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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影子─远藤周作生前未发表作品

written by 远藤周作 2021-02-01
那影子─远藤周作生前未发表作品

翌年,回忆起最初的大病情况。快放暑假时,他在学校觉得懒洋洋的,从下午体操课之后便觉得咽喉像是卡著什么东西。到医务室量体温,超过三十八度。医生来了,要他张大嘴巴,看咽喉问了一些问题。之后,胜吕被女教师带到最大的M医院。

每天都发烧,一张开红色湿润的眼睛,就看到病房壁上无数的虫在蠕动,那些虫里模糊浮现母亲苍白的脸一直注视着我。用拉小提琴变得僵硬的手指,更换我额头上的冰袋,送汤入口。半夜一睁开眼睛,母亲还在旁边。到今日为止,胜吕的生活几乎未有过那样的情形。

「还好,马上就放暑假了,学校不必请那么多天假。」母亲说。到了新学期就可以上学了。

胜吕问:需要住院那么久吗?母亲一脸为难地点点头。然而,其实胜吕希望住院久一点而不是赶快治好,因为小孩心中也知道,生了病才能独占母亲。为了从小提琴那里抢回母亲,他不能很快痊愈。窗外并列著几盆盆栽,其中有母亲喜欢的漆树。然而有一天,已经退烧的他从假寐中张开眼睛,坐在椅子上的母亲并未察觉到他醒过来,手肘靠在膝盖上,左手手指频频动着。胜吕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动作时,心中同时涌现寂寞和类似生气的情绪。他对母亲大吼:帮我换掉汗湿的睡衣。更换之后,他依然抱怨不喜欢这件睡衣。母亲最后生气地走出病房。

他住院期间,姑母跟姑丈从奉天搬到大连。过了二十几年的今天,胜吕还记得医院中,姑妈和母亲的争吵。刚开始两人还很亲密交谈,突然争吵起来的理由,小孩的胜吕不了解;满口金牙的姑母嘟著嘴,

「小提琴也不错;不过,我认为女人的工作首先是把家打理好。」

胜吕不记得母亲如何回答姑母的挖苦,只记得她膝上紧握手帕的手颤抖著。

「这孩子会生病,」姑母接连数落似地,「也是因为你只关心音乐而没照顾他,不是吗?」

这句话是父亲要姑母说的?或是姑母自己早就这么认为?不得而知。不知道母亲是否从这句话才知道别人是怎么看她的?总之半夜时,胜吕感到额头上有手指而醒过来。母亲在哭。不过他装着不知道,在病床上不敢动。

出院之后,母亲就不再拉小提琴,跟一般的母亲一样,常给放学回来的胜吕作美式松饼。美式松饼上淋了好多「どりこの」。

 

  •  

 

两个月前翻译的推理小说,卖得比预期的好。虽说卖得好,当然还称不上是畅销书。有一、两种周刊杂志刊登书评,销售开始变快。他的翻译费是卖断的,即使再版给的金额也是固定的;出版社想办法另外给了两万圆。

胜吕带着妻和孩子上街,由于是节日,街上挤满人群。许多警察站在各个十字路口维持边合唱边行进的游行队伍秩序。让小孩在百货公司的屋顶游玩。亲子三人坐在旋转的大杯子里,也搭乘慢慢上升的飞机,从飞机里可以俯视灰色东京的任何街道。

买给妻子的和服带子和为自己买的钢笔,用光了刚到手的两万圆。妻一脸半高兴半可惜地嘀咕著:可惜呀,带子其实可以不用买哪!胜吕回答,不要那么小气,带子是以前就想要的吧?

在食堂,小孩点了美式松饼,妻是冰淇淋,我自己喝啤酒。俯视窗下,游行已经结束了,看到许多家庭携家带眷出来散步。近似幸福感的情绪缓缓涌上心头。

「亲子三人,」妻边舔著冰淇淋边说,「这么享受还是第一次哪!」

「偶尔没问题。往后,三不五时来一下!」

他回答著,心中突然想到这样的生活哪里不好呢?为什么现在还要写小说呢?我这样不是很努力工作了吗?为什么这么美好的日子,自己还觉得可耻呢?那时,有如残酷的恶作剧,胜吕脑中浮现母亲的死状。

 

  •  

 

母亲有很长时间不拉小提琴了。茶褐色的乐器和弓一起装进盒子里,一直放在客厅角落。母亲不在家时,胜吕曾经偷打开那盒子看:弦已卸下的小提琴看来极为沧桑,弓的前端附着的毛,像老太婆的白发。

母亲跟从前不一样,指示满人的女佣做饭、在庭院种花莳草,也帮忙他做功课。那时候,胜吕感受到的不是母亲的寂寞,而是回到自己手中、跟她生活的无比快乐。

父亲似乎也很满意。星期天,他蹲在花坛前拔几小时的草,或者种郁金香的种子。外面只会讲简单日语的满人兜售东西来了,笼子里虾子塞得满满的。庭园里洋槐绽放纯白花朵,胜吕把花串插入跟妈妈要来的香水瓶里。书店寄来的《少年俱乐部》比内地慢一个星期收到。他从学校回来,到傍晚为止就翻阅它,或者画「冒险单吉」、「日之丸旗之助」的漫画。

「平凡是最好的」。父亲不知从哪本书上看到,从那时候起,就把这句话频频挂在嘴上。「意思是家人无病无痛,没有任何风波是幸福的。讥笑平凡的人,会遭到平凡报复。人的要求不要太高。」

那句话是用来告诫母亲的。我不知道父亲到底是从哪本书找到的,也不记得母亲被这么说时,露出怎样的表情。

当然,父亲和母亲之间不是没有小小的争吵。例如到了月底,父亲一手拨算盘,一手翻阅母亲记的家计簿,接着小声嘀嘀咕咕,开始说教。母亲默默地听着。说教结束,母亲对一直担心地注视著两人的胜吕,露出哀伤的微笑。除了像这样的小小争吵,小孩子眼中看到的是过著世间一般夫妇的踏实生活。

大陆型气候的大连,夏天和冬天最长。胜吕想到大连的夏天时,一定想起强烈阳光直射的大广场和西公苑。正午时候,叶子枯萎的杨槐树下,上身赤裸的苦力们随意躺着像死了一般。街上几无人影,只有各十字路口马车的马,没有客人,用尾巴赶苍蝇,频频移动掉了毛的脚。像这样的日子,有一天,母亲撑著洋伞带着胜吕默默走着。默默地,一直走。胜吕偶尔对母亲说话,母亲也只是哀伤地点点头,没有回答。问要到哪里?也只是摇摇头。终于来到牛奶大厅,给胜吕冰淇淋吃,自己却连汤匙也不想拿起来,像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胜吕停止吃冰淇淋,抬头看母亲的脸。「没精神呀!生病了吗?」

不要为我担心。母亲摇摇头,哀伤似地微笑。临回去时,她买了救生圈,约好下星期日要是晴天就带他去海水浴场。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一年。母亲不拉小提琴,没有人感到奇怪。看到她跟一般的主妇一样勤于家事、帮胜吕作习题,也就没人说她奇怪了。父亲工作的满铁员工来家里,即使到深夜,母亲也多次帮满人的女佣拿酒,客人喝醉了大声唱军歌时,母亲露出哀伤似的微笑一直看着他们。

母亲念音乐学校时的朋友S小姐到大连,是那一年的冬天吧?那位女性已经是小提琴家,在日本也是名人,母亲曾经举行演奏会的青年会馆因此大爆满。满铁的年轻职员对内地的气息已饥饿难耐,全部涌了过来。演奏会结束后,那个S小姐住到胜吕家。母亲让胜吕睡在她和那个女性之间,暗黑中一直听着两人的交谈。

「妳呀……我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S趴着边点菸边说。「已经不演奏了?」「不行了!指头都生锈了。」

「幸福吗?」

母亲清楚回答:很满意。胜吕在暗黑中注视著香菸的红色火点,心情愉悦地听母亲的回答。现在想来,那时母亲的回答应该是出自对音乐学校时代朋友的反抗心!对还只是小学五年级的他而言,终究无法看穿语言背后的真正心情。

 

  •  

 

翌年夏天发生一件小事情。说是事情,要是没见到也就什么事都没有。不过,胜吕觉得似乎还是打击到那时母亲的心。父亲的么弟利用暑假到大连来,他还是大学生却参加左翼运动,依祖父来信,好像有时有警察跟踪。

「荣三来了之后,妳要劝劝他。」父亲边卷起祖父的信,露出不快的表情对母亲说。「被灌输了坏的思想,好像学业都荒废了。」

父亲对于人生的任何事情都划分得一清二楚。对父亲而言,坏的思想与好的思想、可以做的事与不可以做的事,是很明确的。对他来说,一加一就是二。绝不可能是三或四。在他的人生里边一定连想都没想过,一加一不一定是二。那时母亲对父亲类似处世箴言的话,脸上会稍稍浮现像是死了心的表情。

父亲的弟弟在八月上旬来到大连,父母带着胜吕到港口迎接。穿着学生服的叔叔一只手提旧皮箱,露出白色的牙齿走下码头。他大声喊著:哥哥!一边挥手。

从港口回家的马车中,叔父稀奇似地左顾右盼,向父亲问东问西。父亲双手交叉,带着不高兴的表情,而母亲靠回答缓和他们之间的气氛。

叔父逗留的三个星期,对胜吕来说不是很愉快。父亲去满铁上班时,叔父监督胜吕读书做功课,算术不对或字不会唸,叔父便表情严肃地用铅笔尖戳他的额头。尽管如此,胜吕并不讨厌叔父。因为做完功课,他会穿着背心,露出白色牙齿和胜吕玩投、接球。

忧郁的是,夜里父亲与叔叔在客厅开始争吵。持续到很晚,叔叔的怒吼声把被窝里的胜吕吵醒。

「尽是些麻烦事!」父亲从客厅出来,双手交叉,对在胜吕旁边看书的母亲说。「要是让满铁的同事知道有这么不好思想的弟弟,可能连我都会被另眼相看。」

「您一直,」母亲脸颊浮现笑容说。「只担心自己的事。」

胜吕现在可以想像,父亲看不起叔叔、想让他改过,越是这样,母亲对叔叔越有好感。因为胜吕几次看到在父亲面前几乎不说话的母亲,对这位小叔露出像亲姊姊的微笑,交谈愉快。或许那是母亲对父亲偷偷的报复。

那年冬天,叔父甩掉警察的跟踪,行踪不明。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是去了哪里?或者被警察杀掉了呢?至今不明。胜吕每次想到这个叔父,就想起他露出白色牙齿的笑容。同时,脑中浮现母亲一直注视著往水平线消失而去的船影。那时手中撑著伞的母亲在注视著什么呢?是大海、往大海驶出去的船?还是虽然年轻却准备为自己的生活方式殉死的叔父行踪?

胜吕在咖啡厅等候达桑。他是开业医生、母亲的远亲,在故乡时受过他照顾。达桑那时说:女儿嫁到东京,所以有时上京来。因此约定,这次上京要见个面。达桑擦著汗走进咖啡厅;从满是皱纹的口袋拿出怀表,频频留意时间。

「我准备搭九点十分的快车回去。」

「那还有两个小时不是吗?我送您到东京车站。用过晚餐了吗?」

「啊,用过了。」

达桑觉得麻烦似地摇摇手。胜吕感觉这个老人从坐进包厢之后,好像不太想跟自己说话,沉默一会儿便抽起菸来。可是,母亲既然没有其他亲戚,除了问他也别无他法。「从我口中说出这样的话,实在也……不过,节小姐,」达桑露出难过的表情。「我觉得是当不了好太太呀!」

 

  •  

 

像皮肤被刀刃划过,胜吕的心中淌血。他无法忍受母亲被自己之外的人批评、侮辱。胜吕强忍着脸上僵硬的表情,终于挤出小小的微笑。

「母鸡司晨还是不行哪!女人想些家事和裁缝以外的事,没什么好下场。」

达桑像是从口中吐出苦药般说出最后一句话。

胜吕虽说要送他到东京车站,老人拒绝了,叫住一辆亮着空车信号的计程车,独自上车。看到他搭乘的样子,胜吕非常清楚老人今后不想再跟他往来了。

即使回到家,还残留着见了达桑之后的不愉快。浮躁地换下洋服时,妻突然说:

「喂,有事拜托。」

「什么事?」

「一周两次、一次两小时,我去学刺绣可以吗?今天有人邀我呀!」

从妻口中也听说过那一票主妇来到胜吕家附近,嘀嘀咕咕著什么。那一群里头有一个要请老师开刺绣研习会,问妻是否能参加?

「一星期两次啊?这段时间小稔谁照顾?」

胜吕蹙眉,吐出烟。妻看着未置可否的丈夫的侧脸,大大叹了一口气。

 

  •  

 

大连的秋天走了。长长阴郁的冬天来访。每天结冻的雪上,新雪又飘落。壁炉的烟熏黑了白雪。

某个上学日,老师突然叫他到走廊,

「你家里来了通知,听说妈妈住院了,你马上回去吧!」

背上背著书包,一个人走出积雪已结冻的校园。从教室的窗户传来还在上课的学生声音。今天的天空也阴霾,相较于母亲住院的不安,他反而更高兴可以早退地走出洋槐树并列的校门。

母亲住进的医院,是有次他生病时住过的那一家。然而,熟识且温柔的护士们看到胜吕,都表情阴暗、只对他指著病房的方向。母亲的病是否很严重?不安突然涌上心头。

轻轻打开门上贴著写有「谢绝会客」的病房,姑母和父亲坐在枕边,医生频频用手电筒照母亲的眼睛周围。

「是什么病?什么病?」

胜吕问父亲;父亲双手交叉胸前没回答,姑母似乎故意以开朗的声音说,

「没什么,只是肚子不舒服,很快就能治好的。」

胜吕从姑母的背后怯怯地注视著母亲的睡脸。母亲睡着了,发出很大的鼾声,从口中露出塑胶管和口水。医生对父亲和姑母说明情况;胜吕听懂的只是胃里的东西全部清出来了。

「笨蛋!」医生一走出病房,父亲双手交叉胸前嘀咕著。「笨蛋!」

「您把它当成是一场灾难……这时候要忍耐呀!」姑母反复地对父亲说。从这句话,胜吕虽然不是很清楚,却大致了解母亲为何住院。他坐在椅子上,脚微微颤抖。

五天后,母亲出院了。之后,每晚、每晚、客厅的灯都亮着。就是半年前叔父和父亲不断争吵的那个客厅。有时听到父亲严厉的声音和母亲的哭泣声。(胜吕想起少年时代时,感觉这段期间被涂上浓浓的黑色色彩,让人难受;也鲜明浮现自己为了不想听到父母的声音,把手指塞进耳朵、躲在被窝里的样子,并为此仍感到心痛。)

 

胜吕真的讨厌从学校回家。连看到母亲茫然沉思的身影都不喜欢。胜吕把书包背在背上,往回家的相反方向走。卖俄国面包的俄国老人穿着长靴、踩着结冻的雪跟过来。那个老人不只是卖面包,也卖红目鲢和赞美歌的本子。有着眼屎的老人。老人有时从后面问胜吕,少年耶,要去哪里呢?

 

  •  

 

下大雨了!像瀑布一样从胜吕家的屋顶流下来的雨,落在庭院的八角金盘上,发出宛如被小石子打到的声音,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整个早上一直豪雨不断。

到了下午终于阳光出现。被淋湿的树木和隔壁家的屋顶发出耀眼的光芒,蓝色天空扩展迅速,所有的东西有如复活般开始呼吸。胜吕站在走廊,突然感到分不清是悔恨或自责的情绪涌上心头。不知道突然为什么、会产生那样的情绪;不知脑中的哪里似乎也听到:你的生活方式是虚假的声音。

「喂!」过了一会儿他对妻说,「我们要不要重新改变生活?」

他说完这句话,感到自己的这句话是从雨过天晴、充满生命力、复活过来的风景产生的一时兴奋,不是吗?

「要改变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总觉得这样的生活像是把自己伪装起来。」

「你在说什么呢?讨厌呀!好不容易终于不用担心明天事。」

妻当他是笨蛋似地回过头看他。

「您说的话,像小孩子。」

他刚才的兴奋消失了,深深叹口气,仰卧在榻榻米上。然后,摇摇头──

「我们散步去吧!小稔,去散步吧!」

父亲一向不会邀他散步。因此,胜吕双手插在脏脏大衣的口袋里,不安地跟在父亲后边慢慢走。又黑又脏的残雪堆积在道路两旁,只有道路中央被大家的鞋子踩硬了。

「你不是说想要《与森林共舞》吗?」父亲回过头突然问他。「妈妈还没买给你吗?」

「嗯!」

「那我现在就买给你!」

胜吕用长靴的靴尖挖掘已被踩硬的雪,默默地摇头。

「怎么了?不想要了?」

「我跟朋友借,已经看完了。」

其实那是谎言。不知为什么,讨厌被卷入父亲买书送他的亲情。

父亲一脸扫兴地一直看着儿子。

「你啊,给我听清楚哦!」突然声音变严厉起来,「我想你或许也察觉到了。」

胜吕用长靴的靴底踩碎小雪块。

「爸爸和妈妈处得不好,所以啊想分开住。」

踩碎雪块的胜吕,咬紧牙,用长靴把雪踩得粉碎。眼泪快要夺眶而出;胜吕一直告诉自己不可以哭,不可以哭。

「所以,你想跟爸爸一起住呢,还是跟妈妈住?怎么样呢?你要知道,今后妈妈一个人不工作是不行的,要供你念书供你生活很辛苦。妈妈说无论如何要带你一起走,你怎么想?」父亲说到这里停下来。「例如没办法升学。没升学,即使出了社会,也不能出人头地。所以啊,我想你跟爸爸住才好啊!……当然,你可以自由去看妈妈。」

后边的话,胜吕已经不记得了。站在没有人影的灰色雪道正中央,父亲还在继续劝说胜吕。胜吕脑筋慌乱了,茫然注视著父亲开阖的嘴巴。

「怎么了?」

「我讨厌,我讨厌这样的事。」

这是他对父亲最大的抗议。即使是小孩子的心,他也觉得父亲卑怯。虽然无法用语言清楚说出它的理由;总觉得父亲是卑怯的。

「我不想升学了。」

「说么蠢话!男人要是没有高学历──」

之后的二十几年,少年时代的那个场面在心中不知浮现多少次。每次,胜吕都不由得流泪。那个黄昏,咬紧牙关忍住的眼泪,长大人之后,不知多少次随着回忆沿着脸颊流下来。他不是只因为父亲以升学为表面的理由,将他放在自己身旁而哭泣。那时,纵使不能念书,也应该跟着妈妈。他是为自己舍弃母亲的柔弱、卑怯而难过。

那一夜,姑父和姑母来到他家里,要胜吕坐在他们面前。

「你可以自由地见妈妈。你要继承这个家,所以不能不住在这里。」

被这么逼迫时,他沉默著。姑父和姑母把他的沉默定义为接受的意思。

「你还是小孩子,什么都不用考虑。」姑母说。「交给姑母们处理就好了。」

 

  •  

 

那时候,为什么自己没有勇气说出想和母亲一起住呢?是因为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吗?的确有的。是因为跟母亲一起,不知今后过怎样的生活,这种不安使然吗?确实有的。对父亲也不是没有怜悯。在姑母的劝说之下,心里无法自由思考,也是事实。那时心里纠缠着各种因素,对胜吕而言,无法拿其中任何一种要素,说就是它造成的。

然而,不管什么理由,背叛母亲舍弃母亲的事实都改变不了。这件事到今日为止在他内心深处形成疙瘩。自责的念头越深,胜吕讨厌父亲的心理也越强烈。为了欺骗自己的软弱而疏远父亲。即使道理上知道那不合理,情感上却无可撼动。

被姑父母劝说的翌晨,不敢正眼看母亲的自己的姿态,至今记忆犹新。他要满人的女佣伺候他,默默地吃着早餐。那时,哭肿眼睛的母亲进来餐室。

「少爷!饭粒又掉到地上了。」女佣说。

母亲坐在他的对面,尽可能装出平静的声音说早安。

「慢吞吞地,学校要迟到了!」

胜吕避开眼睛,放下筷子逃也似地走出餐室。背上深深感到舍弃母亲的自己是悽惨的、污秽的卑怯者,揹上了背包。妈妈!我要跟妈妈一起住的话已经到了喉咙,像含泪的声音快要说出来;他再次走进餐室时,听到姑父和姑母的声音。

「阿节,妳已经起来了?」姑父用装出来的声音对母亲说。「早报来了吗?」

胜吕听到那声音,不由得停下脚步。已经到了咽喉、想对母亲说的话,因此停住了。

「不用为我操心!」

胜吕在玄关悄悄穿上长筒靴,姑母蹑手蹑脚靠近,小声地对胜吕说,

「妈妈没有生气呀!而且,你想见妈妈什么时候都可以见到,所以跟现在没什么区别。妈妈大约一个月左右要离开大连一阵子。」

姑母说,妈妈去旅行,马上就回到大连。然而,那只不过是大人们为了避免让小孩受到更大的刺激而演出的戏码吧。愚蠢的胜吕竟然相信了。为什么?因为连母亲都对他发誓一个月之后就回来。

「要好好看家哦!」妈妈确实跟他约定。「要听姑母的话。」

那时,妈妈在儿子面前不得不演出极为难过的戏;现在的胜吕感到心痛。如果自己也被置于同样的立场,无疑也会在小稔面前演戏。一星期之后的早上,他醒过来时,妈妈不见了。父亲也不见,姑父姑母也不见了。

「去送行的话,我也要去送行呀!」他哭着顶撞满人的女佣。「妳为什么不叫我起来?」

「船,很早的呀,少爷起不来吧!」

女佣摇摇头。「船,很早的呀,少爷起不来吧!」

 

  •  

 

校园里卷起小旋风。报纸被旋风卷起,绕圆圈上升,在灰色的天空飞转。胜吕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注视著报纸的行踪。

一个中年妇人从入口出现,走过来。在没有其他人影的校园慢慢地向他走来。

「我是鲇川……」

胜吕急忙点头,说明自己是很久以前在这里服务的胜吕节子的儿子。妇人发出小小的惊讶声,回答她自己也让妈妈教过。

「听说她过世了……我还没到她墓前参拜。」

接着她边看手表,辩解似地说,

「虽说跟她学过,我也只是课堂上的学习而已……对她的了解也不是很多。」

然而,胜吕在母亲遗物的小手记本里,发现写着这个鲇川女性的名字和住址,所以才来到这里。「母亲……不受学生欢迎吧?」

「不!不是的。没这回事。」妇人慌忙摇头。「不过,有些地方比较严格。」

「教法?」

「这个嘛……」她含糊其词。「也有我们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觉得跟不上的地方。」

旋风又把灰尘团团转卷向空中。鲇川瞄了一眼手表。

「您这么说是?对不起,只要是有关母亲的事,我什么都想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一点:老师对于音乐的要求在我们的想像之上,因此我们跟不上。」

鲇川嘴唇周边浮现暧昧的微笑。

「跟不上的人怎么办?」

「老师有些地方还是我们不能理解的,不是吗?」

她的嘴唇周边依然残留暧昧的微笑。那种暧昧的微笑看来像在说:令堂「其实,对我们来说很头痛呀!」如同父亲对母亲感到头痛,学生们也对母亲感到头痛吧!

「对不起!我有事,先失陪了。」

「哪里,我才失礼!」胜吕慌忙点头致意。

鲇川跟刚才一样缓缓穿过没有人影的校园回到校舍。胜吕双手仍插在口袋里,凝视著母亲从大连回日本之后已有三年、以前教音乐的这个校舍。当然,这个校舍跟母亲以前教的小学一样,全部改建成水泥屋了。

(跟不上的人……)

鲇川的话依然在他耳边响着。母亲跟父亲在一起生活的期间,是轻蔑父亲吗?只浮现温和的冷笑。离婚后,随着年龄增长动不动就发怒。有时甚至变得歇斯底里。他不想想起这些事。然而,为了追寻母亲的人生,还是不得不想起。

(跟不上的人……)

他想起母亲被迫辞掉这个学校工作时的身影。或许这学校的校长对母亲说,在这里音乐是当教养设课的,而不是培养音乐家的地方。然而,对母亲而言,不存在着为教养而设的音乐。胜吕眼前浮现母亲因小提琴的弦溃烂而变成硬皮的手指。冬天,那手指都渗出血来。

 

  •  

 

母亲归国的翌年,父亲带胜吕回国。他辞掉满铁的工作,到兵库县的教育局上班。那时,胜吕已经是中学生。

第一次看到的日本景物,无论什么都小小的、脏脏的。街道市镇,家家户户跟大连相比较都既寒伧又小气。胜吕的家靠近阪急电车的六甲车站,家前面的空地要出售,跟他一样的中学生每天在那块空地上游玩,可是不知为什么,就是不能跟他们打成一片。

母亲在东京这事儿,胜吕当然知道。母亲常寄信来,父亲并未阻止胜吕回信给母亲。可是,父亲并不想让胜吕去东京跟母亲见面,也没叫母亲来神户的意思。母亲的信里一定写着有一天要把胜吕带到身边。胜吕对这事既期待,又感到不安。

九月,姑母从大连来到神户。住在胜吕家的姑母,在父亲面前绝口不谈母亲的事,却悄悄把胜吕叫到走廊。

「你想见妈吗吧?」压低声音说。「不用担心。有一天一定会让你们见面的,这事就交给姑母吧!」

胜吕从姑母的话中,感到姑母两边都想讨好的狡猾,于是低下头没有回答。再则,那一夜,想上厕所经过走廊时,从拉门外听到父亲和姑母在微暗灯光下的交谈。

「阿节好像到哪里都做不好。我接到东京井口的信,说已经换了两个工作。」

「不会跟人妥协的女人,所以啊!」父亲鄙弃地说。

「无论到哪里都是这样的结果。」

「阿节个性不改是不行的,那样的个性谁都不喜欢。」

在走廊停下脚步的胜吕,浮现姑母今天说「这件事交给我」的狡猾脸孔。实情虽不了解,但知道母亲任教的学校一个换过一个。母亲信上写着有一天要带自己过去,他想自己过去只会成为母亲的累赘。像婚姻生活失败那样,母亲在工作方面也不顺利。

不过,那一年,他终于见到母亲。母亲从东京来到大阪。好久不见的母亲脸疲倦而苍白。母亲见到他时,眼泪从脸颊流下。在梅田百货公司吃饭,两人上到屋顶坐在板凳上。这对他来说是久违的幸福的一天。

「什么都可以,」母亲对他说。「去找寻只有自己能做到的事。要是谁都可以做,别人就做了。自己的手做得了的,想想这样的事。」

「父亲经常说平凡是最幸福的。」

母亲露出不悦的脸色。

「请你仔细想想,妈妈为了什么这么拚命地活过来。」

 

  •  

 

那时,若无其事听的话,随着母亲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心中苏醒。不知为何,对他来说觉得只有一句话。不过,这是在那次之后很久以后的事。

即使从学校回来,母亲不在的家对他来说也没有任何温情。学校一放学,他哪里也不能去,只有回家。女佣留守的父亲的家,义务性地给点心。吃着点心,随意躺着看天花板,好久。没念书,也没玩。天黑了拉窗发出喀搭声。胜吕的成绩日益下滑,老师也认为他是无可救药的学生。他的长处只是在学校不显眼,但也不做什么坏事。然而胜吕不是不做坏事,甚至是不会做坏事。

母亲并不知道这样的胜吕。一个月送来三次的信里,写着他很难做到的事。例如中学毕业后,一定要考公立高中啦,或者成绩要在十名之内。可是,他的成绩在班上是倒数第三名。如果他说要考公立学校,老师们保证会笑出来。母亲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因为胜吕的回信不会写让母亲感到绝望的字眼。当然,父亲从来不给母亲写信,所以这个谎言应该不会被拆穿。

(那时,为什么要对母亲撒谎?)

最后反正会被拆穿的谎言,不只是出自虚荣心。由于他懦弱,不想伤害到独自在远处生活的母亲。一有不希望母亲担心的心理出现,胜吕在信里的笔调,不管如何都会写自己每天上学很快乐。

年底,姑母从大连来到神户。这次,一方面是替他们一家回日本的先期准备,还有就是为父亲谈新的婚事。

「来,坐下来!切羊羹吧!」姑母像以前一样让胜吕坐在面前,自己点起菸来。「你放学回来,一个人在家等父亲也寂寞吧。再说嘛,再怎么说父亲都是个男人,也需要太太照料吧。」

胜吕跟谈母亲离婚时一样,默然。姑母把他的不吭声解释为同意。

「为了爸爸和新来的妈妈……呐!今后不可以说阿节的事!不管心里怎么想,嘴巴就是不要说出来。」

姑母在胜吕面前说到母亲,这是第一次称呼阿节。而称呼将成为父亲妻子的新女性为新的妈妈。这么称呼,对胜吕的心造成很大的伤害;他仍然默默地,连讨厌都没说。虽然感觉自己现在又一次背叛母亲,但不作声。

大人们刚开始说,胜吕跟母亲可以自由选择喜欢的时间见面,后来回到日本,才知道跟母亲见面几乎不可能。这次说,新的女人要当父亲的太太,而且在那个女人和父亲面前不可以谈母亲的事,感觉自己即使不是掉入陷阱,也像是被丝缠绕的虫。这是谁的责任?就结果而言,是自己让母亲一步一步走向孤独,陷入被抛弃的生活。

「无论是谁,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痛苦,是没办法过日子的。」姑母把香菸押入火盆里说道。「不忍耐不行呀!」

 

  •  

 

后母说这会给你添麻烦,很快将咸萝菠用包袱巾包起来,嘴唇上浮现浅笑。

「不是要给你的,是要给近子和小稔吃的。」

「是呀,带回去吧!」父亲在玄关上也很高兴地说:「这东西会有味道跑出来,要留意一下!」接着他手里很慎重拿着一包――李商隐的稿子――说:「总之,拜托你了!」

两手拿着那些包裹,在夕暮的路上走到车站。两个包裹的任何一个对他来说都挺麻烦的。即使是自己的小说要拿到出版社都觉得不好意思,何况是连内容都不知道的父亲的稿子,如何带到A出版社呢?坐在车站的板凳上,咸萝菠的味道向四周散发出来,他摇晃着腿等候电车。

(不会拒绝是坏个性。为何刚提出来时不明白拒绝父亲呢?)

是因为父亲好不容易写的东西,作为儿子的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觉得对不起呢?还是看到老人认真的表情结果产生怜悯之情?从前,关于母亲的事,我终究不敢对姑母说不。由于自己的软弱说不出不字。这种不好的个性让母亲更孤独。胜吕看着车站前方的火烧云,分不清是悔恨或自责的情绪充满胸中。

回到家,入口前停放著摩托车,气氛非比寻常。急忙打开玄关的门,医师正准备离开,「小稔,」妻说得急,「烧得好厉害。」

「怎么了?」

「有些让人担心。」医生边说边穿鞋子,「刚才跟太太说,让他住院好了。」

「医生说,如果情况恶化,说不定会变成小儿麻痺。」

「不、不!」医生表情僵硬地看着胜吕挥挥手。「不!我是说万一那样就不好了,所以慎重一些也不是坏事。我觉得不是单纯的感冒呀。」

小孩看来疲累地睡着了,冒着汗。胜吕没脱下西装,拧干枕边脸盆的手巾,擦拭小孩的脸。

「让他住院吧。」

「是吗?这样比较安心吧。」

医生在玄关小声和妻商量,离开了。

「怎么办?」

「怎么办?不是已经决定了吗?」胜吕怒吼似地说。「让他住院!」

「钱方面没问题?」

「想办法。」

心想那两万圆,不应该用在这个时候;可是也没办法。然而,住院的话两万圆也不够。

 

  •  

 

「昨天,妈妈出席S小姐的音乐会。如你知道的,对现在的妈妈来说,不能常常出席音乐会(也有经济上的困难),然而,S小姐是妈妈跟摩奇列夫斯基老师学习时的朋友,所以无论如何想去听看看。我们已经八年没见面了,没见面会更想去听。不过,说实在话,母亲对她的演奏感到非常失望。演奏的曲目是胡伯特•法朗克(译注:1822-1890,法国作曲家、音乐教育家。)的奏鸣曲(你有空也听看看);S小姐的演奏只有技巧。

「妈妈长久以来很辛苦,一个人独自生活,也没办法照顾你;为了补偿,只有努力学习。每天、每天都很认真学习。因此,从自己的学习来看,S小姐的小提琴只有技巧,我觉得她对于音乐是什么完全不懂。谈到技巧,只要练习谁都可以做得到;然而,妈妈一直认为音乐有着更高、更高的某种东西。演奏会结束,我一个人走在夜晚的道路上,想着你。我也希望你不要活在只有技巧的人生,即使周遭的人劝你那样的日子比较舒适。」

放学回到家,那封信就摆在桌上了。显然是后母放的。后母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将这封信从所有邮件里挑出来、放在胜吕的桌上呢?

胜吕瞄了一眼静悄悄的走廊,剪开信封。母亲的信常是这样的笔调,让他悲伤,让他感到不安。母亲对自己期待太高,要求他跟她走一样的人生,以此证明爱,不知不觉变成他的重担。他身上流着母亲的血液,同时也混合著继承自父亲的个性。即使反抗父亲,也有着跟父亲一样想过安稳、无风无浪的人生倾向。

「妈妈没办法给你别的什么,但是,跟一般母亲不同,可以将自己的人生给你――这是我对你的歉意,同时也说给自己听。柏油路安全,所以谁都能走。没有危险,谁都会走。可是回过头来看,那安全的道路上没有留下自己任何一个足迹。海边的沙滩,很难走。虽然不好走,可是回过头来看,留下一个个自己的脚印。妈妈选择那样的人生。请你不要过像走柏油路那样的无聊人生。妈妈最近心脏好像不太好,有时会觉得胸部突然很闷很紧,伤脑筋!」

胜吕看那封信时,心里浮现的最大不安,不是母亲的心脏不好,而是常说的不要走柏油路那句话。考虑到母亲的信,要是扫除时被后母发现不妥,我将那封信放进抽屉里藏起来。只有母亲的信不想被任何人――尤其是父亲或姑母和后母――碰触。然而,对他而言当成祕密的那封信,内容跟以往一样沉重。

他倒在榻榻米上,到夕暮为止注视著天花板上的污渍。尽管有妈妈的来信,他也无心念书。那是有点出自对父亲的报复心理,不想因为成绩好而让父亲高兴。后母瞄了一眼躺着的他,默默进入房间,默默地把洗好的胜吕的袜子和内衣裤放进衣橱里又走出房间。她的背影充分显露自己的情绪――只是把义务性工作干脆俐落地完成。

「你曾经问过:妈妈什么时候开演奏会,现在我完全没有那样的心思。因为自己还没有可以对人发表的东西。不只是技巧,而是音乐里应该有的更高的东西,妈妈再怎么努力都还没有掌握到。从一个音符里,妈妈想捕捉到音符之上的东西。只是最近心脏更恶化,大家都说我的脸都肿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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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月的晚上,后母在走廊摆了插著芒草的花瓶,煮了汤圆。晚饭后,爸爸洗了澡披着浴衣扇著扇子,坐在走廊。

「好美的月亮呀!大家都来看!」

他接着喝起啤酒,像是很好喝的样子,也邀后母「来一杯怎么样?」

「像这样一家团圆,赏月。真好呀!」父亲很高兴地看后母和胜吕。

「今年没什么事,没有被人从背后指指点点……这就是幸福。」

「爸爸又要开始训话了。」后母边拿汤圆给胜吕边说。「我们都听腻了。」

「听腻了也没关系。因为我说的是真话。」

月光白白洒在小庭院和庭院前方的空地。有时,阪急电车发出声音通过。胜吕看膝上放著盘子的父亲满足似的侧脸。父亲吃汤圆时,颧骨上下动着。胜吕看两人的侧脸,暗思量:现在、这两个人的内心深处,怎么看待母亲的存在呢?父亲忘记了,沉浸在安稳的幸福背后,有一个孤独的女人。胜吕对父亲和后母有着小小憎恨的情绪,手里拿着盘子,低下了头。

「怎么了?为什么不吃?」

「哎呀,平常都吃五、六个的呀!」

后母这么一说,胜吕的脸颊不得已浮现小小的微笑;并对自己做出讨好的微笑,感到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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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吕在帝国饭店的大厅恭谨端坐。鞋子脏、膝盖破了的长裤,在这种地方特别感到难为情、在意,但也没办法。觉得周围的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自己。

肥胖的S小姐站在大厅正中央,服务生告诉她胜吕所在处,她点头,缓缓走过来。她比在报纸和杂志上看到的更苍老,似乎不健康,而且过于年轻化的化妆和服装,反而让皱纹更明显。

「你是阿节桑的儿子!」她大大的眼睛边端详胜吕的打扮边说。「以前曾经见过哪!在大连。那时你还这么小吧!」

她从手提包拿出香菸和小瓶子,把白色药丸放入口中。

「我说话时气喘吁吁,是心脏不好。」

「妈妈也心脏不好。」

「我知道。」

她点上菸。胜吕想起从前住在大连的家时,她抽菸的火星在暗黑中一闪一闪的红色。S小姐那时候责备母亲停掉了小提琴。

「阿节桑,运气真的不好呐!」

这句话有点伤了他。从父亲看来,母亲无法过正常的婚姻生活。然而,同样是拉小提琴的S桑也说母亲运气不好,胜吕没有话可以顶回去。母亲回国之后连一次演奏会都没有。不!不是不举办,而是办不了。这世上有一介音乐老师提出说要举办小提琴的演奏会吗?

「阿节桑是因为……」S桑又把一颗药丸放进口中,「缰绳抓得太紧了。」

「缰绳?」

「是的,缰绳绝对不放松。那样子呀……」

之后S桑没再说什么话。不过,从她的语调可知,她是用什么眼光看待母亲的。夹着香菸的S桑的手指,不像母亲溃澜得那么严重。没被小提琴的弦割伤、变得像硬皮那样。

胜吕向S桑道谢,走出饭店。外头下著雨。淋雨走着,激烈的愤怒从胸中涌起。父亲说母亲怎样无所谓,因为那个父亲是俗人。姑母对母亲怎么看也没关系,因为那个姑母对人生什么也不懂。可是母亲的学生鲇川小姐、母亲音乐时代的朋友S桑,那些人对母亲现在的生活方式说轻蔑的话,这是他无法忍受的。母亲几次的信里都写着「比音乐更高的东西」,那追求更高的东西的女人,就是他的母亲。他的母亲,被社会用这样的眼光看待。您们不懂母亲的生活方式。他继续嘟哝著纵使您们不懂,小孩的我是懂得的。

因此,回到家,他的愤怒有几分消退了。小舅子无聊似地看家,看到打开玄关的他,

「您回来了!姊姊去了小稔住的医院。」

两日前,住院的小稔诊察没有小儿麻痺的可能,但有喘息性的支气管炎,医院方面说,还是让他静静住几天比较好,所以又让他住院了。

小舅子回去之后,胜吕开始工作。今天的翻译意外地费事,到妻回来时也只翻了四、五张稿纸。暗下来的厨房,妻准备晚餐时菜刀发出科科的声音。小姨子今晚代替妻照顾小稔。

胜吕从包袱里拿出父亲的稿子,翻阅起来。胜吕对李商隐这个中国诗人没兴趣。父亲为什么写从前就喜欢的这个诗人呢?他一下翻到所谓后记,随意过目。「这个诗人,我到今天为止无论悲伤或高兴都常翻阅他的诗。我觉得每次都触及到心弦。」

胜吕把稿子装进袋子里,露出浅笑。脑中突然闪过,从前父亲说过文学这东西当兴趣就好了的话。那个男人即使在后记,也写着理所当然的事,既滑稽又愚蠢。然而那样的父亲,现在平安无事地迎接老年的到来,写这样的稿子,将它托给儿子希望能出版。(母亲的演奏会都没举行哪!)怒气又涌上心头。他想喝水,走到厨房。

「工作做完了?」妻问他。「我有话跟您说。」

「什么事?」

「医疗费用意外地贵。加上检查费加起来要三万圆。怎么办?」

他没吭声。因为他知道妻嘴里虽说怎么办,心中早有盘算。

「你的和服。」胜吕不悦地说。

「卖掉不就行了吗?」

「不必那么做……不能跟父亲借吗?」

「不要!」他摇摇头。「我不想跟老爸借。」

不过,胜吕知道最后自己会向父亲借那三万圆。因为到目前为止,妻生产时和他因感冒躺在床上的年底,都向父亲借过钱。

「您说不想向父亲借钱……现在有钱吗?」

「我不是说把你的和服卖掉吗?」

他一直重复那句话,到妻子哭出来为止。妻哭着大叫,您没有瞧不起父亲的资格。

「什么都不知道……说什么大话!」

「我偏要说,您呀,就连像父亲那样子也当不了。」

胜吕的手发抖,想揍妻子;但打不下手。他低下头,想起母亲的遗容。阴暗公寓的一个房间,角落里摆着漆树的盆栽,母亲苍白的额头上有着痛苦的阴影。

译者注:

这篇〈那影子〉是远藤周作生前未发表的短篇小说。远藤的习惯是撰写散文或报纸的连载小说,直接写在稿纸的格子里;而写纯文学时,则先用铅笔细字写在稿纸背面,改稿后,秘书再腾稿,远藤再改稿。稿纸使用的是「东京都町田是本町田玉川学园远藤周作原稿用纸」,背面可见铅笔和蓝原子笔推敲的痕迹,还有汉字用红铅笔确认的痕迹。原稿经秘书腾清有 104 张稿纸(可能是 400 字稿纸)。远藤是 1963 年 3 月搬到町田,因此,从稿纸及搬家日期推断,这篇小说应是 1963 年之后撰写的。

小说虽有虚构成分,仍有相当成分的「自传」要素。在其他描写母亲的文章里,对于父母离异之后,父亲是否续絃,只字未提,甚至在现有的年表也找不到,这篇小说写到父亲的再婚,与远藤住在父亲家的情形。更重要的是,远藤一生觉得背叛母亲,有着无法抹杀的愧疚感,从这篇小说里我们似乎可以理解。至于生前为何没发表,有待研究者日后进一步考察。

文|远藤周作
近代日本文学大家。一九二三年生于东京,庆应大学法文系毕业,别号狐狸庵山人。一生获奖无数,曾先后获芥川奖、新潮社文学奖、每日出版文学奖、每日艺术奖、谷崎润一郎奖、野间文学奖等多项日本文学大奖,一九九五年获日本文化勋章。著有《母亲》、《影子》、《丑闻》、《海与毒药》、《沉默》、《武士》、《深河》、《深河创作日记》等书。一九九六年九月辞世,享年七十三岁。

译|林水福
日本国立东北大学文学博士。曾任台北驻日经济文化代表处台北文化中心首任主任、辅仁大学外语学院院长、日本国立东北大学客座研究员、日本梅光女学院大学副教授、中国青年写作协会理事长、日语教育学会理事长、台湾文学协会理事长、高雄第一科技大学副校长、外语学院院长等职。现任南台科技大学教授、台湾石川啄木学会会长、台湾芥川龙之介学会会长。著有《赞岐典侍日记之研究》(日文)、《他山之石》、《日本现代文学扫描》、《日本文学导游》(联合文学)、《源氏物语的女性》(三民书局)《中外文学交流》(合著、中山学术文化基金会)、《源氏物语是什么》(合著),译有远藤周作《母亲》、《我抛弃了的女人》、《海与毒药》、《丑闻》、《武士》、《沉默》、《深河》、《深河创作日记》、《对我而言神是什么》、《远藤周作怪其小说集》(以上立绪出版);新渡户稻造《武士道》、谷崎润一郎《细雪》(上下)、《痴人之爱》、《梦浮桥》、《少将滋干之母》、《疯癫老人日记》(以上联合文学出版),《万字》、《钥匙》(木马文化)。井上靖《苍狼》。大江健三郎《饲育》(合译、联文)。与是永骏教授、三木直大教授编多本诗集;评论、散文、专栏散见各大报刊、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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