意識到「地方的故事需要被好好寫下來」。在麻豆看到詹評仁的《臺南縣麻豆鎮有應公小祠巡禮初稿》後,他震驚於那種對於小廟毫不避諱、有廟必錄的記錄。因此,他決心以「地毯式搜索」的方式,為這些被邊緣化的「小神」立傳。
詹明儒曾對他說:「你這輩子應該是欠神明的,是來『還神恩』的。」這句話成為他二十年田調之路的註腳。他出版了包括《南瀛厲祠誌》在內等十多本有應公廟田調及研究著作,更在編纂《新營太子宮志》時,引入「村落誌」概念,將儀式、基層歷史完整記錄,這樣的概念也延續至《佳里昭清宮志》的撰寫,甚至連傳經師都笑稱可以拿這本記錄嚴謹紮實的宮誌來校正祭祀的儀程。
然而,這二十年的「單行道」生活也讓他感到孤獨。當臺南縣市合併,他推掉所有官方邀約,選擇回到小說創作時,他甚至感覺生活成了一座孤島。不過,這座孤島,卻也是他重新孵化文學夢的溫床。
化身「高課業」,重拾文學的慈悲
二〇一八年,許献平終於打破沈默,寫出了短篇小說《如其在上》,正式重歸文壇。在這部作品中,他描繪了那個全民瘋狂的「大家樂」時代。在他的筆下,有應公廟不僅是明牌的求取地,更是臺灣集體傷痕的縮影。
最引人注目的是小說中貫穿全場的角色「高課業」。這個名字源自許献平的筆名「高額」,若將「額」字拆開即為「客」、「頁」,後來便諧音為「課業」,如此一來,小說中重要的觀察者與調查者「高課業」便應運而生。高課業不僅是他的化身,更替他承擔了現實中無法直言的感受與無法實現的夢想。例如在現實中,某位「有應公」因歷史原因而屍首分開,他便透過小說《十一公》讓那些相互呼喚的靈魂在作品中合而為一,圓滿了二十多年前田調時所留下的遺憾。
許献平對弱勢靈魂的關懷,與他自身的生命經歷緊密相連。他坦言自己亦是一名「養子」,雖然運氣好,受到養父母的悉心栽培,但這種身世讓他對「養女」等社會邊緣群體的創傷具備天然的同情心。在小說《香火萬代》中,他將現實中看到的女性苦難轉化為文學的慈悲,尋求一種和解與希望。
現在,他的視角進一步擴展到了跨國議題。他正被一個關於「越南移工」的故事所召喚。目前,這部計畫達到百萬字的長篇小說 《阮氏如玉》已經完成了十餘萬字 。從鹽分地帶的小廟到異鄉人的掙扎,許献平的文史關懷正跨越國境,展現出更博大的胸懷。
讓作品說話,坐而言不如起而行
訪談結束時,我們走在許献平老師後港宅中的園圃,他的身影在斜陽下顯得堅毅而謙遜。對於年輕一代的文史工作者,他只有一句簡短卻有力的建議:「坐而言不如起而行」。他認為,沒有作品,一切都是空談。唯有拿出紮實的著作,才是真正的王道。
至於未來,他究竟是作家還是學者?許献平保持著一種從容而篤實的開放態度。「我交給讀者與未來的評論家去定位,我認為作品自己會說話。」
這位曾經主修鋼琴的鹽鄉子弟,最終用他的左手書寫魂靈的溫暖,右手考證神佛的莊嚴,在鹽分地帶的土地上,走出了一串深沉而悠遠的足跡。他仍遺憾尚未完成臺南三十七區的有應公拼圖,但他那份「還神恩」的精神,早已如同他筆下的香火,萬代不息。
採訪撰文|羅景文
攝影|林睿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