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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精選】青峰歌詞分析:〈他舉起右手點名〉、〈回音收集員〉、〈水仙花之死〉

written by 編輯部 2020-11-27
【當月精選】青峰歌詞分析:〈他舉起右手點名〉、〈回音收集員〉、〈水仙花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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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bum_蘇打綠專輯《冬/未了》2015

〈他舉起右手點名〉

眾聲喧嘩中的詩意

接到本期聯合文學評論青峰歌詞詩意的任務時,我恰恰在和學生的段考作文奮戰著。內外交逼,膏火自煎,卻多少有那麼一點無巧不成書的意味,迫使我從滿紙認真的荒唐之言中抬頭,去瞻望這個真實世界不堪推敲的脆弱現實。

建中段考的作文題目來自一則報導:英國BBC以敘利亞難民的真實經歷為背景,設計出一款互動式網頁遊戲《敘利亞人的歷程》,卻遭致各方抨擊。命題老師要求學生以「新聞是否可以遊戲化」為題,寫出個人看法。我原本預期正反兩面的意見各半,孰料支持的學生竟佔了九成之多。其中大部分人的理由是:「如果以遊戲取代傳統媒體為新聞的載體,能夠吸引更多人對某一議題的關注,何樂而不為呢?」

我不會說學生們對於科技的美好想像是一件壞事,但以科技為手段來加速人們認知的進程,卻無疑是一種簡化。我想起鈞特.葛拉斯在〈與烏托邦賽跑〉中說的,如果人們放棄看電影而選擇閱讀,也會因思想分散和時間緊迫而感覺艱難,會因為「認為這樣做不合時宜、毫無意義、耗費時間而感到恥辱。」當體驗等同於體會,見聞等同於理解,我怕真實的體會與理解也就隨之消亡,因為那其中的繁難與勞苦,正是人們因不樂而不願為的發端。

然後我們可以來談談文學、詩、以及青峰這首〈他舉起右手點名〉了。我以為文學的本質,至少有一部分,是在於呈露與揭示,由此及彼,以寡推眾。前提是內有眾生心,遍覽眾生相,才有了本心本相衍化而出的那個文學的聲音。〈他舉起右手點名〉以納粹集中營為背景,用眾聲喧嘩的方式,讓每一個被毒害的異端吶喊出他們心中的恐懼、憤怒、痛苦與疑慮。每一句歌詞都代表一個受苦的靈魂,而一首歌則代表著數以百萬計的無可名狀的死亡。那不是簡化,而是涵括,是繁複無已的折射,也正是詩意真正的本質。

對我而言,詩的任務之一,乃在於穿透、揭露,給出不解釋的解釋,指出一條可能的思想的道路。阿多諾說:「奧斯威辛之後,寫詩是野蠻的。」透過青峰的歌,我想我或許懂得了這位德國哲學家的反省,但願我的學生們也能懂。

文|吳岱穎
台灣省花蓮縣人,師大國文系畢業。曾獲林榮三文學獎新詩首獎、時報文學獎新詩首獎、國軍文藝金像獎小說首獎、教育部文藝創作獎散文首獎,及花蓮文學獎、後山文學獎、全國學生文學獎等。曾獲全國語文競賽中學教師組作文第一名、朗讀第一名。現任教於台北市立建國中學。著有個人詩集《群像》、《冬之光》、《明朗》,與凌性傑合著散文《找一個解釋》、《更好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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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bum_吳青峰專輯《太空人》2019

〈回音收集員〉

收集回音的房間

在瘋子的世界裡,瘋的是別人,清醒的是自己。也難怪,這是個最多瘋子的時代。

〈回音收集員〉一曲開頭就表明,這是瘋子的自傳。在MV中,收集員揹著有如太空人的透明箱子,裡面是色彩艷麗的回音/記憶。「盤算和誰/和誰相見/相見相見/一篇瘋子自傳/瘋子自傳誰看/自傳誰看誰看」歌詞裡以大量的反覆詞語、字,進行一連串拆解與重組,乍讀之下語意尚不明,但配上旋律詭譎的音樂,文字意象就立時顯得立體。

又如「這個是我收集的『不愛』/來自他說『不可能不愛』」,回音的本質是孤獨,當發話者將意念藉吶喊式的語言傳送出去,卻未如預期得到來自對方的回應,甚至應該說,「對方」在此是不存在的,在聲音傳送的盡頭只有另一個自己。然而,因為這樣的傳遞含有必然的遺漏,所以話語被敲毀,嵌合成另一個面貌。在這張專輯「太空人」中,吳青峰大玩文字遊戲,又如「我的重聽,以為你說『繼續』,原來你說的……/是『離去』」,藉由諧音的巧妙關連,將關係的若即若離詮釋得淋漓盡致。

這樣的溝通方式是否令人感到熟悉?

不只在情感關係中,戀人之間的爭吵與分合經常陷入「雞同鴨講」的窘境,身旁的家人、朋友、同事,擴及不同信念的團體、宗教、政黨之間,經常能見到應該由兩方所完成的對話,最後卻像各說各話般的鬧劇。就如在同專輯中的另一首歌曲「巴別塔慶典」中所說「這裡是自說自話王國歡迎光臨/在這裡胡言亂語才是正常事情」,不禁令人想起石黑一雄的小說《無可撫慰》中所描述的奇異小鎮,彷彿陷入集體催眠,眾人囿於記憶的鬆動,應該作為說明的語言卻引發更多疑問。加深溝通惡化的是,每個人只能看到自身的困難,不斷地訴苦,也就越無法聽見他人的回應。

你好/我是收集回音的人類」,儘管如此,創作者並未放棄人類的角色,反而重新以收集員的姿態擔負起這個身分。又或許每一首歌曲都是一段回音的收集,在這座收集回音的房間裡,記錄著人與人之間語言的誤讀、情感的誤解。而我們不都在這場誤會的風暴中旋轉著,希冀能找到被理解的機會?

文|夏夏
著有散文集《傍晚五點十五分》,詩集《德布希小姐》、《小女兒》、《鬧彆扭》及編選《沉舟記—消逝的字典》、《一五一時》詩選集、《氣味詩》詩選集,小說《末日前的啤酒》、《狗說》、《煮海》、《一千年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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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bum_吳青峰專輯《太空人》2019

〈水仙花之死〉

再死一次的納希瑟斯

水仙是自戀的象徵,這源自希臘神話。在神話裡,納希瑟斯(Narcissus)只愛自己的水中倒影,最後抑鬱而終化為水仙;而鍾情於納希瑟斯的厄可(Echo)女神,卻因先前受了希拉(Hera)懲罰無法自主發聲,只能重複他人所說的話尾,於是以回音來佯裝「水中精靈」,讓納希瑟斯自我對話。

納希瑟斯和厄可最後都是悲劇下場,在〈水仙花之死〉這首歌的前半部中,也將這「兩種愛」列出:以假亂真的回音,自欺欺人的幻影。兩種愛是殊途同歸的,以回音顯現的愛,彷彿是我們對象化自己後,世界所產生的回應─拉岡(J. Lacan)的鏡像理論提出,當幼童第一次凝視鏡像,才能由破碎的感官凝聚成為「自我」整體;因此,鏡象並非是真實自我的投影,反而是鏡中的形象趨使了「自我」的塑成。

所以自戀者愛的是誰呢?原來是一個被客體化、甚至理想化的固著形象,是一個面對世界的雕像,是原音已被截斷的回聲。歌詞裡說:「你愛上鏡花水月反射出的賣弄/你愛上孽影魔障修飾以後的面容/你愛上高矮胖瘦不存在的自我」,這是展演後的自我,對完美形象的偏執,困在被注視的客體中,這些將帶來終不可得的愛。

於是納希瑟斯最後心力交瘁死了。企圖讓鏡像越完美,便只能把自己越縮越小,最終成為一朵瑟瑟發抖,有限綻放的水仙。

如果這首歌到此為止,那便只是重述納希瑟斯神話而已。但歌名題為〈水仙花之死〉,顯然有更多的企圖;在這首歌的後半部,納希瑟斯不只死而化為水仙,還要讓水仙再死一次。比如透過夢來模糊物我:「如果你渴望做夢/我就是你的夢」,枯萎後再次重生,從大地泥淖裡蛻出,回到嬰孩,回歸感官,不再追求完美的「我」的模型,如其所言:「回到新的生活/別再找尋我/最危險的生活/就是找尋我」。

歸返與原生不同,有過記憶才能選擇遺忘,看到了界線,才有泯除界線的可能。而自我永遠是最困難的,這彷彿成為一種忘情的功夫論,近似於佛道思想了。於是專輯裡緊接著下一首歌〈男孩莊周〉,便設想了一位初生的孩童,沒有立場與語言,彷彿把宇宙擁入懷中,只為了看見一朵花。當然,這朵花也是他自己。

文|郭哲佑
一九八七年生,建中紅樓詩社出身,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畢業。著有詩集《間奏》、《寫生》,詩作並可見於《台灣七年級新詩金典》、《生活的證據:國民新詩讀本》、《我現在沒有時間了:反勞基法修惡詩選》等選集。

■ 2020十一月號|433期  ■

「放一顆星球/在你的眉頭/等你開口/再長出宇宙」從第一首作品〈窺〉到蘇打綠樂團,再到個人專輯《太空人》與《冊葉一:一與一》,同時也為多位歌手作詞譜曲。歌手青峰創作詩歌的時間已超過二十年,其詩意之鍛造,歌詞之嶄新,無疑是當今台灣樂壇最獨特的聲腔。
 
本期重啟兩天一夜訪問形式,邀請青峰的大學教授,現任教清大台文所的詩評家李癸雲,與青峰靜心做最深入的文學談話。以及由十二位當代青年詩人自選青峰作品,進行全方位的歌詞分析。說著「寫出每首歌的當下,我已經死了」,將內心詩意幻化為歌的青峰。或許連他本人也不知道,那些他細心接枝結果,人們熱愛著,歌頌著的詩詞裡究竟藏匿了什麼。
 
【本期雜誌介紹】

《聯合文學雜誌》NO.433:青峰兩萬字長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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