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evious post
「風土文學徵選」來到第二屆!本次收獲一百二十件作品,並邀請兩位臺南籍的創作者與研究者──小說家姜天陸、學者王鈺婷進行擔任評審,為我們選出六篇精彩深刻的風土文學作品。
首獎・林靈〈牽望〉
優選・莊詠丞〈放緄〉
佳作・雅子〈紅跤蹄的新娘〉
佳作・呂晨頤〈晒海〉
佳作・陳雅雯〈非山也非海〉
佳作・蔡履惠〈鐵窗內的釋迦樹〉
進入複選的二十篇作品都具水準,可惜得獎者寡,落選者多。個人認為最終脫穎而出的作品,在文字修辭、布局結構、敘述節奏與腔調、意象經營等等文學技巧表現較優,並從風土素材中衍生出深刻的生命感悟。至於落選的作品,大都僅因毫釐之差,作者經時間沉澱,或許能修改成傑作。
風土不只是土地的描繪,而是呈現以風土文化為背景下,敘述者於其中的心理反應與生活記憶。五百字字散文易寫難工,在有限的篇幅底下,獲選的作品各個身手不凡。或以創意巧思見長,或以寫實白描素手,捕捉流轉於土地中的文化價值、成長體悟、季節謳歌與生命況味,蘊含綿延感思的深度,兼具可讀性與藝術性。
林靈/文
聽潮聲長大的外子,童年深扎陳坑沙灘;在海風鑿刻的歲月裡,潮汐與他朝夕相伴。如今,他守著金門僅存的牽罟班,也守著代代相傳的討海技藝。
「牽罟」又稱「牽網」,金門話讀來,恰與「牽望」同音。這諧音裡,藏著三百年來迴盪在潮聲裡的故事:曾有男子為尋墜海雙親遍撒漁網,親人不見蹤影,網底卻翻躍著魚群。男子深信這是父母用命換來的生機。
那近乎絕望的一撒,竟網住世代生息。故事隨潮聲反覆迴返,久了便成沙灘上的儀式;儀式一再重複,便成世代遵循的默契。
自此,陳坑灘頭,牽罟的身影逐潮而來。
牽罟從來不是一人之事。船上老漁人觀浪布網,岸側眾人齊力握繩牽挽,與浩渺大海靜默角力。繩索在掌心寸寸收緊,浪聲與呼吸交錯,漁獲落腳沙灘,豐歉皆是天定。
有次我帶著女兒同行。她學阿公們架腰架,小手攥繩時眉頭微皺;收網後,忽然低聲說:「原來捕魚這麼難。」
她還沒學到最難的一課。漁獲只是開始,真正的功課在俯身的那一刻── 將網底過小的魚兒放回翻湧的浪裡。老祖宗留下的漁法向來清楚:海給的,可以拿;尚未長成的,必須歸還。
潮水漫湮,帶走沙灘上的所有。唯獨那俯身放歸的姿勢,隨歲月沉積,成了世代相傳的準繩。
海風依舊吹過陳坑。網繩一牽,又是一輪新的潮聲。
林靈
金門烈嶼人,陳坑媳婦。現就讀金門大學閩南文化碩士學位學程,惟願論文順利,如期畢業。曾獲菊島文學獎、台南文學獎、金大通識文學獎等。
評審評語
文字凝鍊,節奏靈動,成就悠遠的敘述聲音,是可以朗讀的傑作。布局有序:從三百年前的撒網,至今取捨有度的收網。將「牽網」昇華為「牽望」。(姜天陸/撰)
莊詠丞/文
橫礁村的港口倒ㄇ字型,成半開的框架,對外公而言海洋與家兩點一線。生活範圍最多不到一公里內的便利超商,得要兒女過節返鄉,才能偷得半日閒乘車兜風。反倒出了海,才是生活主場。外公習慣在補眠後的傍晚收聽廣播電台,舉凡多雲未雨,便家家戶戶聚在能吹得到海風的倉庫裡清緄。
「討海人齁,看天食飯啦。」
放緄是延繩釣的捕魚手法,要放緄前得要先清緄。村人坐在塑膠矮板凳上紛紛將緄倒出後,抓出緄頭,緄頭得留在籃外,接著理清緄母的盤根錯節。再把透著玻璃微光的子線纏上鉤,嵌在籃子上緣的縫隙。清理好後將剛剛預留的緄頭和緄尾打結,外公再一跛一跛將交疊的緄籃送上船。
漁船漆著白底藍邊,船舷處積累海風雕刻的皺紋。外公掌著舵,海洋的路線較陸上更為熟稔。船身隨著風勢擺動,賣力在浪尖與波谷中尋找平衡。船艙裡的臥鋪,單人床一半大小,鋪著草蓆,薄薄一層被褥,混著空氣裡的柴油與鹹水。勤懇養家的夜裡,等待浸泡的漁網怠速漂流,頂著夜空如此歇息。駛離漁港穿過半開的缺口,少言的外公,內心暗流般深層而波濤。隨著海浪汩汩蓋過岸上喧囂,讓理不清的緄母能在大海裡,放緄。
「食不了其他的頭路,討海傷過自由,無風的大海,比踮厝內較歡喜。」外公靦腆著說。
莊詠丞
筆名莊栩,一九九七年生,一半臺南一半澎湖人。彰師國文畢業,現就讀臺南大學諮商與輔導碩士專班。現職國文科教師。曾獲臺南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著作散見《皇冠雜誌》、《鹽分地帶文學雙月刊》、《台文 Bong 報》。
評審評語
外緣記述漁村放緄的捕魚手法,近描外公討海人的經歷,思辨在無風大海中自由與安頓,核心懷人,旨意深邃。(王鈺婷/撰)
雅子/文
入秋了風加誠透,窗仔門關起來若無隨閂予牢,手銃的塗沙就會坱入敆縫。蹛佇大肚山坪頂,現此時種厝的土地攏是較早種作的塗肉。袂含水的塗肉往過種濟濟甘蔗,大肚區猶有一个號做「蔗廍」的庄頭,阮內家的阿祖就是蔗廍人,不而過𪜶連甘蔗嘛無通種,是山頂的散赤人。
攏講紅色貴氣,阮山頂的紅卻是艱苦色。為著生活,閣較遠的所在嘛著褪赤跤步輦,予紅塗坱過跤底跤盤的山頂人就按呢予人笑是紅跤蹄。彼時嫁予紅跤蹄做某的阿媽,逐日攏愛去遠 — 遠的井仔擔水轉來倒入水缸用樊佇內壁磨幾偌輾,聽候紅塗膏坐清才有一喙水通啉。
到我嫁來山頂的時;也是內家去外口踅一輾閣轉來山頂起厝蹛在的時。對新造的社區來講欠水是上大的阻礙,後來建商向自來水公司申請,自費對中港路邊接水管引水入來建商起的大水塔,毋但新社區有水通用,也改善坪頂北爿徛家欠水的問題。
彼時,外家的親情聽我欲嫁來大肚山的時陣捌笑我是紅跤蹄的新娘,畢竟逐家對山頂的印象原在猶是欠水歹蹛。水的問題改善,生活品質也漸漸提懸,新的社區又因為連續劇取景拍戲出名,閣有彼條親像人生起落的藝術街。
人講「食果子拜樹頭」。若無大官𪜶兄弟仔當初開錢搝水管造水塔,大肚山這頭也毋知愛延到當時才會發展?
雅子
宜蘭出生,臺中長大。主修音樂,愛好自然,耽溺文學。 書寫含括台文與華文的現代詩、散文、小說與報導文學。 曾獲教育部台語文學獎、打狗鳳邑文學獎、臺中文學獎、玉山文學獎,磺溪文學獎。
評審評語
紅跤蹄的新娘見證由大肚區蔗廍到大肚山的婚嫁遷徙過程,以母語展現歷經生命的貧乏、掙扎和超越,令人動容。(王鈺婷/撰)
呂晨頤/文
晨光爬過堤防,祖父的摩托車後座綁著兩簍虱目魚,駛向他在臺南七股鹽田的晒埕。
海風鹹重,他蹲踞如礁。魚體攤上竹篾,他抓一把粗鹽,手腕輕轉,鹽粒如細雪落下。這手勢我認得,像小時候為發燒的我擦汗,穩而緩。他說,撒鹽是祝禱,太多會苦,太少則腐。
我蹲下學習祖父。指尖觸到魚身冰涼的黏液,陽光熱度卻從腳底水泥地傳來。祖父專注翻動,確保每一寸肌理都均勻曝曬。魚眼漸渾,成小小的銀灰鏡子,倒映身後無垠的鹽田與更遠的潟湖。
離鄉後,我總在異地超市尋找相似的魚乾。有的太硬,有的徒有鹽味。我才明白,這裡晒的是整個西南沿海的氣候──冬季乾冷的北風、春日帶牡蠣苗氣的溼氣、夏日午後雷雨前的急曝。風是看不見的幫手。
「記住這手感。」祖父將一把半乾的魚體放入我掌心。魚身已從銀白收成半透明的琥珀,紋理如地圖等高線。「以後想家,就想想這個晒。」
那一刻我懂了。晒埕是海岸的縮影,所有潮濕易逝的,都在此接受光審判。我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晒海,把溼漉漉的鄉愁鋪展在歲月下,等待它變得輕盈、可攜帶。
摩托車發動,我提魚袋跟在後頭。回頭望,晒埕空蕩,空氣裡飽滿的鮮鹹,正溫柔醃漬整個午後。
呂晨頤
高中就讀於國立臺灣師範大學附屬高級中學,大學就讀於臺北醫學大學藥學系 & 醫學檢驗暨生物技術學系。從小就對閱讀很有興趣,也帶動起我對於寫作的熱愛。在文字中,我可以獲得許多樂趣,也是一個傳遞觀點、想法的管道。求學期間曾多次參加過校內、校外的徵文競賽、文學獎,屢次獲獎。有些作品被刊登在書中,利用文字表達自己。
評審評語
溫婉的文字與精彩的細節,帶我們親歷西南沿海的晒埕,感受炙陽鹽風中祖孫相惜的意象。祖父晒魚,藉海風吹出獨有風味;作者晒海,用文字造就豐美結晶。(姜天陸/撰)
陳雅雯/文
爸雙手扶著山貓的車身,腳踩在生鏽的鏟斗邊緣往上爬,到了某個位置後,自然轉身坐進駕駛座。引擎啟動,低沉的震動彷彿讓空氣變得可見。
還未上學時,爸會讓我蹲坐在山貓鏟斗上。隨著他流暢的操作,身體被舉起又放下,像是他掂量著我成長的重量。猶記爸前往工作的路上,我蹲伏著的小小身軀掠過一畦畦稻田。放眼望去,幾乎無起伏的土地讓我好像看到了平凡的自己。以至於有段時間,我幻想住在海邊,家業是出海與捕撈;有時又希望成為山裡的孩子,身上帶著安靜而神祕的氣息。
但事實上,我就是在那樣平坦的田野長大。坐在田埂的石地上,看爸駕駛山貓,熟練地翻土。爸說,翻土能避免土壤硬化,使其柔軟,讓作物的根自在伸展。他笑著說,養小孩也是這樣,一遍遍地鬆動與等待,在看不見的地方,他們總是會悄悄的長大。
我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喜歡這片平坦,抑或只是討厭過於平庸的自己。只是偶爾會想起再長大一些,我跟著大人們,踩進水田裡,帶著淤泥的水沒過小腿腹,我彎下腰,把濕軟的土壤撥開,將秧苗放進土壤中,再用雙手把土壓實。水面映照著廣闊天空。
或許,在這片土地上,我學會的不是成為海,也不是成為山,而是把自己像秧苗一樣,一株一株地,扎根於生活裡。
陳雅雯
二○○一年生,目前就讀於臺灣師範大學國文所。有時覺得自己像熊,會在世界變得寒冷時選擇冬眠。
評審評語
文字修辭可以再著力,題目的「非」字點醒我們,不是只有山海的曲折才值得眷顧,平原有無限的縱深,勤於翻動與等待,也能成就一片金黃。(姜天陸/撰)
蔡履惠/文
養你在鐵窗,形同把臺北的侷促、擁擠讓你承受。
沒有餘地安置你。於是,你在窗邊成長,離地四層樓,蝸居在從窗邊外推的一米不鏽鋼鐵窗上。從一粒種子展開孤高的旅途,細弱的身軀曾被颱風的裙裾掃過,而你躲過夭折。你的一側緊鄰自宅的書桌,另一邊與鄰座公寓隔著狹窄的防火巷。左斜下方是一平房的屋頂,偶爾可見貓戲老鼠,遠眺能見鄰巷一截。
向前直視,是一座老樓的邊角。陽光從高矮錯落的建物縫隙尋來,親吻你,而你悠閒坐觀一小片天空。
雖是果樹,在困頓的環境裡,努力壯大已大不易,不敢奢望你結果,只盼埋首於書桌的疲憊,能消融在你的綠意裡。
我們這頭的紗窗鎮日敞開,提供空間等著你舒展手腳——無懼蚊蚋長驅直入;也不虞與對窗四目撞上時尷尬,因那房裡人四季緊閉窗戶,窗簾也沒拉開過。但你始終守分寸,如止步于女生宿舍前的男賓,從沒逾矩跨越。或許,你只在夜裡傾聽室內的呼吸便足矣。
你以禮相待也許三年,也許五載。期間你抽高、分枝、開葉,每一回新芽冒出,那嫩綠就會在我們心頭漾開一彎清淺……
今年八月裡,你結果了。獨一無二的果子,像嬰兒的小拳頭般可愛。我不敢過早高興,怕你最終落果,而我空歡喜。
十二月方到,你的獨果熟成,我為你在屋簷下成功結實喝采!
陳雅雯
喜歡用筆說話。人老心不老。出版過兒童故事書和童詩選。
評審評語
本文以典雅詩意的詞彙,和抑揚的句構,書寫鐵窗內釋迦樹的成長謳歌。在物我眼間的彼此鑑照下,迸發出強大的生命力,凸顯自然植物為主體書寫的佳作。(王鈺婷/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