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平常相遇 毆大旭筆下的低端人口 在路上漂泊的無主孤魂─專訪歐大旭

毆大旭筆下的低端人口 在路上漂泊的無主孤魂─專訪歐大旭

written by 李宣春 2022-01-17
毆大旭筆下的低端人口 在路上漂泊的無主孤魂─專訪歐大旭

《倖存者,如我們》很難歸類。這不只是一本「文學純量很高」、建基於現實的文學小説,當中還包含了犯罪、心理驚悚和推理元素,甚是有趣。整本小説的形式有接近七成的篇幅是建立在社會學博士譚素敏對重返社會的前殺人犯李福來(阿福)所做的訪問逐字記錄;到了中段才開始小心且簡潔地插入阿福視角的自敘;兩相對照之下,細心的讀者不由得會開始懷疑:到底這兩人的敘事可信度有多高?他們是否各懷居心?到底作者本人葫蘆裏賣的是什麽藥?

階級流動與底層翻身的難度提升

歐大旭認爲:「任何書寫都是政治性的,無論我們有沒有意識到這點」。他的長篇小説《和諧絲莊》、《沒有地圖的世界》、《五福臨門》及近作《倖存者,如我們》裏的故事也一直都纏繞著馬來西亞或馬來西亞人的故事。只要是關於馬來西亞的事情,的確就很難不會牽扯上政治。而在《倖存者,如我們》,歐大旭直面當下的馬國;小説裏的兩個主角在 2016 年左右開始進行社會學訪談。現實中,該時期的馬國因爲前首相納吉(Najib)及其所屬巫統(UMNO)政權的腐敗,使得社會氣候低迷不已;同時,在野黨、民間反對勢力和捍衛乾淨選舉運動(BERSIH)的聲量越來越浩大,未因政府的强勢壓制而消退。

讀者可能覺得小説中的訪問者想要追溯受訪者犯下殺人罪的真相。然而,受訪者的敘述卻不甘於給出簡單明確的答案,他的記憶回返至源頭——他的出生地、原生父母、受盡屈辱的童年少年青年壯年。最終會發現歐大旭其實透過主角色及其周遭的關係人,描繪出一副大馬華人及其他低層階級圖像。

歐大旭自承,他選擇以大馬為故事背景,主要是出於累積了多年的憤慨與怒氣。他説:「身為馬來西亞人,我想我們天性都很樂觀,即使我們沒什麽太多值得高興的事情。我們從很久以前就被教會要相信只要肯努力實幹、竭盡所能,生活就會變得更好。然而,我在近年有發現到,很多人的生命似乎已經停滯不前了。無論他們多努力,情況都不會變得更好。如今,窮人很難有社會流動的機會。」不僅低下階層很難翻身,各種種族歧視的言論、政策措施、行為也經常在社會上出現。

歐大旭也説:「我想透過書寫一個小説人物的生命,以展現馬來西亞當前的處境——一個原本『好心腸』的國家,但卻因其衍生的暴力而失去了道德感。」阿福的遭遇反映出一個現實:「你也許無意傷害一個人,但你所生存的社會結構一旦出現濫權的情況,就有可能對人造成傷害。」身處勞動階級的阿福的生命中遭受了太多的歧視和傷害;所以當他遇到比他更加邊緣化的人,他也「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這樣的事情。對阿福而言,暴力和艱苦已是習以爲常。歐大旭慨嘆,他身邊也不乏認識的人像阿福這樣過著「底層」的生活,並且已經將各種不公的待遇與折磨內化成日常。

馬國政治現實的荒誕與可悲

小説常提到的幾個地方,如:瓜拉雪蘭莪、適耕莊和巴生,其實是距離首都吉隆坡並不遠的鄉鎮。即使只有相隔不到 100 公里,這些鄉鎮的發展與城市相比簡直天壤之別。近 30 年間,城市的高樓越建越多,處於邊陲的小鎮則長期停滯,生活在這些地區且教育水平不高的華人社群只能從事基層工作,不斷地靠著付出勞力,以身體萃取生存資源。

小説中與華人勞動階級成為對照組的,則是來自第三世界國家的移工。歐大旭說:移工的處境讓我感到心痛。他們生活在我們當中,做我們嫌棄的工作,但我們卻不把他們當人看。他們在大馬沒有權利結婚或生小孩;他們做的所有工作是為了要讓我們國家運轉。我們當他們是沒有情緒的機械人類。我們給他們一份三年合約,期滿後就送他們回國。我們只是利用他們的身體及他們提供的勞力。我們不懂他們的名字、不看他們的臉、不知道他們的居住環境,更不關心他們的死活。」

他深有感慨:「最讓我感到傷心的事,這些來自孟加拉、尼泊爾、緬甸和其他地方的新移民,與我們在 20 世紀初從中國來到南洋的祖先一樣,他們來到這裏當苦工,並且受到惡劣的對待。我們如今以同樣的方式對待這些新移民。我想要書寫一個關於大馬和種族主義的故事,這就不可能略過他們且不把他們寫進故事裏。」

《倖存者,如我們》處處彌漫著權勢者與無權勢者相互對峙及弱弱相殘的悲觀情緒。即使是殺了人的阿福與被其殺死的(在小説中沒有面目)的受害者及後來的法院審判,所彰顯的也並非表相的司法正義,更多則是求取生存的人性荒誕、虛妄與自我耗弱。

是為了生存,還是為了夢想?

小説裏角色們汲汲營營、所欲追求的,難道不是為了實現「大馬夢(Malaysian Dream)」嗎?歐大旭回問:「什麽是大馬夢呢?賺更多錢?我在書寫《五星豪門》時便想質問那個幻夢。我們以為這個夢想只跟錢有關,然而事實上我們想要的是被愛,我們希望得到伴侶、家人及國家的愛護。這個想法看起來很簡單,事實上非常艱難。」

是啊,一切都只是出於對愛與被愛的想像,這個答案雖然陳腔濫調,卻是人類共同的終極渴望。這本小説裏有許多細節寫到大馬,但歐大旭一點都不擔心讀者看不懂。他認為只要讀者有心,自會領略其意,無須太多解釋。

敘及自己對讀者有沒有任何期望,歐大旭說:「身為一位作家,我不敢向讀者奢求什麽東西。我一寫完一本書,就把它交由讀者自行去判斷。我可以說的是,我寫這本書講述了對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事物。這是我與讀者溝通的方式,無論如何,我希望他們能夠從書中發現到自己,哪怕只是一點點。」

《倖存者,如我們》
歐大旭,聯經出版

無論你是什麼人或來自何處,生活於世,幸而生存,但我們,僅僅是倖存卻無力改變之人。國際知名華裔作家歐大旭,撼動人心大作。入圍2020 Los Angeles Times Book Prize決選!
《倖存者,如我們》是歐大旭又一凝視現實的深沉之作,如此優雅又如此哀傷,描繪了邊緣人社會中的掙扎與遊蕩,更迫使讀者反思權力、種族和階級。遭受種種苦痛的倖存之人,究竟能否在絕望中找到希望之光?

採訪撰文|李宣春
1984 年生於砂拉越詩巫。畢業於馬來西亞拉曼大學中文系學士班、台灣國立中央大學中文系碩士班。目前為一名中文文案員。作品多發表於馬來西亞中文平面媒體。著作:散文集《散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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