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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精選】一九八五年的賽林格先生,路內:父親們都已不在人世了

written by 路內 2019-08-08
【當月精選】一九八五年的賽林格先生,路內:父親們都已不在人世了

To J.D.SALINGER

很多年之後,我在北京一家書店看到《麥田捕手》這本書,作者沙林傑,台灣版。我當然猜到這就是《麥田裡的守望者》,就是塞林格先生。我想起一九八五年在蘇州市溶劑廠,暑假的某個下午(就像此時此刻),我父親帶著我走過一座完全是用鐵皮鐵杠焊製的小橋,大水已經退去,有一隻死豬從不遠處的運河漂至小橋底下,它正在腐爛,豬頭笑嘻嘻的閉著眼睛像是在享受下午酷熱陽光的照射以及化工廠五顏六色的污水的浸泡。我問父親,這頭死豬還能不能吃。我父親說,當然不能,不過最好不要被農民撈了去,他們會將它醃製成鹹肉賣給城裡人的。接著,我倆都受不了陽光的炙烤,離開了小橋,走進工廠圖書館。

那個年代國營工廠都有圖書館。與我所猜的相反,並不只有化工科技資料和革命小說,還有大量的世界文學名著、港台流行小說、地攤文學、詩集、電影畫報,但沒有空調。我父親把我交給了一個美麗的中年女圖書館員,讓我在她的地盤上待一下午,接著他就和該阿姨討論了一下週末工廠舞會的事,又教了她幾個華爾茲的步伐,撂下我,走了。

圖書館裡沒有人,工廠圖書館每天只有一小時是對外開放的,其他時間大門緊鎖,我覺得那阿姨待在裡面一定悶得發慌,不過她應該慶幸這種慌,工人們正在車間裡揮汗如雨地工作呢,即使是我父親,也不得不趴在一間日光直曬的辦公室裡埋頭畫圖紙。就在十二歲那年我似乎已經理解了一種面對時間的方式,既誠實又苛刻的詭辯術。我在圖書館裡打轉,說實話我對小說不是很感興趣,浴室才是我想去的地方,它是工廠子弟們滾燙的游泳池,然而此時它也不對外開放。算了,還是看看書吧,我從架子上抽下一本,它的名字叫《麥田裡的守望者》,書封上敲著工廠圖書館的圓形圖章,封三貼著一個紙袋,裡面插著一張硬紙製成的借書卡。我抽出借書卡看到一位車間主任的名字,該人腦門巨大,兇悍異常,他曾經在浴池裡光著身子將我們的船模扔進了泡腳池(水溫巨高,那木製船模直接泡爛了)──這位爺是不可能看書的,更不可能看小說,後來我想明白了,借書的應該是他的女兒,一個和我同歲喜歡穿著藍色連衣裙在廠區散步的姑娘,由於她的父親過於令人畏懼,她將在這家工廠度過一個悶得發慌的暑假。

我一邊想著這姑娘,一邊打開書。說實話,時至今日,我還記得那姑娘的裙子的藍,但忘記了第一次瀏覽這本書時讀到了什麼。似乎壓根就沒有麥田,我以為會是一個發生在鄉村的故事然而並不是。我看到霍爾頓喋喋不休地抱怨,非常像一位我們熟識的老工人,他總是在浴室裡罵工廠領導,罵他的老婆和兒子──而我們是一群安靜的、沉默的、還沒有發育的少年,我們不想對任何事物發表意見。後來,我問圖書館的阿姨,這本叫做《麥田裡的守望者》的書,能不能讓我借出去看幾天。阿姨說,你為什麼不挑一本寫打仗的小說呢,比如《林海雪原》或是《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我說我並不是很喜歡打仗,不喜歡那種一眼就能看出誰好誰壞的故事。阿姨說,讓你爸爸把借書證拿過來。她打了個呵欠,電風扇在她頭頂嘩嘩旋轉。越過她張大的嘴巴,穿過明淨的窗玻璃,我看到那個穿藍裙子的姑娘正走過外面的花壇。她一個人在這間工廠裡走得太久,暑假卻沒那麼快結束。我說,我想先把這本書帶走,下班之前把借書證送過來。阿姨搖了搖頭,我再三央求,她還是不答應。我想她真是太難搞了,即使我父親教會了她華爾茲,她還是會讓跳舞的男人吃皮蛋。最後我說,我願意把口袋裡僅有的一元錢交給她,作為押金。她很奇怪地看著我,後來拿起這本書,反覆看了看,甚至抽出借書卡查看,我想她一定要記住了塞林格的名字,但她不會猜到我所猜到的事情。

我拿著這本書跑出圖書館的時候,那姑娘已經上了鐵橋,正在向生產區走去。現在我忽然想了起來,那座鐵橋刷了藍色的油漆,與她的裙子一樣顏色,既不更深些,也不更淺些,只是橋上的藍色已經生鏽斑駁,而她的藍色始終是嶄新的,藍了整整一個夏天。

我追上橋的時候她已經走遠,我看到我的父親和她的父親結伴而行,後來,她跟著那個兇惡的車間主任走了,而我父親則走向我,順便翻了翻我手裡的書。他問我在橋上守望什麼,我指指河道裡的死豬,它還在那個位置,也可能漂遠了一些,豬臉仍然在笑。我父親說,一頭死豬沒什麼值得看的,你該去浴室洗澡了。

這本書在浴室裡被人偷走了。我還記得父親問了好幾個人,但大家都不知道它去了哪裡。你不應該把書帶進工廠浴室,這裡沒人偷錢,但一本書很可能會引起人們的好奇心。誰能說得清呢?我再次讀到它已經是很多年以後。

二○一八年我坐在上海的一間會堂裡,塞林格先生的兒子就在我身邊,我舉著麥克風講到一九八五年的《麥田裡的守望者》,講到我可能是中國最早讀到這本書的人,但其實,那穿藍色連衣裙的姑娘比我讀得更早。只是我沒講起後面的事情。我父親和他父親都已經不在人世讓所有的事物活在小說裡也許是唯一的辦法。此時我在想的是:假如塞林格先生在我眼前,我該怎樣向他描述一種藍色?


文|路內
一九七三年生於蘇州,現居上海。二七年以長篇小說《少年巴比倫》廣受矚目,陸續發表《追隨她的旅程》、《天使墜落在哪裡》、《雲中人》、《花街往事》等,多次獲得重要文學獎。是近年華文文壇最重要的小說家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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