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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推薦】世界是鳥籠,但靈魂可以穿越─代序《穿越銀夜的靈魂》

written by 楊 佳嫻 2020-09-03
【閱讀推薦】世界是鳥籠,但靈魂可以穿越─代序《穿越銀夜的靈魂》

當然,二十幾年來,寫作者會滄桑,時代會變化,羅任玲的散文仍維持著清妙音色,以及不羈的形式,以之作為其散文的基礎風格。同時,那些必須積累時間才可能大量且深入體會者,也以顯著篇幅形塑出這部散文集《穿越銀夜的靈魂》的骨軸—無所不在的異鄉感,人間的游與思,以及死亡。

羅任玲的詩,安靜綿密深美,她以詩心經營散文,知道何處該繡出細節,使血肉豐勻,亦深諳空白的力量。讀她早歲散文集《光之留顏》(一九九四),許多短製篇章從雲端來,沿風而去,憑一個印象、一樁散事為起點,勾勒出生命悲愴與疑問,舉重若輕,而不傷內裡嚴肅的筋脈。莊裕安說她的散文音色絕佳,音色勝過結構,不規整,可是具有散脫的魅力;這樣的特質,也還持續保留在之後的書寫裡,具體呈現為第二部散文集,《穿越銀夜的靈魂》。

當然,二十幾年來,寫作者會滄桑,時代會變化,羅任玲的散文仍維持著清妙音色,以及不羈的形式,以之作為其散文的基礎風格。同時,那些必須積累時間才可能大量且深入體會者,也以顯著篇幅形塑出這部散文集的骨軸—無所不在的異鄉感,人間的游與思,以及死亡。

全書開篇,與書名同名的長散文,回憶與母親少有的共同旅行。以「她」來代替「我」,或許是想拉開抒情的距離,畢竟所寫是極端近身、或許難以逼視的經驗。「她」只經歷兩次日本行旅,一次是二十歲時,當年通訊不便,出國麻煩,一個月日本時光就像完全浸入陌生世界蟬鳴花水,渾然不覺家鄉;多年後才帶著七十多歲母親跟著旅遊團前往,因為老人行動較緩慢,跟不上全團步伐,而往往落得母女相依為命,迷路於異地大雨之中。自由而孤獨,彼此陪伴著迷路,都是生命中必然會有的情境。少年與中年,記得母親的方式也變得不同。追憶恍惚過渡,「母親已經死了」——死亡是跨越嗎?給予我們一個憑依,召喚遂散於銀河裡繞著這個那個結而長出來的影片,電轉拼接為迷津與長河,懷念與證悟。

與〈穿越銀夜的靈魂〉一文同樣抒寫親緣牽絆的,還有〈鱉的黃昏〉。緣於兩岸局勢,分隔了四十餘年,終於在稍微開放之後,父親與阿婆回復了聯繫。這是不是一九八.年代末兩岸開放探親以來,許多人說過寫過的故事?即使那麼多人說過寫過,即使不外乎大時代變動底下的必然,一旦發生在自己家族,那悲喜之感仍然扎實。一開始寄來照片,老家的家族照吧,其他人都擠出笑容,只有阿婆板著臉——她的神情與視線投向鏡頭之外,這是她對迢遠另一岸的兒子的心情嗎?還是一時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來面對?而對於總是聽父親回憶親人的女兒來說,勾勒出來都是分離前的青壯樣貌,可是歲月之河仍在沖刷,照片裡錯失了什麼、蛀空了什麼的一張臉,是否能彌補父親的思念?後來,阿婆來了台灣,八五高齡,面對不會說家鄉話的孫女,每天等兒子下班回家。阿婆歡喜看某家餐廳門口的水族箱,水裡游著一隻鱉,醜醜的,可是會勾起久遠的畫面,那是兒子童稚時期養過的愛物……。阿婆終究得離台,短暫相處與再一次的告別裡,恍然發現,父親其實也老了。

映射敏感之人無所不在的存在困境,也同樣動人。〈雪色〉寫對於時間的思索,談時間,難免觸及死亡,談死亡,又何嘗不想起靈魂有無、靈魂歸屬的問題?然而,生時的苦楚,真能在跨越之後拋在身後?人不只可能漂泊異鄉,也可能在熟悉環境中仍舊存有異鄉之感。格格不入,有時候不是因為具體地理的乖攣,而更可能是心境、思想上的背離。所以羅任玲在文中就問了:「哪裡才是永恆的家鄉?」然而,現實中我們不得不自保,冷漠可能逐漸取代一覽無遺的熱情,「即使迷路也偽裝成無自若無懼」,掩藏靈魂,以冷淡武裝。文中提及一位女性友人,患了暴食症,與丈夫分居,居住在紐約,可是那裡只有下水道冒出的蒸氣是溫熱的。人是不是總難免要經歷下墜?或者更悲觀一些,人活著,整個就是一個下墜的過程?尋求一張溫暖的網子接住自己,是不是能得到,也許得靠一點運氣。而在〈誰也沒有真正報復過死亡〉裡,羅任玲提出,異鄉人處境活著難免,死了也未必能迴避;君不見喪禮中,反覆不見情的誦唱環繞,「長長的一生被簡化。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成為一張扁平的照片」。〈永遠的異鄉人〉更進一步揭示「世界像鳥籠」,彷彿呼應白居易〈與元微之書〉「籠鳥檻猿俱未死」一語,生命有其邊界,人間又處處設限,是誰提著我們居住的籠子?

書中另收了幾篇微型變奏,類似寓言故事,借他物映照出人類何等自擾。〈穿紫色衣服的鬥魚〉寫花瓶裡養著鬥魚,沒有同伴或敵手,鬥魚無鬥還算鬥魚嗎;文中同時寫到鬥魚主人L,卻並非尋常以鬥魚比擬人類社會鬥爭,L不知道自己何去何從,鬥魚呢,只要還在人類為牠圈出的容器裡,時不時成為被觀看之物,牠恐怕不會出現和人類同樣的煩惱。〈尊者〉寫飼養烏龜,龜背上長出青苔,吃,睡,曬太陽,揹著一叢潮濕綠意,人類談論生老病死的口角,與時不時要確認牠是否仍活著的騷擾行為,甚至是那隻鬥魚的升沉,都彷彿某種紅塵漣漪,青苔尊者見而不見。鬥魚與烏龜,一勞一逸,自有其境。

最後,這部散文集也回應了作者的詩人身分。除了若干文章中談及自己某些詩作的背景,另有〈蝶影〉敘及與周夢蝶的因緣,〈詩為何物〉回憶中學國文老師、也是詩人小說家沙究,〈深秋〉則悼念楊牧。與前輩作家交遊,總涉及閱讀,從中一次次確認理解文字與文學的重量,亦可曲折看出羅任玲的創作思索之路。

羅任玲關注生活裡蘊育的精神面,加上文字的冷麗,難免給人「空靈」之感。不過,散文寫法本就不拘一線,能低低黏緊土腳,也能高高翻進月光。端視如何放置心靈與世界。怕什麼?不是距離地表遠或近,怕的是濫情,庸俗,逐流說話。讀《穿越銀夜的靈魂》,一是「靈魂」,彰顯其形上的取向,二是「穿越」,讀取這世界但不拘限於這世界,穿梭於虛與實、高與低,身體鑲嵌於現實,容或有不自由的時候,但思維可以是自由的,想像可以是自由的。

穿越銀夜的靈魂》,羅任玲,聯經出版

《穿越銀夜的靈魂》是羅任玲第二部散文集,亦是二十年光陰的餘音。在經歷至親走過死生的長旅,書寫成為銘記,也啟示書寫者向死而生的心。所穿越的,不只是存在與死亡,亦為練字剪裁的語言邊界,如羅任玲所說:「散文的極至是詩。」詩人穿越無人知曉的銀夜,為我們召回夢的消息。

文|楊佳嫻

楊佳嫻,臺灣高雄人。清大中文系副教授,台北詩歌節策展人。著有詩集《屏息的文明》、《你的聲音充滿時間》、《少女維特》、《金烏》,散文集《海風野 火花》、《雲和》、《瑪德蓮》、《小火山群》,另有論著與編著數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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