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奔波快兩日，秀娘的體力有些撐不住了，她被安排在茶屋後的寢室，緊張的情緒遲遲無法放鬆入眠。才剛感覺到意識模糊，猛地被一陣斥責聲吼醒，秀娘雙眼睜大，警覺地看著四周。聲音是從遠處的暗房傳來，秀娘初來乍到，不知道暗房確切的位置在哪，只是斥責聲交雜著求饒的啜泣聲，響徹黑夜。
「愛講幾次妳才聽有？無練好腳步進前，攏不准食飯，結果妳竟然三更暝半來偷食！」怒罵大抵如此。接著就是求饒，「阿雪姐我真正足枵，足枵，妳共媽媽講互我食一碗飯著好，好無？我真正足枵，行袂動矣！」是一個小女孩的聲音，哀求著肚子餓想吃飯，哭聲顫進秀娘的心底。
她不知道該不該出去看看。
或許真的是太累了，秀娘蹲在門口望著暗房，聽著求饒聲忽高忽低，自己竟然窩在牆邊睡了過去。再次驚醒，天空已經大亮。秀娘起身，揉揉抽筋的雙腿，邁開步走向戶外，寢室門口連接著木廊，木廊與圍牆圍出一座花園。不確定這是否真能稱得上是花園。圍牆四角種著幾株長勢不是太好的薔薇，有些植株較強壯，倚靠著圍牆攀爬爭奪陽光，枝條很凌亂。秀娘想著宅院的花園，跟眼前的花園竟然也有相似之處。
花圃中心有口井，而在宅院裡那口井是用來盛接月光的，早就沒有水，眼前的井似乎還有水。秀娘走近端詳。高雄如今已有高雄水道，一般飲用水也不打井取水，可井邊卻濕漉漉一片。
木廊另一頭，就是昨晚傳出聲音的暗房，有腳步聲沓沓而來。不一會，一個比秀娘矮小許多，目測年約十來歲的女孩兩手拎著空木桶跑來，神色很慌張，動作卻很熟練，將木桶丟進井內，反覆打水，像是被懲罰般要將空桶裝滿。
秀娘想得不錯，女孩確實是被處罰的。
女孩看見秀娘，毫不陌生地打了聲招呼，「妳是昨日佇ざしき（座敷）彈琴的彼位嗎？」
秀娘點頭，女孩說的台灣話對秀娘來說很親切，在去到夥房以前，她住在河洛人聚落九年。昨天秀娘被萍姨要求分別用月琴、琵琶、三弦各彈一首曲，最後選了琵琶作為主要樂器。萍姨交給她曲譜時天也黑了。茶屋天黑並不開燈，因此她是摸著黑找到萍姨所說的寢室。
「妳足厲害啊，妳一定誠緊著會出局矣。足厲害！」女孩強調。隨後把鬆了的袖子重新挽起，打水的動作很流暢，完全不受交談的影響，「對了，出局著是會使佇人客面頭前表演的意思，會有餐館抑是大飯店來邀請喔，會有錢。我以後若會當出局，著愛趁足濟錢。喔，我叫玉鸞，妳叫啥物名啊？」
秀娘遲疑片刻才說「秀娘」。
玉鸞馬上反應過來，悄聲地問，「秀娘是妳本名嗎？」
秀娘搖頭，隨後兩人避開可能有人注意的視線，很有默契地在彼此手心寫上原本的名字。
即將冬至，這段期間的夜露格外冰涼。
玉鸞的上身只套著一件薄長袖，為了避免過長的袖口被井水沾濕，只能將袖口捲到手肘之上，看上去更像是套了件不合身的短衣。即使如此，捲上的袖口仍被井水潑濕好大一片，秀娘很心疼，那還只是十初頭歲的女孩子，身高還探不到牆頭呢。當初秀娘剛到夥房時也差不多是這樣的身高，頭頂碰不到宅院後的那道小門，十年如被上天眷顧，不用在天寒地凍的戶外打水，日常所需都有人送到小門的門口來，她甚至能偽裝得與大小姐一般，學漢文、燈下習字。不過數年轉眼也過去了，只有秀娘自己知道，那一切都只是偽裝，被拆穿的那天總會到來。
秀娘想起進夥房前地理仙說的：「妳是漚梨子假蘋果，著愛安分守己才會一世無波。」這句話在秀娘的心底成為籽，不知哪天腐敗只能作為花肥，還是有機會重新發芽開出一朵花。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讓真心待自己的大小姐看見這粒籽，並努力地去隱藏。
面前的玉鸞意外地讓秀娘放下心防。
她不知玉鸞為何要反覆打水，跟著捲起袖管，將手搭在玉鸞拉起木桶的手上。玉鸞露出欣喜，但下一秒，木廊深處傳來喝斥聲。玉鸞隨即被嚇得動也不動。
「叫妳做事還偷懶，是不是今天也不想吃飯了？」聲音平淡不帶情緒。木廊暗處走出一道身影，影身越拉越長。是阿雪。阿雪換了套長衫，全身紫藕，胸口的蕾絲織成一朵淡鵝黃的牡丹，胸乳幾乎半露，只要俯身就能看見裡頭的春色。
玉鸞聽見阿雪斥責，連忙解釋，「無啦，無啦，阿雪姐，秀娘只是想欲看覓這桶仔有多偌爾仔重。我會家己來的，我稍等著共遮的桶仔裝滿，我會裝滿的。」
「連話攏講袂清楚，親像飯桶，無知影萍姨買妳來是欲做啥物。」
阿雪點起雪茄，從嘴裡吐出大片煙霧，隨後走進自己吐出的煙霧中。長衫裙襬隨著身體擺動，輕搖輕晃地朝著茶屋門口走去。秀娘注意到，茶屋門口停著輛人力車。車夫的模樣依舊被饅頭笠擋住，但她很肯定，車夫與前一日在路邊等待的車夫是同一人。
阿雪走後玉鸞繼續打水，秀娘上前幫忙，被玉鸞阻止了。
「沒關係，我自己來就好了，如果妳幫我的話，可能會害妳也被處罰。妳琴彈得那麼好，一定要更小心自己的手啊，要保護好。」玉鸞說這話時，眼神仍是小心翼翼看著阿雪離去的方向。
幸好之後一段時間，都不再有其他人出現，秀娘也跟玉鸞聊了起來。
玉鸞是萍姨收養的第一個養女，秀娘勉強算第二個。她們的未來注定在柳茶屋度過年華，作為屬於萍姨的花，在席上賓客的注目中綻開。
「阿雪姐呢？伊毋是嗎？」
玉鸞在回答阿雪的問題前很警惕地看向周遭，確認無人才敢繼續說。
《花開若是有聲音》正式上市日期：2026.5.27
（以上摘自陳凱琳《花開若是有聲音》，蓋亞文化出版）
作者｜陳凱琳
成長於客庄新埤，現居於大武山腳下的潮州小鎮。喜歡餘暉更甚晨曦，喜歡草地更甚高樓，努力的每一步都是為了慵懶無罪。
曾入圍臺灣文學金典獎、入選法蘭克福書展臺灣館展書、好書大家讀優良少年兒童讀物、文化部中小學生讀物選介等。獲文化部青年創作獎勵、國藝會創作補助、打狗鳳邑文學獎、吳濁流文學獎、台中文學獎、後生文學獎等。著有《藍色海岸線》、《曙光──來自極東秘境的手札》、《藍之夢》、《恆河沙數的我和她》、《花開若是有聲音》。
偶爾在「凱琳．一幕小說」粉絲頁耕耘文字。
繪者｜吳宇實
圖文提供｜蓋亞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