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者|吉本芭娜娜
一九六四年生,東京人,日本大學藝術學文藝科畢業,本名吉本真秀子。一九八七年以小說《廚房》獲第六屆海燕新人獎,正式踏入文壇。一九八八年《月影》榮獲泉鏡花文學獎;二〇二二年以《手套與憐憫》榮獲谷崎潤一郎獎。作品獲海外三十多國翻譯及出版,在台灣亦深受喜愛,連續兩年拜訪台北書展,與蔡康永及曾寶儀對談。二〇二五年出版半自傳散文《我與城市》,二〇二六年《吹上奇譚》系列小說完結。
「小說家,實際上是二十四小時都在工作的人。」吉本芭娜娜說,當然,她指的是如果不睡覺的話,小說家的腦袋應是每時每刻都高速運轉,所有生活的素材都能成為故事裡的零件,她接著說:「所以,我真的好需要睡眠喔,這是唯一可以讓我停下來的方式。」由是看來,《吹上奇譚》系列作品,從「媽媽的超能力是睡覺」出發,也是有跡可循了。真正讓人猜不透的是,吉本芭娜娜竟然——開始寫奇幻小說了啊?
奇幻不等同魔幻,魔幻的芭娜娜如其過去作品談論生與死的交界,所在多有,然而《吹上奇譚》的奇景在於真正搬出「外星人」這樣的異質生物,與人類平行共生,從而交織出自己想要談論的社會現象。若將小說與其不久前於台灣出版的半自傳作品《我與城市》搭配閱讀,或可窺見她近年來的思路轉換。在小說與散文雙雙出版之際,我們訪問為了台北書展訪台的吉本芭娜娜,請她聊聊對生死與救贖的想法。
死生之常在
吉本芭娜娜有一則較少被人提起的短篇,收錄在《盡頭的回憶》,名為〈幽靈之家〉,描述在同一個空間中的一對年輕男女,以及那空間中的幽靈夫妻之兩相對照,女主角在書中這麼說:「想必這兩位沒有意識到死亡,只是像過去那般繼續過日子,直到永遠。」小說中的這個句子,看起來簡直像是全文的終點,卻只是一個中場的停頓而已,故事仍在繼續,死亡鮮少打斷什麼。吉本芭娜娜從很早以前就明白此理。
「我們長期以來,習慣將『生』看作是好的,死亡則是負面的存在。但對我來說,此二者的能量同樣巨大。雖說從生走到死的那段路非常辛苦,但總體來說,起點跟終點是一樣的,都會給留下來的人帶來某種能量。」
這樣的力量,是推使吉本芭娜娜一直寫的理由之一。另一方面,她感知此能量的方式,或許也是讀者之所以著迷其作品的理由。
無論生死,都是恬淡的面對,在《吹上奇譚1》中,「擁有睡眠超能力」的母親,與死亡非常靠近;《我與城市》更是收錄了大量身邊親人友人的離去,然而無論再親密的關係,吉本芭娜娜的力度還是控制得非常溫柔,簡直就像是吹起蒲公英的一陣風似的。
可是,那並不是因為她相信時間會把悲傷沖淡,僅只是她一直明白死生之常在。
「很多人說時間會沖淡悲傷,但首先我想說的是,我其實不太相信時間這種東西的存在,時間只是在大家的共識下誕生的原則,讓我們睡眠、進食、工作的狀態有所區隔。可是,特別像我年紀越大就越沒有時間的概念,有時候想起兒時的記憶,一切仍栩栩如生,彷彿昨日。」吉本芭娜娜說。
既然如此,那麼我們要靠什麼來消解悲傷的重量呢?吉本芭娜娜說,我們有肉體啊。
「肉體很現實,曾經活著的人一旦離開,就不會再有溫度了。這就是肉體的好處,是所有有形的物體所存在的好處。走進剛過世之人的房間,無論到哪裡都有他的影子,可是久而久之,當溫度漸漸淡去,那些影子就會消失,物體成為純然的物件。悲傷,或許就因而消解一些了吧?」
與讀者的宇宙
無論談生論死的吉本芭娜娜,實在太溫柔了。
雖然說,閱讀的時候就能夠感受到作家的綿密心思,然而實在聊過以後,仍會有一種真正踩在什麼東西上的柔軟踏實。不過,面對這樣的回應,吉本芭娜娜大概會說:「那是因為你是台灣讀者的關係啦,台灣讀者好像不管我寫什麼東西,都能夠直接吸收進去。」
每次來台灣的感受都是如此。
她回憶之前曾經走訪墨西哥,當地的讀者用了無數個「超級」,來形容她文字的細膩程度,「我想說,那是因為你們生活在墨西哥才會這樣想吧⋯⋯?我到訪的時候,有人跟我說過手上不可以帶戒指,否則指頭就會被切下來,不滿執政者的時候民眾就聚在一起咒罵,就是要這樣的文化才會讓馬奎斯寫出《百年孤寂》,也是因為這樣文化下的讀者,才會對我的作品有那樣的評價。另外,像是韓國的讀者,似乎也是相對溫和的人,才會來看我的作品。可是台灣不是如此,總感覺讀者面向多元,好像無論我寫什麼東西,都能夠接受。」
包括這次的系列作品《吹上奇譚》也是。
吉本芭娜娜解釋,與其用「奇幻」二字切割此作品與過往書寫的差異,不如說是推動故事的方式不一樣。「過去我經常以主題來思考一個作品,不太會去想要用什麼技巧來處理。不過這一次,我的確非常有意識地以故事本身來推進。」
若不這麼做,她想處理的問題無法心平靜氣地整理出來。「例如虐待、歧視,以及幼小的生命被殺害。」吉本芭娜娜說。
長年來她敏感於自己讀者的閱讀喜好,「感覺我的讀者不會想看到那麼赤裸的死亡。」然而若欲處理在社會上所知所感的真實面向,則勢必要轉換書寫方式,帶入更大量的故事包裝,從而帶出議題特質。
「畢竟我也寫了四十幾年了,大概知道什麼樣的人在看我的書。我不想要傷害他們。有些人會說作者的意識是獨立的,不該受到影響,但我無法這麼做,總覺得我的意識和讀者之間相連在一起,我們共同成為一種宇宙狀態。」
或許能帶來一點救贖
吉本芭娜娜非常清楚她的作品正在寫給誰看,因此行文的節奏,更像一種絮絮的私語。至於對象到底是誰?以一句最簡單的話來說,「就是普通人,我想一直寫出連普通人也看得懂的小說。」
「特別是在這個世代,我覺得大家的生活都很忙碌,用零碎時間刷手機就能接觸到各式大量的資訊,回到家,大概已經累攤了,在這樣的狀況之下還能夠拿出——嗯,例如川端康成的書好了——能仔仔細細研讀的人有多少呢?或許,只有對文學研究有高度嗜好的人能夠做得到吧。像是在閱讀同好會中,侃侃而談《睡美人》的技法,或者改編成影視的時候由哪個演員來詮釋會最精彩⋯⋯等等。當然,這樣也很棒,可是,這樣應該是極少數才對。另一方面,我也好奇,透過這樣的方式,真的可以拯救一個活生生的人嗎?」
文學如果有價值,她希望其中的理由之一,是可以一次又一次的,給予救贖的力量。
對於多數人來說,這樣的結論說不定太矯情了。然而,對一個從五歲就立志寫作,且還真的一路寫了五十幾年作者來說,這就是她寫下去的理由。
「對,大概就是五歲。當時我就知道,自己大概無法在固定的場所做固定的工作,我對於生活有很多想像,但多數都是靠說故事來完成。」
吉本芭娜娜分享,她從那麼小的時候開始,就養成一個習慣——眼前所見之事,會自然而然地區分成既成事實,以及好奇背後如何形成的脈絡軌跡。因此,「所謂的救贖,具體來說大概就是如此吧?我想要讓閱讀小說的人,用相對淺顯的文字就明白,這世界說不定還有另外一條路可以走,有另外一種方式可以解決問題。」她說。
面對台灣,吉本芭娜娜也懷抱著同樣的心情與思考方式。
「就我所知,台灣現在似乎也處於艱難的狀況,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大家能夠從我的作品,找到一處逃脫的方法。說到逃脫啊,感覺又是一件很負面的事。但是,逃脫也可以從正面的角度來看的喔——想辦法找到生路,想辦法用自己的方式活下去,看見另外一種求生的可能。」
這種溫柔、透明與果敢的能量,便也是吉本芭娜娜的奇幻展示,或者,也可以說是她面對明知充滿惡意的世界,依然做出的另外一種選擇吧?
*本文《盡頭的回憶》引言出自時報出版社張致斌譯本(2007)。
吉本芭娜娜的一天
吉本芭娜娜/口述・郝妮爾/文字整理
我的生活幾乎每天都是這樣規律地進行。喔,最近有點小變化是,有個朋友在我們家附近開了一間店——嗯,雖然說她堅稱那不是一家「店」啦——但總之,我近期也因為這樣會帶個伴手禮過去露個臉,喝喝茶,和朋友聊聊。
不過,這樣的規律,其實是一直到很最近才底定的。在此之前啊,根本無所謂「正常作息」可言,每天都是亂七八糟的,畢竟有孩子嘛,自己的時間根本無法掌握。坦白說,在生小孩之前我一直深信,世界上所有的小孩都是一到晚上九點,就會立刻睡著。可是我的孩子不是,一直到兩、三點才睡,半夜常跑過來跟我說:「媽,我肚子餓了。」一直到現在我還是掌握不了孩子的作息。但是沒關係,孩子就是會這樣自然長大,我想我們也不必操太多心啦。
總之,近期終於開始擁有規律的生活以後,的確每次走訪不同的城市,就會帶來一些新鮮感——嗯,可是說真的,活到六十歲以後,好像也沒什麼「哇,讓我好吃驚」的事情會出現了,而且每次外出行程通常都是因為工作,大腦必須不斷切換調整。如果是在日本,我就會透過不斷地整理、打掃來安適自己的心。到國外則因應不同民情有不同選擇,例如這次來到台北,就是選擇好好吃東西,讓自己快速進入到這個城市的節奏裡。
說起台灣這塊土地,某種程度而言真的很像是我小時候生活過的日本。我在台北有空走走時,就會去傳統市場,看到攤商切分好的現宰雞肉,都有種回到小時候的感覺。現在的日本已經看不到這種景象了,幾乎都是超市冷凍包裝的。當然,現在的日本還是有漁獲批發市場,那種地方就有現宰的肉類,不過,即便是日本人去到那種地方,也是抱持著觀光客那種「想知道這裡到底長什麼樣」的心情,真正將之視為日常的人很少。所以每次來到台灣,多少也讓我有種想起過往的感受。
採訪|郝妮爾
宜蘭人。東華華文所藝術碩士,於宜蘭經營向予書苑,推廣文學教育。長期深耕藝文採訪、劇場評論,創作範疇囊括散文、小說、童話、劇本。曾獲林榮三文學獎、鍾肇政文學獎、蘭陽文學獎、後山文學獎、OpenBook年度好書獎,並入圍臺灣文學金典獎。出版散文集《我家,或隔壁》、《去你媽的世界》、長篇小說《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並與勵馨基金會合作劇本書《拾蒂》。
採訪口譯|詹慕如
攝影|賴小路
特別感謝|時報出版
插畫|張梓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