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我們邀請作家偷筆,在手寫週記中展開一個月的日常書寫。旅居日本從事 IT 產業的他,白天在科技與邏輯中教電腦「說人話」,下班後則轉身拿搖起筆桿,在小說中構築世界。在他的首部作品《台孩危機》中,以輕快詼諧的筆觸,描繪跨境世代在家庭與認同縫隙間,那份如「訊號搜尋中」般的荒謬與迷惘。本月,他將放下敲擊鍵盤的雙手,以手寫字記錄異國生活裡的瑣碎與趣味,與讀者在文字的流轉間幽默起舞。
第一周
這輩子花好多時間找理由回台灣。
三月下旬為了我的第一本小說《台孩危機》出版,返台宣傳。以為櫻花季和大家反著飛,機票應該好買,卻忘記日本三月也放春假。訂票折騰,卻也期待。這座島嶼牽連著我的所有過去。
高一在崑山台商學校,有個回台比賽的機會——是教育部辦的英語演講比賽。任憑我發瘋似地極力爭取,英語老師沒讓我準備,一個午休要我上台出糗,再讓高二學姐代校返台參賽。返台危機最後讓英語老師跌破眼鏡,我考過資訊自然能力競賽校內初選,還是回台比賽了。
即便班導師擅自把九天返台行程砍成五天,學期間返台的理由也充分了。雖然比賽結果不怎麼樣,我依然覺得得救了。踩在島嶼的土壤上,像無線感應快充,在校園霸凌間疲乏的我,能量殆盡前得以喘息。
疫情前總排二二八前夕返台。對家人說農曆年後機票便宜,巧妙避開年節折騰,其實也為延續自己從大學開始參加共生音樂節的習慣,在這一天紀念守護島嶼土壤的人們。可惜今年過年晚,又卡在宣傳檔期之前,沒能見證歷史大補課的現場。
東京二月底雨後,河畔早開的河津櫻花苞累累。我為這座島嶼寫下的文字也送進印刷廠,含苞待放。朋友們問起我怎麼不櫻花季後再回台。
我說現在回家不分時節,也無需理由。
偷筆
第二周
三月初旬,全島矚目東京巨蛋。這個時節東京天氣總是好,就是春季花粉熱要人命。
週四拖著剛退燒的身體進球場,台灣對上澳洲。賽後選了間咖啡廳,雪梨開來東京。和朋友瞎聊,也不看手機。台灣隊還在世界十二強冠軍的餘暉,網路上理所當然建構出「看吧,台灣隊沒那麼強,吹破了吧」那種不值一提的風向,台日賽後更吹得幾乎要揚起焚風燒毀網路線。
對上捷克,我坐在三壘應援區,和球迷一同置輸贏於度外,享受多巴胺狂飆的快樂。很快迎來台灣隊第一支滿貫全壘打。同行日本人悠悠說出「啊,原來昨天日本隊是這種感覺。」翻他白眼之餘,應援聲外清楚聽到,台灣隊火力全開,打得他欽佩。
場上仰起胸膛跑回本壘的 Fairchild,媽媽來自花蓮。吉力吉撈打擊上場,現場英語主播總亂念,Giljegiljaw有時候四個音節、有時候只剩兩個。曾經效力日本職棒的吳念庭,吳~~~總被拉長。
他們現在是真真切切在海外打拼的台灣孩子,和你我一樣,我們都真實存在。
應援聲越發作響,Team Taiwan、挺台灣不絕於耳。同行日本人揮舞青天白日旗,邊疑惑,「ディンタイフォン?」原來鼎泰豐竟是挺台灣的諧音嗎?想來鼎泰豐美味到在他腦海留下與台灣強烈的連結,無需建構。
而後明白,電子王國、亞洲四小龍已經是過去被建構的台灣神話。無論輸贏球場上或者《台孩危機》裡,所有台灣孩子早已擺脫加工出口模式,和鼎泰豐同樣不言自證,在世界舞台逕自綻放。
第三周
回到台灣,第一個行程南下台南參加想像朋友寫作會的年會。寫作會是集結創作者的線上社群,一年一次實體年會是難得線下與會友見面的機會。
短講內容包山包海,從登山到命理,百岳單攻到行天宮。我在短講上分享與台孩製作委員會合作,將《台孩危機》的世界觀拓展成網頁遊戲《台孩兒養成器》的經驗。去年十一月小說完稿、十二月Podcast頻道「我們偷讀書」上線,一月到過年這段空檔以為自己很閒,與團隊發想,中間參考了朱家安《電玩哲學》,再以AI輔助完成角色扮演混合闖關遊戲。
一個月實際的開發時程只能抓兩週,必須留兩週測試。感謝各方好友還沒跟偷筆絕交,前後大概有 20 位朋友協助測試、提供寶貴意見,貢獻總計超過 100 個小時的測試時間。經過兩次大改版,角色卡書櫃、穿牆、作文字卡難拖拉、格子不夠用等等問題終於都修完,我也老命休矣。
台南要不吃吃喝喝也太難。和會友等炸物的時間聊到,小說通常被視為單向的溝通,從寫作、校稿、出版到讀者心得,動輒一年的回饋機制。小說遊戲化看似同樣是單向操作,其實後台紀錄著玩家做的每個選擇。我們得以更快、更有機低蒐集玩家的行為和回饋,作為下一輪創作的參考素材。
就像我們手上的那包炸物,叔脆甜不辣條。由三種魚漿混製而成,拉成長條薯條狀、保留酥脆和Q彈兩種口感。這也是店家堅持「小吃再進化」,反覆試驗的新品。媒材不同,創作的有機迭代機制卻一樣甜一樣辣。
(沒有業配,真的太好吃了想寫進週記。)
偷筆 2026.03.20
第四周
MBTI蔚為流行,I人E人每個人對自己的分類朗朗上口。對文字創造者來說,推書採訪好像是I人的地獄、E人的大舞台。之於我,我稱自己為IE人。
MBTI講的也是場合,並不是將人分類。大多時候內向的人,在孩子面前也可以是帶動遊戲的大哥哥;外向社交恐怖份子遇到嚴肅的場合也可能尷尬。我這種IE人,和微軟 Windows 瀏覽器 Internet Explorer 一樣,啟動速度慢,按下連結網頁等個半分鐘也是有的事。
一旦摸清對方的目的和個性,角色定位完成,解開我I人防護罩,外向人格便滔滔不絕。談創作講理念,故事設計聊到缺氧心悸。多數是要採訪者拉回大綱,訪後找回脈絡。
三月回台打書的兩週,剛好三次平面訪談、三個podcast、三場演講,累也痛快,寫書兩三年彷彿是為了這一刻,十分圓滿。偶爾遇到敏感問題,I人防護罩來不及開回來,繞啊轉的漏斗讀取閃躲的本能還是有的。
其中兩場訪談還帶攝影。下午的華西街人來人往,攝影師、作家、採訪者和出版社行銷特立其中。拍著竟發現背景剛好是前段時間韓國紅回台灣的台灣感性果汁攤。背景好看,現實是拍攝者要閃躲穿梭小巷的摩托車,只能擺出姿勢兩手一攤。
另一場攝影在台大新月台旁邊的公園。拍到一半放學的小朋友:「好了沒我要溜溜滑梯。」 真是抱歉了,怪叔叔擋住溜滑梯。「快好了再等一下!」不好意思,IE人怪叔叔寫書兩三年為了這一刻,還需要再享受一下,再一下下。
偷筆 2026.03.27
撰文、圖片提供|偷筆
本名劉憲錡。1992年生於新北市樹林。中央經濟系、清大資應所畢。在機器學習領域研究文字情緒辨識和性別歧視,好累喔。旅日IT社畜,上班敲鍵盤教電腦說人話,講袂伸捙;下班搖筆桿教自己話說人,講到反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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