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我們邀請海洋文學作家 廖鴻基,於手寫週記中展開一段貼近日常的書寫旅程。新作《魚女孩》如同潛入內在深海,穿梭於記憶、夢境與現實之間,那些反覆顯影的身影,既神祕也熟悉。本月,他暫緩遠航,以一週一篇的手寫文字,記錄生活片刻與心中暗湧,在平靜字句之中,帶領讀者靠近那片深藏已久的內在海域。
第一周
2022,生平第一部長篇小說《最後的海上獵人》出版,當時跟自己說,「這部小說若得到肯定,這輩子至少寫三部長篇小說。」
繼2025出版《七七魚場》和海洋台語詩《天邊的目眉》,2026出版的《魚女孩》,就是答應自己的第三部長篇。
如此鼓勵自己持續創作的方式,似乎有跡可循。記得三十歲那年下海當討海人,天天看著船邊截然不同於陸地上的風景,興起動筆寫下海上所見所聞的念頭,開始寫作。記得當時也是告訴自己,「至少寫成一本書。」後來,因為這本作品中的幾篇文章獲得文學獎肯定,於是跟自己說,「至少寫三本。」
每次完成目標,就給自己新的標的,新的承諾。而接著就有了「至少五本」、「至少十本」……很像爬樓梯……直到「至少三十本」;然後,年紀陪著創作出版數持續增加;心裡知道有限,因而跟自己說,「活多久,寫多久。」
《魚女孩》出版後,朋友問我,「寫完第三部海洋長篇,算是達標,接著呢?」
其實,好些年前已給自己,也給了朋友們標準答案:「活多久,寫多久。」
第二周
從小體質敏感,個性內向,話不多,不善與人交際,喜歡獨處,喜歡安靜,加上表達方面有些障礙,現代社會中這樣的人,儘管處世態度再怎麼低調,還是注定背對繁華、走向邊緣,終致生活茫然困頓。
年輕時長期海邊流浪,假期有幾天,就野人一樣在海邊生活幾天。踽踽獨行中,跟我講話的除了海浪和偶遇的幾條魚,我的意識中常出現女孩。她出現在夢裡,有時也會在現實生活中現身,她的出現往往跟魚、跟海、跟寫作有關。我想,會不會因為日子太安靜了,老天讓這個女孩現身並與我對話,讓我內心原本孤獨的黑白默片,有了轉換顏色的機會。
除了少數朋友,很少與人提到女孩,過去的作品也甚少提及她。因為她的容貌、年紀變化多端,與我互動的情節也是既神秘又離奇,即使說了、寫了,大概也沒多少人會相信。
直到此時,覺得自己年紀以及寫小說的能力都累積到差不多了,於是試著藉《魚女孩》這部長篇小說,介紹女孩給大家認識。
第三周
0417 看海的日子
我的母校花蓮高中,今年90歲生日。
學校位踞海階台地上,過去花蓮港未擴港前,是台灣少數可以從校園瞭望太平洋的學校。記得高三時,有次和班上同學倚著學校東側矮牆看船隻出航,不約而同,我們轉頭看著彼此說:「以後去跑船。」年輕茫然的高中生涯,當我們看著船隻如同擺脫岸緣拘絆航進曠闊大海的畫面,如何能不心生嚮往呢。
後來我真的走向海洋,以花蓮港為母港,討海、執行鯨豚觀察、創辦賞鯨活動、嘗試多項開創性海洋計畫,三十多年來大海是我主要的生活領域。航跡數度遠離母校、母港遍及三大洋。大海是一片開闊且揚動不息的稿紙,船行如筆,以航跡留下紀錄,我試著將海上生活經驗跟感想,透過文字分享,累積台灣海洋文學篇章。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我常想起高三那年在花中校園那句望海興嘆的豪語,花蓮高中確實讓我擁有三年充分看海、充分嚮往海的青春歲月。
第四周
曼波
今天運氣不錯,兩小時賞鯨航程中先後遇見兩隻也稱作「曼波魚」的翻車魚。兩隻個體都不小,目視判斷,應該都超過四百公斤。一隻是體色偏淡身上黏液較多,討海人俗稱「癩𰣻仔」的「翻車魨」;另一隻是褐色白斑一般稱作「花鹿仔」的「矛尾翻車魨」。
翻車魚目前在台灣的狀況,魚市場遇見機率遠大於海上遇見。可能因為牠們平時深潛,偶爾浮到水面晒太陽,也可能因為受「曼波魚季活動」炒熱後造成的過度漁撈影響。
浮出晒太陽時,牠們半斜著身子躺在海波中,以曠闊大海為床,偶爾將背鰭露出海面款款搖擺,一幅慵懶自在的模樣。游泳時,雖立起身子,但喝醉酒一樣,左右搖擺,如水影中的翩翩舞者。
稍後遇見的矛尾翻車魨,兩艘賞鯨船並肩情況下,牠竟然在兩船之間,在一百多位乘客歡喜注視下,如展示台上優雅踱步的模特兒一樣,姍姍來回。
撰文、圖片提供|廖鴻基
1957年出生於花蓮,曾從事漁撈,執行鯨豚海上生態調查,創辦臺灣賞鯨活動,創立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任創會董事長,目前為海洋大學兼任副教授。多年來致力於多樣海洋計畫,同時以海上生活觀察與感想為核心來創作。著作及編著海洋文學作品有二十餘部,多篇文章入選為教科書內容,以其書寫的取材廣闊與描繪之幽深,自成一格,影響深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