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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點人物】洗掉英雄的稱謂,他們都是凡人:專訪《火神的眼淚》導演 蔡銀娟

written by 郝妮爾 2021-05-28
【焦點人物】洗掉英雄的稱謂,他們都是凡人:專訪《火神的眼淚》導演 蔡銀娟

蔡銀娟的創作初衷,源自不忍。

她的心很軟很軟,每回讀進什麼重大議題,情緒都被拉得很遠,《火神的眼淚》即是一例。

當初誘使她提筆的原因,乃彼時臺灣幾場大火意外,新聞帶出消防員的救援過程辛苦繁複,她見了不捨,進而開始深入研究。而新聞報導畢竟只是冰山一角,待她後來田調發現,只需輕輕一拉,便扯出一連串讓人不敢置信的勞苦事跡。

有些觀眾看完戲,上網罵編劇「言過其實」,質疑消防員的工作哪能如此包山包海?蔡銀娟還沒來得及打開她的田調資料夾、交出證據,卻見真有消防員跳上來親自回應:「電視上演的,還算客氣了。」

無論是新聞報導或者是影集作品,關於消防員的資訊,總是掛一漏萬。然而藝術的價值或許正是如此:自知無法成為光,卻能鑿出裂縫。《火神的眼淚》作為一道縫隙,引見出的光芒如網友開始熱烈討論其工作範疇、消防員家眷紛紛傳訊息予蔡銀娟聊表感激之情。

然而,這樣的創作是不是真的能夠改變整體社會制度?也許那還得走上好長一段路。

但至少她已將不忍之心化作一顆石頭,在輿論的池塘中漫起漣漪。

虛構的城市,具體的傷痕

蔡銀娟提及劇名發想,源於「觀音垂淚」,是目睹人間苦難的菩薩掉落的一滴淚。以此正明視聽:本片非英雄之屬,而是苦難之根。劇本假借消防職人的日常,鋪展台灣社會的苦與難。

影集中雖處處可見臺灣街景,她卻刻意虛構出「大員市」、「同安分隊」之背景。此虛構乃刻意為之——當初編劇團隊走訪全臺進行田調、蹲點考察,得出的結論是:雖然每個縣市的消防制度、做法與資源會有些不同。然而所遇困境相似、傷痛彷彿、休假絕少,幾乎可說是一份拋棄自己的人生才能做好的工作——蔡銀娟不願意使觀眾誤以為劇中所述,僅是某個縣市獨屬的消防景象,因此架空一個城市名稱,就是希望大家可以關注台灣整個消防制度的困境,而不是去仇恨某個人或某個縣市。

雖說,因經費考量,在撰寫劇本過程蔡銀娟已然捨棄了許多災難故事,如地震、氣爆、列車出軌……等等亦需出動大批消防員的場合。她知道火災特效會佔據大量的製作經費,「不過畢竟是消防職人的影集,沒有打火的場面對臺灣觀眾很難交代。」蔡銀娟說,「但仔細想想,這樣也比較貼近實情。」

實情者,是除了打火行動,她更專注於職人日常生活的細碎瑣事。

我們將她的話稍為轉譯過來,是這樣的:所謂的苦難,比起天災人禍,更多的是那些安插在日常中的無常;而比起無常,更難以面對的,則是消防員各自懷抱的一道坎。

貪圖你的生,懼怕你的死

《火神的眼淚》以四條主線描繪消防工作的輪廓,而四位主角皆背負著巨大的人生命題:如母親施加的情緒勒索、被民眾逼出的情緒管理狀況、工作與原生家庭所造成的精神創傷,以及消防家眷之無可奈何。

諷刺的是,在這些議題背後的共同特徵,竟也因為職場過勞狀態,使得眾人雖各有待解之傷,又往往因為突如其來的大小案件,使得他們不斷不斷延緩、去正視自己的痛。

蔡銀娟舉例,她曾採訪一名消防員,對方表示他們縣市消防局之制度完善,甚至備有「諮商服務」。 

「那你申請過諮商嗎?」蔡銀娟問。

對方一愣,答曰沒有。

「那你的同仁呢?有聽誰申請過嗎?」

對方再愣,亦答沒有。

蔡銀娟說,當時的消防員告訴他,他認為自己沒有這個需求,也不認為同事有此需求。

然而,長達十幾年的消防工作,不只打火任務,從酒醉鬧事、醫療急救、山難水難,他們無所不包,更別提那些重大的災害現場。消防員固然擁有專業訓練,但那份專業是否只意味著他們清楚救人的流程,卻疏忽了拯救自己的重要性?目睹死傷殘景,消防員的內心是否真的能夠承擔這麼多的傷痛?

「對此,我會畫上一個小小的問號。」蔡銀娟說。

因此,《火神的眼淚》除了呈現此消防工作的剛強之外,更多著墨的是他們心理的軟弱。他們像是一群貪生怕死的人,貪的是他者的生,怕的是他者的死。總把別人的命看得很重很重,重到壓垮自己的生活卻不自知。

編劇:只能觀看無法介入 

創作的艱難,在於旁觀。

蔡銀記得蹲點過程中,有次隨同救護車到意外現場,只見肇事者先是對著被撞者破口大罵、接著又向趕來救難的消防員口出惡言。

「消防員很有經驗,被罵了也不會動怒,只是不斷重複『請不要妨礙我們』。」蔡銀娟說,倒是自己有一口氣始終嚥不下去,直言快被氣死。「但我不能干涉,我只是觀摩的,如果這時候跳出來,可能會讓他們更難做事。」

蔡銀娟說的這段話,不禁讓人想起吳明益《複眼人》中的段落──

在最末幾章,複眼人流下非常細小、比針尖還難以察覺的眼淚,「我是誰呢?」他說:「只能觀看無法介入,這就是我存在的唯一理由。」

創作者亦若是,踩在傷痛上,無法迴避,無法介入,只能凝視。

此般「無法介入,只能凝視」之狀態,不只發生在田調過程,乃至節目播出後,仍然持續。

她經常收到觀眾的分享,其中不乏來自消防員或其家眷的回饋。言至此,見她躊躇一會兒,決定隱蔽當事人姓名與確切資訊,向我們分享其中一則──

在《火神的眼淚》第三集開頭,一群消防員匆忙奔至火警通報現場、破門尋找起火點,忙了好大一陣,卻發現只是聖誕燈飾所造成的虛驚烏龍。而這起烏龍火警,卻讓他們在事後卻被興師問罪,對方欲向消防員求討因破門而造成的財物損失。

有個觀眾看到這個段落,問他母親:「爸爸之前當消防員的時候,也有賠過人家一道門嗎?」母親聞之,告訴他:「你爸賠的是一條命。」

說到這兒,蔡銀娟停頓一會兒。

《火神的眼淚》引發如此廣大的迴響,既為編劇,又是導演,她理應高興。但整場採訪,她重複最多的一句話,僅是「很感傷。」例如那位觀眾向她分享的那段往事,好像使其更了解父親打火殉職前的工作有多繁重,又似乎無可避免的觸及人家過往的傷疤。

「我不知道能多說什麼,只覺得相當不捨,非常感傷。」她說。

願你平安健康

消防員處理的多是意外,有些是天災人禍,有些是心靈上的殞落,因此某種程度而言,恐怕讓人感到晦氣。過去,社會上總給予一個「偉大」標籤,好像能夠以此概括他們不可思議的漫長工時以及沈重的精神狀態,然對於這個行業,仍多少有幾分瞧不起。

「就算只有一點點的改變也沒關係,」蔡銀娟說:「我希望這齣戲能夠提升消防員的士氣,因為他們的確值得我們的敬重與感謝。」

語畢,她又思索了一會兒,說自己當初創作企圖可能還更單純一點,於是將字詞凝練再凝練,道:「一般來說,我們只能看見消防員這個『工作』,但我想說的是,那個消防員,私底下可能是某人的兒子、女兒,是誰的伴侶,是孩子的一片天。撇下職業,他們都是那個家的心肝寶貝。」語氣緩慢,溫如慈母。

是啊,一個人犧牲太多以後,往往會把自己吞沒,使眾人理所當然忘記他們的名字,只記得他們是英雄。火神垂淚,縱使無法澆息大火後的傷痕,但願能擦去英雄二字,使我們看見日常,看見那些脫下消防衣以後與我們並無二致的消防員,而他們用盡全力所欲企及的工作目標,也許只有簡單的兩個字:祈求平安。

假如更奢侈一點,祝福健康。

願你平安健康。這六個字,簡直就像這齣戲的註腳,跟隨在每個消防員的身邊。

採訪撰文|郝妮爾
東華華文所藝術碩士,於宜蘭經營向予書苑。亦從事藝文採訪、劇場評論。喜歡全世界的狗,以及特定幾隻貓。

劇照提供|齊石傳播

《火神的眼淚》

故事圍繞著如同在你我身邊的一群「打火英雄」,透過同安消防隊四個消防員每次面臨的打火、救護與救援任務中看見人性,他們將一起揭開社會的傷口、面對自己的人生課題,一場大火將改變他們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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