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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ITAS YOUTH】六月小說新人賞|黃芷淇〈蔡文通〉

by 黃芷淇

黃芷淇

二○○七年秋天生。ankless。即將向北遷徙,學習法術。最近剪了指甲來改運,好浪費,因為它們還沒折斷。

迷信但不喜歡老鼠。討厭讀有ambiguous ending的作品,但喜歡寫。

資深編輯・李鴻駿、執行編輯・徐曉羚! 指名推薦

小說表面寫著家寵豢養記,裡子則是i人同儕來去的心內話;只是,養過那麼多的寵物都叫蔡文通,只是當敘事者溺愛地說:只要到家之前伸出有五條條紋那麼長的尾巴,你將成為幸福的蔡文通。不覺得這話說得真讓人不安嗎?既對也不對,有但書的祝福就是不純粹的對勁。這微妙的異樣感值得再三玩味。——李鴻駿(資深編輯)

第一次讀到有人用這麼幸福的口吻寫老鼠,不是倉鼠、松鼠、天竺鼠,是老鼠,後來發現老鼠也不是重點,那群「在大家大笑而我路過問來龍去脈時,會仔細告訴我的人」才是重點,從這群人出發,蔡文通從此和幸福快樂劃上等號,這個荒謬的記號可愛又有些可憐,希望大家想說話時都可以找到人。——徐曉羚(執行編輯)

蔡文通

命名前,我把灰色的貓放進寵物籠。

雖然是塑膠的箱子,卻因為灰黑的顏色而顯得規矩森嚴。不過必須說,我並不是那種會虐待寵物或在家裡樹立嚴格規範的飼主。在我獨居的五坪公寓,寵物想待在哪裡都可以。

我養過一條帶有淺褐色斑紋的玉米蛇,總是攀附在書架的上的花瓶外壁,像是替花瓶綁上緞帶。也養過獨角仙,雖然牠有自己的飼育箱,卻更喜歡待在水族箱裡。水族箱在一群熱帶魚死去後就沒有再裝水。獨角仙待在鋪了木屑的一個角落,那裡也曾是一隻橘藍條紋相間的魚最喜歡的角落。

時間久遠,在地質作用和氣候變遷下,海域變成了季風樹林或雨林。然而住在裡面的生物,還帶著相同的名姓和宿命,像是牠們都還被某種長居此地的地理特徵或規則籠罩。

小貓咪,你也要鑽進這些規則底下喔。我貼近寵物籠的開口,透過透明的門板和門板上許多小洞,看見牠尖尖的耳朵,長著些許細細的絨毛。我想像規則是一條薄毯子,將小貓咪整隻覆蓋,想像牠掙扎著擺脫不了的樣子。

公車來了,左手提著寵物籠,右手刷卡。選擇了右側第三排的座位,正好在破窗錘下方。早上在手機上看的星座運勢,天蠍座今天的幸運數字是三。

突然發動的公車有些搖晃,並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響,隨著行進嘶啞地吐息。要不是要去寵物店,而車又被我弟借走了,我是不會搭上這種老舊公車的。

看著窗外的招牌,一個一個向後退。從今以後,小貓咪,你就要和我一起前進囉。

該為牠取什麼名字呢?

家裡曾住過兩條蛇、一隻老狗、一隻鸚鵡、三隻獨角仙、一缸熱帶魚,以及一隻倉鼠。不過我人生中豢養的第一個長期照顧的生命是一隻老鼠。這些動物除了都曾被我飼養之外,還有兩個共通點,一是牠們都在五月出生,二是牠們的名字都是蔡文通。

是的,牠們的名字都一樣,用字一樣,讀音也一樣。並沒有一世二世三世之分。如果冠上這樣承襲的名號,反而好像表示了,牠們是截然不同的個體,只是用個很牽強的維繫方式連結牠們。甚至得幫牠們取不同的外號呢,像是太陽王或是獅心王那樣,剜肉補瘡。

小貓啊小貓,你會想叫蔡文通嗎?

牠伸了伸細而長,並帶有一些條紋的尾巴,從籠子後方的洞口,卻在完全伸出前又縮了回去。

我決定,要是在到家之前,牠有將尾巴上第五條條紋以前的部分都伸出籠外,我就將牠命名為蔡文通。

・・・・・・

第一個蔡文通,是一隻我和廖在學校的社團辦公室找到的小老鼠。

老鼠很小隻,毛甚至還沒長出來。粉紅粉紅的,顯得皮膚很薄,隨時都會有臟器掉出來。肚腹半垂著,在久未挪開的箱子和牆壁小洞之間的縫隙躺著,四隻小爪子朝天,好像剛從天上降生一樣。我拿著掃把,廖倚在為了打掃而挪開的大型箱子旁,老鼠更小了,尾巴輕輕抽動,於是招來了牠的名字。

「就叫牠蔡文通吧。」廖臉上帶著玩世的微笑。他很恭敬地把小老鼠放進廢棄影印紙的箱子,寫上蔡文通宅,奇異筆發出啾啾的聲音。

「幹超好笑。我要去叫蕭弟來看。」我站得遠遠的,害怕老鼠身上有病毒。
沒多久蕭弟下樓進來了,身後還跟著蕭哥和嘉祥。他們踩過先前掃好的一堆垃圾,都想把目光同時擠進那口箱子。

「兄弟你們真的要養蔡文通喔。」

「沒有啦老鼠長大之後就不可愛了。我們可能先照顧個一兩天。」廖站在後方,手中還拿著剛剛抓老鼠用的夾子,另一手撐在腰上。手機放在褲子口袋裡,微微向下垂墜,將他釘在這間教室裡。「欸這隻老鼠好像是錢鼠,會為我們社聯會賺錢餒。那就從你們開始吧。看一次蔡文通收一百五十元。」

我看著蔡文通,心想它應該不會長得太大,說不定現在這種皮包骨的樣子已經是成年了。雖然我應該沒辦法喜歡上牠--牠頭太禿了——但如果他可以可愛久一點,我就能用牠當藉口和這群人混久一點。

・・・・・・

小貓啊,偷偷告訴你。不去看蔡文通的高中的我通常在練習看手相。

不覺得很神奇嗎?人類發現了皺紋和宿命的對應關係,於是每一次手蜷成拳都在堆積線索。我甚至覺得最好的祝福語是「請小心握拳」,摺疊的時候,最好把未來的邊角對得齊整,好讓細紋鈎附遭遇,順利顯形。

我也研究過面相和塔羅牌,不過這兩樣都與機率有關,總不能說請小心機率吧,機率太有眼無珠了,看到人就想撞上。

不過,手相不一定能對應到確切的結論。舉例而言,根據兩本書和一些網站,我是一個很難交到朋友的人,人緣那條線又短又模糊。然而高中末尾我有社聯會的那群人了。他們是第一群,在大家大笑而我路過問來龍去脈時,會仔細告訴我的人。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這件事太幸運,過早抵達,因此手紋還沒長出來。

然而,我們很快就要畢業了。或許這段想說話時可以找到人的時間在我強韌而源源不絕的一生只是很短的一部份,所以才埋沒在手掌厚實的肉裡面。

我想起我幫廖算塔羅那次,他問我要不要放棄喜歡八年而遲遲未有結果的女生。躺在夜晚的司令台上,他本就低沉的聲音更厚更小聲。他朋友很多,其實他可以去問更有戀愛經驗的朋友。

其實我想跟他說,我不看關於結束的問題。結束對我來說太簡單了,只要滯留空中,連地面都會移動,雲也會飄走。我只處理開始和行進,我要很多很多的開始與行進。

看見他誠懇的臉,突然也不好意思說一些問就是勸你下船的垃圾話。我還是說了一些關於等待明顯的跡象以及戀愛可能出乎意料的話,至少這次我能說話。

・・・・・・

後來我用網路上算姓名和星座的網站,幫蔡文通看命格,像是親手將蔡文通送進一個命運的格子裡,上面還印了一棵樹的圖案,磅數厚,品質好。

「網站說他會遇到貴人。」我坐在掃乾淨的社辦地上,宣讀一個祕密。

「啊,那不就是我們嗎?你看外面的老鼠什麼時候可以吃這樣大塊的肉。」

廖把團膳的肉塊撕成小塊,放進箱子裡的一張衛生紙上。文通一邊緩慢地啃咬,一邊發抖,不曉得是不是剛剛廖把他抓到洗手台沖澡的緣故。

沖澡用的夾子和免洗紙杯放在文通方形的巢穴裡。雖然說是巢穴,但卻沒有通道與小隔間,只有上頭的開口,讓文通和我們頂著同樣的天花板,天花板是集體的上方,好像快掉下來,其實一直與頭頂隔著一段距離。

廖說把文通的東西都放在裡面好了,可以避免感染。我暗暗想其實你也怕髒對吧跟其實這樣還是一樣髒。好荒謬。

「等一下蔡文通吃完飯,如果沒睡著,就可以舉行抓周儀式。抓到夾子的話,牠以後就會變成料理鼠王。」廖的大頭大概擋住了文通看天花板的視線。

「啊如果抓到紙杯呢?」

「那就去五十嵐搖飲料好了。」

「五鼠嵐。」

「幹超好笑。」

算命網站也說蔡文通會有安詳的晚年,並且會喜歡奔放地奔跑。牠個頭那麼小又虛弱,說不定養不出可以在日子與日子首尾相銜的脆弱地帶奔跑的身體。如果牠在我們下周放連假之前死掉,那這個箱子就會是牠的安寧病房。

我們可以把牠下葬,順便寫一下墓誌銘,然後把這件事寫在工作日誌裡,「蔡文通短暫來視察過社聯會事務又走了」,讓下一屆的幹部學弟妹摸不著頭緒。

然後病房會退回普通的箱子,指引退回萬般可能,人類退回猩猩,退回靈長類和老鼠的共祖,退回爬蟲退回魚,最後退回細菌。

「還是幫蔡文通抽一張塔羅牌看看能不能撐到下禮拜啊。」

・・・・・・

我並不知道廖有沒有放下那個女生。因為在他可能需要塔羅牌的第九第十第十一年裡,我越來越少看到他在摯友動態發心碎語錄。我不在他的摯友裡了,我的帳號名稱滯空了。

我很少對別人說話,但真的要說就是一長串。沉默的小孩演化成沉默的大人,依舊穿著黑色的薄外套,垂到膝蓋。換過一個又一個天花板,學了紫微斗數卻幾乎再也沒機會為別人算命。大多數人拉著一張臉經過我,再經過我。

我選的校系不常有小組報告。每天上課時,窩在教室最後方的座位,半趴在桌上,盯著前方模糊的投影布幕。時空彷彿也扭曲起來。兩三個學期就這樣過去了,空間中的其他人也聚集成一小群一小群的了。

要不要與別人交流,有時我猶豫不決。舉例來說吧。大一那年有一次,一個時常在書店遇見的學長,或是一個特別老成的同學,問我要不要一起結帳湊打折優惠,又問我是不是物理系的。那是我第一次看清楚他的五官:小平頭、三角眼、大鼻孔、厚嘴唇,他篤定地看著我,伸出手要我的書。

可以用更優惠的價格買下手中這本命名學的書,我當然很心動。然而,我會跟他並肩讀書,純粹是因為物理學和命理學的書放在相近的書櫃。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把書交到他的手上。

學長的表情漸漸變得不耐煩,抓了抓鼻子。我想起今天宇宙給我的星座的指引,切莫躁進。

我搖了搖頭,放下書轉身就走,身後彷彿傳來學長嘟噥的聲音。

為了避免忘記語言——這是有可能的,我曾經不小心將「有事」和「有空」混淆,因而不得不出席家庭聚餐,吃了又飽又難吃的合菜——我開始養寵物。小貓啊,這是我現在坐著擁擠的公車,穿越城市帶你回家的理由。

除了生日之外,我倒是不太在意寵物的年齡。畢竟要廣泛接觸不同物種與人群,才不會只說特定的話語。所以我的第一隻寵物,是在租下一對要移居國外的夫妻的公寓後,順帶收養了他們的老狗。

有時候我先換房子,有時候我先換寵物。我一次只養一個物種,沿著演化樹游移,現在輪到哺乳類那個分支上的貓。

・・・・・・

貓咪對誰都不理不睬,在寵物店挑的,一問之下果然是五月出生的動物。

貓咪長大了還是很可愛,不像老鼠。我會把門鎖好不讓貓出走。這樣莫名其妙分離的理由又少了兩個。

其實最後也沒有養到蔡文通變成大老鼠。開了「蔡文通會不會在周末死掉」的賭盤後的星期一,蔡文通就不見了。廖把箱子放在原地等牠,說這只是分離不是永別。

蕭弟說說不定蔡文通不喜歡我們,而結束一直是我不敢算的問題。結束就結束了,還會有新的進行。

如果今天回家,要向貓咪介紹牠新的居所,讓牠忐忑地尋找新的地盤,我多半不會有「這是國中畢業時收到的紙花束很漂亮吧」這種話可以講,或是和兒時朋友一起傳接球的手套、高中同學一起環島的相框要收起來。

然而,我可以很興奮地對牠說,高中最後一段時間,和社聯會的幹部朋友終於變熟,一起養蔡文通的故事。

小貓啊,偷偷跟你說,蔡文通是我見過最幸福的老鼠,因為牠帶來的不再是尖叫、疫病和黑暗,身邊的人都是快樂的。今天我也要將你帶回家,只要你在到家之前伸出有五條條紋那麼長的尾巴,我就把這樣一代一代傳承過、宿命的被子輕輕蓋在你身上。被子裡裝滿快樂的棉花,只屬於生辰名姓吻合的動物們。

公車搖晃向前,我與快樂的聯繫就又綿延了一些,而你將成為幸福的蔡文通。

得獎感言!!ヾ(*´∇`)ノ

在空無一人的路上發出好幾次尖叫。其實這是想像。照片上我的眼睛碎了。這也是想像。破掉的是手機螢幕。然而有關蔡文通的一切都是真的,就算尚未發生,也會一點一點成真。謝謝張和劉。謝謝畢聯會的各位。謝謝《聯合文學》雜誌的編輯們。也謝謝愛我的和我愛的所有人。

聯文短訪 (*´ω`)人(´ω`*)

Q 請分享本篇小說的創作理念?

A 蔡文通是一隻在學校抓到的老鼠。雖然不是寵物,但我朋友都很愛牠。把聽起來有點年紀的名字和對寵物的想像放在老鼠身上,我覺得有種錯置的美感。

Q 主角學塔羅,不(敢)算結束,只處理開始和行進。作者簡介寫到你在學習法術,你都用法術做什麼?

A 啊。法術其實是法律的技術喔。還沒學,不知道未來心裡會不會將其視為藝術。總之也是關於社會行進的一門學科。

Q 恭喜獲得獎金一萬元,請問你打算怎麼使用呢?

A 要考多益。另外也想去環島!

重磅點評| 名字都叫「蔡⽂通」    /平路

文字躍動,時時充滿畫面感,每一句對話插入都跳tone而趣味,每一次切換場景都極其自然。描述與朋友相處,亦以文字表現真摯而並不黏滯的情誼。

再次強調,通篇最有新意的是文字。文字輕盈、透明而充滿變化,讓人⋯⋯捨不得不繼續讀下去。譬如小說中一段:「其實我想跟他說,我不看關於結束的問題。結束對我來說太簡單了,只要滯留空中,連地面都會移動,雲也會飄走。我只處理開始和行進,我要很多很多的開始與行進。」依我看,作者亦可以選擇成為詩人,小說中不時出現詩化的文字。

我也喜歡這小說結尾。留下了一點懸疑,貓咪到底會不會把長尾巴伸出籠外?

小說到此結束,畫下完美句點。我卻止不住自己狐疑的頭腦,接下去發生了什麼?而貓咪所謂被豢養被命名的「幸福」,是不是,屬於人類想像中的一廂情願呢?啊啊,我幾乎可以大膽假設,這小說在完成之時,作者並沒有真正養過貓咪。喵星人的主人都會同意,如果選擇⋯⋯開始這剷屎官的生涯,從此是自己,將徹底褪掉人類的傲驕,亦從此,自己每一份「幸福」、每一天的奇幻漂流,都端賴喵星人的恩情、恩遇與恩賜。

(又及:說不定,喵星人腦袋中,你與我,我們每一位,無論生辰八字是否吻合,名字都叫「蔡文通」!)

平路

本名路平,出生於高雄。獲國家文藝獎、金典獎、金鼎獎、吳三連獎等文學獎項。二○二五年散文《南極‧極南》,與《間隙》《袒露的心》合為「平路心靈三書」。二○二四年,平路以《夢魂之地》 榮獲金典獎年度大獎。《夢魂之地》與《東方之東》《婆娑之島》合為【平路~台灣三部曲】,著作包括長篇小說《黑水》《何日君再來》《行道天涯》等;散文另有《香港已成往事》《讀心之書》《巫婆的七味湯》等,以及短篇小說集《蒙妮卡日記》等。著作已譯成英、法、日、韓、德、俄、捷克等多種外文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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