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當期聯文當月精選【當月精選】時間把我們都移動了—— 專訪伍佰談 《移動的樹都轉到我的背面》

【當月精選】時間把我們都移動了—— 專訪伍佰談 《移動的樹都轉到我的背面》

by 蕭詒徽

訪問時書還沒正式上市。我問伍佰他自己拿到書了沒有?他說拿到了,最近他都在摸書的封面,覺得摸起來很舒服。

書封上的書名是他手寫的。設計師曾經挑了幾個手寫字體給他挑,他不喜歡,索性自己來。各個章節的標題也一樣,用他最愛的鉛筆——三年前他上《GQ》訪問,從包包裡拿出一截自己接了筆管的鉛筆,「因為這隻筆太好寫了,捨不得丟。」不曉得書上的字是否還是用那枝筆寫的。

事情總是做到極致。無論是寫到不能再寫的鉛筆,或是二十年前迷上攝影,習慣拍底片,把台灣某款底片買光,又到日本掃貨——他的極致之中,又好像帶著無比忠誠。對自己的執著的忠誠。

從一九九〇年以本名「吳俊霖」參與第一張專輯,到如今King of Live的稱號,三十多年來他辦過十五輪大型巡演,跨亞洲、美加、紐澳,自帶現場萬人合聲的氣場。三十多年下來,他發行了三十三張專輯,拿過三座金曲獎。其中第十七屆和第二十八屆給的是他的台語專輯《雙面人》與《釘子花》——他從《樹枝孤鳥》以來一路在台語上的企圖,是要接續被歷史斷層的台語歌傳統,重新想像如果沒有那段中斷,台語歌會走到哪裡。

對他來說,台語是母語,然而他經常半開玩笑地說,要是不唱華語歌的話根本就沒有人會認識他。從〈挪威的森林〉、〈浪人情歌〉到〈Last Dance〉,這些歌讓世界先一步認識了伍佰;而如今,他要讓世界以另一種方式重新認識它們。

二〇二六、三十六年間的伍佰歌詞自選,從近三百首裡挑出二二二首,分成六章。那些被一代代台灣人在KTV、機車後座、深夜的耳機裡播過的歌,去除了旋律成為了詩集。說來有點弔詭,這些文字似乎從來不是被「閱讀」的,它們是台灣三十多年來的集體背景音樂,九〇年代北上工作的青年用它們唱失戀;千禧年的學生用它們唱叛逆;這幾年連從沒聽過CD的年輕世代也在迷因、影劇、合唱片段裡重新認識了他。伍佰的歌早已是台灣人共有的某種背景聲音,而這次,伍佰與編輯達瑞也有意識地將歌詞用字、斷句體裁等細節保留下來,為的是呈現當年創作時的時代感。

他篤定地說,這本書,讀的人讀著讀著,會不知不覺唱起來。

真的假的?

每隔一段時間,伍佰就會放下音樂,跑去做完全不一樣的事——拍底片、辦攝影展、演出徐克和袁和平的電影、出滑雪攝影集。看他過去所做的這些事,也不難察覺他早就在用詩的方式去命名一切:《在城市的時間裡輕輕滴淌而下》、攝影展《其實不遙遠》、《橋飛雪》——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句沒寫進歌裡的詞。伍佰的寫作講求直覺、自然,以自己說話的方式作為美學基準,又帶有一定的傳唱性。十年前諾貝爾文學獎頒給Bob Dylan,伍佰曾經回答過一次「歌詞算不算詩」這個老問題,這回他用一本書再回答了一次。

談這本新書時,他最常用的字是「透明」。訪問中這個詞至少重複了七、八次。而每一次他用的語境都不太一樣,如同他對這個詞的定義:一種懸而未決的姿態。歌詞填上來,旋律有了氣氛;旋律在底下推動,詞句又跟著流動——文字本身不解釋自己,他把解釋的權力讓給讀者。

而這本書出現的時間點如此微妙:二〇二六年的春天,AI生成、串流播放、迷因化的傳播,已經讓「歌曲」和其他藝術一樣,面臨一種即時取用、高度可被複製的挑戰。我們很容易把一首歌聽進來、很快就忘掉,然後在演算法的下一首歌裡繼續被推著跑。

說完這段,他又笑開來。說自己很愛看社群上罵人的留言,覺得那些話語充滿能量;還能對生活感到憤怒,似乎正是他的能量。又說自己不太管聽眾和讀者的想法,反正他們所認識的伍佰都不是他。訪問結束後我順著他的話頭,回頭去搜了社群上怎麼談這本詩集。一則Threads上的貼文說,這本書怎麼翻著翻著就開始唱起來了?

我原本還有點懷疑的,沒想到是真的。

另一則貼文則說,這本書不就是把伍佰的歌詞本做成書的樣子嗎?我有點好奇伍佰本人讀到這則貼文會是什麼反應——所幸這整篇訪問本身就是回答,讀完的人就會知道,並不只是如此。

不只是伍佰的伍佰怎麼談他的詩、他的語言、他的時間,以及那個三十六年沒變過、支撐他繼續做下去的東西?當然,訪完之後,他或許又變了。接下來,是讀的人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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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蕭詒徽

作品《一千七百種靠近 ─免付費文學罐頭輯Ⅰ─》、《晦澀的蘋果 VOL.1》、《蘇菲旋轉》(合著)、《鼻音少女賈桂琳》、《Wrinkles──BIOS monthly專訪選集 2021》(合著)、《葛莉蕬的安安》、《D.F.H.》。

網站:iifays.com。

網誌:輕易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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