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思曠
文學碩士,曾在高校教文學課,在上市公司做研究,去陌生之地做買賣,環遊過五大洲和南極,目前常居日本和新加坡,每天讀書、寫作、游泳、散步,過著平靜的生活。
主編・陳令洋、執行編輯・李映彤! 指名推薦
作者是游刃有餘的特技演員。行文看似平淡,敘述不甚工整,但其實拋上去的每個意象,在過程中都有穩妥妥地被接住。老後移居異地的主角,本身就是非常有意思的設定。從他的不適應,帶出他對女兒成家的隱微失落,轉而從昭島鯨化石的追索,昇華到對生命意義的探索。似有若無,恰到好處。——陳令洋(主編)
文字間流動著一種如水般的清冷透明感,在層層意象的堆疊中,維持著極佳的敘事節奏與呼吸空間。讀其文字,彷彿置身日本街邊的咖啡館窗邊沙發座。作者將兩百萬年前的「昭島鯨」與老袁六十三年的平凡人生交織,在滄海桑田的宏大尺度下,更顯出老袁孤寂中的柔軟本質。——李映彤(執行編輯)
昭島圖書館的鯨
剪完頭,老袁忽然發現自己老了。
過去住老家,他每次理髮順便染黑,連染帶剪八十塊,折合一千五百日元。到了日本,什麼都貴,光理髮就要一千五百日元。他捨不得,一拖再拖,三個月過去,黑褪成黃,發根冒出一大截白。理髮師握住推子和剪刀起起落落,鏡中的老袁很快被剪成了一頭白的老人。
老袁想起來,他父親活到了七十三歲,照他今年六十三歲算,餘生也許只剩十年。
但在昭島圖書館那頭兩百萬年前的灰鯨面前,他反倒顯得過於年輕。六十三歲,連幼兒都談不上,更像是剛完成一次分裂、尚未成型的囊胚,僅有一層扁平細胞,兜著一腔透明液體。
那天早晨,老袁騎車送外孫去昭島站附近的保育園。車是電動助力車,一蹬一蹬,送完外孫,再停到昭島圖書館門口的免費停車場。
老袁走進圖書館,照例拿了一份昨天的報紙。隨後,他在二樓朝落地窗的位置坐下,將報紙攤在桌上,一邊享受自然光,嗅著館內咖啡廳溢來的香氣,一邊佯裝看報紙。他現在記性不好,五十音背了就忘,至今不認得幾個假名,全靠看漢字拼湊意思。猜不出新聞到底講什麼的時候,他思緒飄散,目光掃過書架,落到懸在半空中的灰鯨骨架模型上。
他第一次來這裡時,站在一樓的介紹牌前瞅了很久。最先認出「兩百萬年」四個字,隨後便是在假名之間跳動的一些漢字:「昭和三十六年」、「多摩川」、「河川敷」、「父子」、「発見」、「化石」……那時他掏出手機搜,昭和三十六年,也就是六十三年前,正好是他出生那年。那一年,一對父子在多摩川的河川敷發現一截化石尖端,消息傳開,考古學家趕來挖掘,沉眠兩百萬年的灰鯨才重見天日,後來被人們喚作「昭島鯨」,成為這座城市的象徵。牌子上還有一串數字:一七〇點七二,昭島市如今的最高海拔。一頭灰鯨怎麼會擱淺在一個內陸城市?也許兩百萬年前,這裡還是海洋。老袁腦中晃過一個成語:滄海桑田。
掛在圖書館半空中的灰鯨骨骼是等比例化石複製品,十多米長。標本下方的地面,繪有巨大的藍色灰鯨剪影。模型尾鰭正下方的玻璃展示櫃裡,陳放著真化石:鯨鰭位置的數根指骨和掌骨。
老袁的眼球同他一樣老,看向灰鯨的時候,眼前飄動著大小不一的絲狀陰影。他用力眨了眨眼,那些陰影沒消失,反而像遇水一樣舒張、拉長,似叢叢海草在暗流裡搖曳。
恍惚間,周圍架上的書一本本離開原位,漂向灰鯨標本,填入骨骼之間:書脊貼向脊骨,如韌帶般找到附著點,拴緊關節,符號和圖像紛紛從書頁掉落。
隨著灰鯨的血肉瘋長,阿拉伯數字先拉成一條條曲線,如神經纖維般穿入椎孔,又向外放射;老袁怎麼也記不住的那些平假名和片假名,化作筋膜,伏在骨面、肌間;漢字則聚成肌束,沿肋間與腹側排開。地上那道藍影也浮起來,化作灰鯨的皮膚,覆於其上。
整個昭島圖書館變成了海洋。灰鯨面朝大門,擺動尾鰭,骨肉之間傳來悶悶的震顫,像是在重新學習如何呼吸。
老袁莫名覺得自己也在拖著什麼,或許是一處看不見的卵黃囊,讓他能夠像仔魚一樣浮在水裡。而圖書館的玻璃外層成了透明卵膜,灰鯨輕輕一頂,即可破開它,游向天際。
三個月前,老袁落地成田機場,行李搬上車,太陽下山了。兩小時車程,昏昏沉沉,忽然瞥見窗外一座玻璃建築,裡頭閃著波浪般的藍光,照著一副遊弋姿態的鯨魚骨架。
「爸,那是昭島圖書館!」女兒坐在主駕,透過車內後視鏡瞥見他的驚訝,補了句。
當晚,老袁住進女兒家的次臥。日式榻榻米上鋪著被褥,老袁不習慣,輾轉反側,但後來開始帶外孫,每天累到倒頭就睡。
手機連響了幾下,將老袁拖回此刻。他耳朵不好,平時音量調得很大。他慌忙按到靜音,左看瞅瞅,把報紙折起,輕手輕腳放回報刊架。
「爸,麻煩去車站附近買點鯨肉,志恒要吃呢!」「你拿這些給店主看,這兩種,重量寫了。」訊息接連跳出來,後面帶著兩張圖片,上面分別寫著:「赤肉 250g」和「本皮 200g」。
赤肉是鯨魚的肌肉,本皮是皮下脂肪,老袁都吃不慣。之前女兒硬塞一碗本皮味增湯,他喝了;但那盤紅白相間的生鯨肉刺身,即使沾了大量芥末和醬油,他也難以下嚥,像在被迫吃帶魚腥味的生牛肉一樣,舌苔拒絕品出味道。
女婿志恒是花蓮人。臺灣那邊擺婚宴時,老袁去了一趟花蓮,親家拉他出海賞鯨,結果他暈船,鯨沒瞧見,喜宴吃的酒全吐進了海裡。
現在,志恒在東京市中心上班。每天一早,他趕出門,搭一個多小時電車去六本木,晚上再擠同一條線路回家,一屁股坐到餐桌前,大快朵頤。
志恒和老袁的女兒本在一個海洋保護活動相識,婚後搬到日本,志恒卻發瘋般愛上了吃鯨肉刺身。他號稱鯨肉中富含鯨肌肽,只有長時間持續運動的候鳥和洄游魚類的肌肉中才會含有這類抗疲勞物質,攝入大量鯨肌肽,可以讓身體變得不容易疲勞。
每當志恒在餐桌念這些,外孫就笑:「爸爸天天在昭島和六本木之間來回跑,從來不喊累,搞不好爸爸自己體內就在不停分泌鯨肌肽呢!」
老袁騎上電動助力車,一踩一踩,到了鯨肉料理店。這次,店門口多了一台鯨肉自助售貨機。老袁愣了一下,竟有點高興。推車湊過去,投幣,選肉,兩盒鯨肉哐當哐當落下。他拾起東西,丟進車籃,哼著小調走了。
回到家,女兒挺著孕肚在切菜。醫生說,這次很可能是個女孩。老袁巴不得再多個外孫女,最好長得和女兒一模一樣,他可以從小帶到大。
女兒畢業典禮上,早兩年從附近社區大學畢業的志恒上臺單膝下跪,向她求婚,全場歡呼。千里迢迢跑去紐約的老袁,坐在台下,頭暈目眩。他遠遠望著女兒點頭,像一艘載滿軍機、準備遠征的巨型航空母艦,突然歪頭一倒,擱淺在一眼望不到頭的灘塗。
不論如何,女兒結了婚,跟志恒搬到日本,生下孩子,一天班也沒上過。老袁剛來時,坐在客廳沙發,望著女兒在廚房的背影發呆,想搭把手,找她說話,心裡卻仿佛憋了一口氣,人僵在原地,什麼話也說不出。
老袁打開冷藏櫃,朝女兒晃了晃手中的兩盒鯨肉:「是今晚吃嗎?」
女兒應了一聲。
老袁將東西塞進去。帶上門轉身的瞬間,冷氣撲上側臉,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下樓,轉開自行車的環形鎖。一陣冬風從樓間穿過,頭皮也涼颼颼的——毛帽落家裡了。
算了,不想回家拿。老袁突發奇想:趁外孫還在保育園,去看看日本人當年挖昭島鯨化石的地方長什麼樣。
河川敷的挖掘點在多摩川運動公園邊上,從女兒家騎過去,要繞許多條小路;去程全下坡,回程多上坡。老袁擔心電不夠,索性關掉電動助力,吭哧吭哧朝公園的方向騎去。
抵達挖掘點時,一輛八高線的電車正從多摩川正上方的鐵道橋碾過。冬天的空氣又冷又幹,聲音愈發清亮。每天早上,老袁督促外孫洗漱,遠處一輛輛電車擦著鋼軌行進,轟鳴聲越過一片一片空地,一直送到他們家。
老袁把車鎖在路旁,鑽入蘆葦叢的間隙。往裡,蘆葦伏到地面,有一條人為踩出的窄道。他朝下走了幾步,土已凍硬,踩上去邦邦作響。下到底,他才注意到前面土堆上蹲了個老頭,側對著他,手縮進袖子裡,嘴上叼著煙,煙頭明暗交替。
老頭聽到動靜,轉過頭。竟是住同一個團地同一幢樓的伊藤先生,八十多歲,走路慢吞吞,說話含糊不清。
「こんにちは。」伊藤先生像往常一樣先打招呼,吐出一個音一個音。
「空……空你七哇。」老袁慌忙從腦中搜出漢字注音應道。
伊藤先生笑了笑,收回目光,沒再為難老袁。
手機地圖標記的鯨化石挖掘點就在這。老袁眯起眼,視網膜上水草一樣的絲狀陰影又浮了出來,但眼前沒有海,沒有鯨,只有伊藤先生邊上的淺水,水下鋪著整整齊齊的方磚,倒映出鐵路橋和天空,四周空蕩蕩,一隻水鳥踩著輕步,在多摩川中央來回。
伊藤先生沒再看老袁,目光緊跟那只鳥,追逐著一束從雲間漏到河面的光線。
老袁蹲下身,想在河灘找找寶貝,但只在腳邊找到一顆「石塊」。他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泥結成的「石塊」到手中,稍一用力就碎成了幾塊,落了一手灰。
說不定圖書館那頭灰鯨被挖出來之後,這裡被回填,所有痕跡都抹得一乾二淨了。
一陣陣涼風拂過河川敷。他拍了拍手,習慣性將右手插到兜裡,指尖觸到那枚硬殼。
上次去紐約,女兒帶他吃西餐,飯後他把一顆空掉的小海螺攥在手心,當晚抹洗手液洗了又洗,回國後用砂紙把螺殼打磨得光光滑滑,時常放外套右兜裡,沒事就放手裡盤,盤得油光發亮。回想起來,那是他和女兒最後一次兩個人吃晚餐,之後多了志恒,接著又是外孫。
到點。該去接外孫了。老袁將海螺往口袋深處摁了摁,準備向伊藤先生告別,手抬起來,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如何用日語說再見。
「またね!」伊藤先生搶先開口,解了他的圍。
「馬他內!」老袁點頭哈腰,嘀嘀咕咕學了一句。匆匆穿過蘆葦叢,回到路邊,開鎖,上車,重新打開電動助力。他腳一踩,又一趟八高線的電車從橋上駛過。
每次望見電車,老袁就忍不住幻想,女兒哪天會告訴他,她找到了好工作,進了什麼軟銀或者野村證券,那種經常出現在報紙上的厲害公司,帶他搬去東京市中心住。畢竟住到女兒家以後,他圍著外孫轉,方圓十里都沒出過。
老家的同事們經常感慨,當了阿公阿嬤,退了休,日子就像在橋上走,兩邊是乾涸的河床,空空蕩蕩;橋走到頭,人一躺,抬上車子,送去縣郊的火葬場,幾鏟黃土填進坑,推平,這輩子就算徹徹底底過完了。
他們問他現在在哪,他想了想,說在東京。老同事紛紛說,你女兒真有出息。有的同事才五十多歲,牙掉好多,不太愛出來玩,連護照都沒有。他們都沒來過日本。解釋昭島太麻煩,說了還要被接連追問幾句:昭島在哪?在東京都。那東京都是不是就等於東京?講也講不清楚,光是想一想就頭大。
自然,他們也從未在任何一個圖書館見過懸在半空中的鯨。迎著風,老袁嘴角不禁翹了翹。
電動助力車經過昭島圖書館,斜陽映到建築物的外層玻璃,浮光躍動之下,那副灰鯨的化石骨架像在貼著水膜起起伏伏。
老袁哼起小調,繼續蹬著車。外孫還在保育園等他。
得獎感言!!ヾ(*´∇`)ノ
意料之外,沒想到會被選上。這七年我從文學走向 TMT 行業,又用四年環遊世界,在不同國家旅居;直到今年,才終於做到不論身在何處,都能夠維持每天可以過幾乎一模一樣的生活,找回了一點重返書桌前的信心。《聯合文學》雜誌是少數我能在海外買到、時常帶在行李中的華語文學雜誌。每次到香港或馬來西亞,我都會跑去誠品書店買兩本。作品能得到喜歡的雜誌的回應與認可,像一個新的起點,很開心,也會繼續寫下去。
聯文短訪 (*´ω`)人(´ω`*)
Q 請分享本篇小說的創作理念?
A 過去生活於上海、杜拜、新加坡、曼谷等大都市,旁觀過太多紙醉金迷的人生,但始終想把目光移向城市邊緣的普通人。近期在東京郊區騎行,途經昭島圖書館與灰鯨化石挖掘地,望見老人與水鳥的那一刻,故事由此生長。
Q 小說中提到志恒與妻子原先因海洋保護活動結緣,婚後卻轉向「發瘋般地食用鯨肉」。為何會想設計這個從守護者變成食肉者的情節?希望他能在小說中發揮什麼作用呢?
A 這種轉變設計,主要源於人物的生存動機。在東京謀生養家的渺小個體,潛意識中渴望向巨大且近乎不變的存在汲取精神力量,仿佛透過「吞食」便能將其據爲己有。小說主角是老袁,但留白與張力也來自志恒。
Q 恭喜獲得獎金一萬元,請問你打算怎麼使用呢?
A 一半用於《聯合文學》雜誌未來一年的海外訂閲,另一半想請編輯老師幫忙換成你們推薦的台灣創作者的新書。
重磅點評| 化石可貴,人身亦難得 /吳曉樂
這是一篇棉裡藏針的小說,遲暮的主人公老袁跟隨著女兒、女婿赴日工作的腳步,一同在日本落腳。表面是協同女兒照顧孫子,但若讀下去,是極其節制的發作,老袁的畢生積蓄都砸在了女兒身上,女兒又砸在男人身上。從老袁形容女兒「像一艘載滿軍機、準備遠征的巨型航空母艦、突然歪頭一倒」,可知頗有「竹籃打水」的況味。
圖書館裡的鯨魚早已逸脫了生命的拘束,得以不問世事,兀自成為奇觀,襯托著老袁身處滾滾紅塵的多愁, 從老袁在婚禮上的嘔吐、睡不慣榻榻米, 面對鯨魚肉的難以下嚥,無一不是瀰漫著「中年以來,傷於哀樂」的況味。老袁不諳日語,也不特別嚮往日本,卻在日本過上日子,其實也像我們,每一個選擇當下乍看都合乎情理,但選擇有時會突然生長出自己的生命,為我們帶來莫測的效果。 如同那只鯨魚, 牠必然從未料想過,一場無心的經過,兩百萬年後一座城市為此震盪。
老袁最後嘗試將自己安頓於眼前的景緻,並重建秩序,也讓人想到迪蘭托馬斯(Dylan Thomas)那首著名的詩《不要溫馴地步入那良夜》(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作者在寫作上已有一定時日的琢磨,物景的調度、心境的切換、以及如何裸露寫作之冰山,都已有相當沉穩的發揮。但有一點要注意,既然老袁是在台灣教書多年的老師,有些詞語自然得做出貼膚的調整,好比說,「工資」一詞,不免有穿幫之感。
吳曉樂
台中人,著有《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經公視改編為同名電視劇)、《上流兒童》、《那些少女沒有抵達》等書,二〇二五年起身兼小公視《反正你也不睡覺》製作人跟主持人。維持最久的興趣是刮刮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