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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推薦】放棄「預設幸福」,是對自己的一種溫柔- 少女A評《自轉公轉》

written by 趙又萱 Abby Ch. 2022-04-26
【閱讀推薦】放棄「預設幸福」,是對自己的一種溫柔- 少女A評《自轉公轉》

仰望滿天繁星,感慨世界之大,我們都曾經默默許願,盼望這一生,能夠遇到專屬自己的命中注定。
然而現實往往是,世界七十幾億人口,台灣兩千三百萬人,兜兜轉轉,竟然怎樣就是找不到完美契合的「另一半」。
我們拿著心目中的理想標準,去衡量身邊的所有關係,卻發現現實往往不如想像美好,使我們總在追求與妥協之間來回拉扯。面對交往的對象,一句「我喜歡」並不足夠,還必須考量對方的前途、口袋深度、上進心等「現實面」,變得更像是一種資源交換、一場賭上自己的討價還價。不只婚戀關係如此,就連工作、交友與家人之間,也充滿了各種利益與立場的衝突。

然而,工於心計的背後,其實隱藏著我們深深的不安。
山本文緒的小說《自轉公轉》裡,女主角與野都(下暱稱小都)便深陷在這樣的掙扎中。
32 歲的與野都,身邊的女性友人不是獨立自主地生活,便是步上結婚生子的節奏,只有她,人生仍然一團混亂,不僅戀愛不順、工作碰壁,母親還因更年期障礙一度自殺未遂。人生地震不斷,內外夾攻之下,小都最後辭去了東京的工作,搬回鄉下老家,在一家 Outlet 快時尚服飾店找了兼職,每天生活兩點一線,工作上班,下班回家照顧媽媽。

小都是一個極其普通的女孩,對於工作沒有太大熱情,本身也沒有特別嗜好,生活無非是吃美食、買衣服、談戀愛。她一生沒做過壞事,卻也沒做過什麼好事,別人稱讚一句就飛上天空,冷嘲熱諷一句就落入地獄,常常嫉妒別人的生活,卻永遠無力改變自我,無論面對工作、愛情或親情,總是陷入患得患失且自我中心的計算,就連交友軟體的對象因為老家淹水而臨時取消約會,她第一時間在意的,也不是對方家裡的災情,而是浪費了自己一身的精心打扮。

初讀《自轉公轉》,眉頭常常不由自主皺起,覺得堂堂一個女主,怎麼如此軟弱又自我中心,本身明明充滿了不完美,卻老是拿莫名其妙的標準批判別人。然而繼續讀下去,卻暗暗心驚,因為小都的種種缺陷與矛盾實在太過真實,彷彿山本文緒完全看穿了我們,並將我們內心最不堪也最不願承認的部分暴露出來,這才驚覺,初讀時對小都的反感,實際上裡面更多是自我厭惡的成分,而小都對他人的無情批判,更多是反射出她內在的自卑感。

地球以每秒四百六十五公尺自轉,再保持這個速度以秒速三十公里繞著太陽公轉,如此相伴相依,朝著宇宙黑暗的盡頭遠去。地球上的我們,不只物理上自轉公轉,象徵上也是如此頭昏腦脹地生活著。我們已經自顧不暇,卻還得在不同人的期望間疲於奔命,難怪我們都像小都一樣渾渾噩噩,迷失方向。追逐社會上既定的「成功公式」,似乎最正確也最有保障,好像只要在結婚生子、買車買房等待辦清單上一一勾劃,最後就能獲得名為「幸福」的獎品。但是,現實往往沒有這麼簡單。

《自轉公轉》不只細膩描寫了30世代女性面對家庭、工作與愛情的焦灼與矛盾,同時也勾勒出日本不同世代男女的孤獨與不安。
對小都來說,她的「幸福」是和命中注定的另一半結婚生子,對方最好有體面的學歷與工作,能讓她過上豐衣足食的生活。但現實中,小都的男友貫一是位工作不穩定的迴轉壽司師傅,中學畢業,曾有犯罪前科,住在一個沒有浴室也沒有洗衣機的小套房。這樣的貫一雖然並不符合小都理想伴侶的預設想像, 卻也擁有善良、溫柔、堅毅的一面。小都真心受他吸引,卻因考量到其他的「現實面」而猶豫不決,兩人關係也因此面臨許多考驗。

對於人生的不確定感,從來不只是單一世代或性別的感觸。故事視角切換到小都的母親桃枝身上,對桃枝來說,所謂的「幸福」,是嫁給一個能賺錢養家的男人,當一個相夫教子的家庭主婦,安安穩穩度過一生。桃枝的丈夫也承襲了傳統父權觀念,認為男人就該承擔一切,女人就該結婚生子,否則一輩子不會得到幸福。然而,自從桃枝的更年期障礙一一出現,丈夫為了扛起家計而罹癌倒下,房屋貸款逐步侵蝕養老金,夫妻倆年輕時打下的基礎搖搖欲墜,桃枝這才暗暗驚覺:「變老是拿青春換取日後的安穩,或許這樣的認知是錯誤的。」

無論是小都、貫一、桃枝還是小都的父親,都曾對「何謂幸福」有著僵化的想像。然而,在這個瞬息萬變、意外橫生、天災人禍的世上,他們漸漸發現,制式的觀念遠不足以應付現實,反而使我們綁手綁腳,甚至在得不到「預設幸福」的時候,感到加倍的痛苦與茫然。
《自轉公轉》裡,提到了十九世紀一位叫拉普拉斯的數學家,他假設人若能完全掌握原子的位置與動量,就能百分之百預測世界事件的走向,也就是說,人類的生命其實是早已寫好的劇本。但是,二十世紀的量子力學卻推翻了拉普拉斯的理論,原子的位置與動量不可能事先得知,也就是說,命中注定這回事或許並不存在。
這何嘗不是一種解放?如小都最後的恍然大悟:「沒有命中注定這回事,不就意味著沒有正確答案嗎?沒有正確答案,也就沒有錯誤,換句話說,也沒有失敗。」

變是唯一的不變,為了安定靈魂,或許我們得先放棄那些「預設幸福」,接受世上沒有百分之百完美的活法。
正如約翰·凱吉曾說的:「身處於自己所在的地方並不是讓人不快的事。覺得自己應該在別處才會讓人不快。」
書中角色最終都放下了曾經的執著,從不切實際的高度幻想,降落到平視現實的日常實踐,這是一種認清自我後的清晰,是掌握人生的主動性,更是桃枝所說的「軟著陸」智慧。《自轉公轉》告訴我們,人生的重點並不是一昧逃避困難,而是接受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關關難過關關過。畢竟無論如何,地球仍然自轉公轉,明天仍會來臨,人生也會繼續下去,就像小都在母親桃枝過世多年、自己也步入中年以後,對自己剛出嫁的年輕女兒說的:「不需要一心一意想著幸福。老是鑽牛角尖,總想著非獲得幸福不可的話,只要遇上一點不幸就會無法容忍。人生就算有些不幸也無所謂,畢竟不可能盡如人意。」

而這,或許就是山本文緒給予我們的最大溫柔。

《自轉公轉》
山本文緒/著,葉韋利/譯,木馬文化

工作、家庭、戀人全都搖搖欲墜,人生只想躺平的我錯了嗎?腦袋裡只想著自己不行嗎?最擅長描寫女性心理的直木獎暢銷作家,寫給這世代的溫柔物語。

原本在東京服飾公司任職的與野都,為了照顧生病的母親回到茨城縣老家,在地方商場當起了約聘人員。32 歲的小都每天看著當地名勝大佛通勤,可是生活對她一點也不佛系:好友一個個結婚、找到好歸宿,自己卻得繞著身體出狀況的雙親打轉;公司複雜的人際互動及對職涯的迷惘也讓她疲憊不堪。這時,在壽司店打工的男子羽島貫一走入她的生活。貫一擅長料理、性格坦率溫柔,但小都對於工作和收入不穩定的男友缺乏安全感,婚姻生活似乎愈來愈遙不可及。與此同時,家裡經濟出現危機,小都面臨得搬出老家的窘境。「我的人生遇上了一場行星和地球的大碰撞!」陷入感情、親人照護、職場等多重困境,沒有倚靠又滿懷不安的她,彷彿孤獨地活在人生的半裸狀態。

文|趙又萱 Abby Ch.
媒體編輯,業餘攝影。經營臉書「少女A」粉專,作品散見各大網路媒體,曾旅居新加坡與義大利,寫人、寫城市、寫生活中不經意的荒誕與不小心外露的真實。喜歡美的、尖銳的、幽默的人事物,生活過得混亂無章,工整思緒只留給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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