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佰詩歌集出版,呼喚歌迷重溫讀歌詞的懷舊時光,也流行起「唸伍佰歌詞/用唱的/笑出來就出局」小遊戲。那天雨夜,我就在現流冊店玩了起來,不巧翻讀到「喔」一字,忍不住哼起〈妳是我的花朵〉旋律,比左比右雙手safe跳起台客舞,出局!
店東洪沛澤以微笑掩飾奸詭,說台語歌更難喔——隨即播放〈樹枝孤鳥〉,不死心的我再試一次,壓抑旋律如讀經,好不容易撐到副歌,才驚覺這是場不公平的遊戲——tshiū-ki koo-tsiáu歌詞與旋律皆為「中高中降」音階,是順著台語的聲調來編曲的,詞曲咬合渾然天成,tsiáu發音擬似鳥叫,感恩伍佰讚嘆伍佰,我心甘情願被打敗。
承先啟後之史詩級作品
雖說倒音難免,著(tio̍h)綴字泛濫,大醇而小疵,一九九八年發行的《樹枝孤鳥》專輯,縱橫恣肆,酣暢淋漓——與陳明章《下午的一齣戲》,江蕙《酒後的心聲》,潘麗麗《畫眉》,蔡振南《南歌》,奉為一九九〇年代台語歌的超級經典。
第一首〈少女的心〉首詞放捒(pàng-sak,拋棄),開門見山揭示「浪子怨女」本格派台語歌源流。〈斷腸詩〉歌詞為七字仔(tshit-jī-á)形式,撥弦帶起強烈節奏,將鄉情唱得既憂愁又自在。〈漂浪〉簡直𨑨迌仔(tshit-thô-á)的心聲,猶如在電子花車扭腰擺臀,隨即飆車呼嘯而去。
聽伍佰此專輯,要特別注意其「一字狠」,這是鄉野草莽之腳數(kioh-siàu,膽識),相對於華語雙音名詞本位,台語的單音詞譬如:你(lí)、響(hiáng)上天、等(tán)何時,高降調更能彰顯氣力與狠勁,聽聽〈漂浪〉對人直言的第二人稱:
你若袂輕鬆/閣啉寡酒來茫(bâng,醺醉)
心內的憂悶/咱暫時且共放(pàng,斷捨離)
滿面的春風/有𨑨迌時的懵(bòng,莽撞大膽)註①
〈返去故鄉〉空虛躊躇後,浪子出外打拚衝衝衝出台語歌的現代化規模——〈萬丈深坑〉電音墜落絞捲,〈心愛的再會啦〉沿著港邊離別的套路大編制為Bohemian Rhapsody那般的恢弘壯闊⋯⋯〈空襲警報〉是民間版的台灣史補課,〈樹枝孤鳥〉更將孤絕懺情飆升至凌空絕域之九重天,至今無人無團無專輯能超越其太空。
時間稍倒帶回一九九五年 《伍佰的LIVE:枉費青春》,台語歌歷史大神降駕伍佰現場,老歌新編大唱〈秋風夜雨〉、〈墓仔埔也敢去〉、〈星星知我心〉,於爆滿的Pub動感爆棚,足見伍佰融舊出新之功力。隨後轉出〈愛情限時批〉、〈點煙〉、〈飛〉、〈小姐免驚〉 等自創曲,歡快張放衝破禁忌全場起童(khí-tâng,起乩)。
《樹枝孤鳥》專輯有唸歌、牽亡歌、講古、布袋戲、電子花車等傳統痕跡,無痕融入新潮奔放的搖滾電音,更有才情洋溢的旋律與歌詞,上承葉啟田下啟黃奇斌的「浪子宇宙」,非常好聽,非常非常好聽,讓人一聽再聽,可說是承先啟後的史詩級專輯。
雙面擺盪衝突混雜
一九九一年,伍佰寫了第一首台語歌〈樓仔厝〉,描述從南部北上台北的青澀男子,對都市處處好奇慌張失措之突梯滑稽。這位捎攏無(sa lóng bô)的〈台北孤兒〉,在二〇〇五年《雙面人》專輯再唱〈下港人在台北市〉,過著五光十色卻百無聊賴的生活,身在都市心在鄉野,卻也漸漸感到身爽(sin-sóng,舒適),愛上自由繁華的台北市。
如此這般城鄉擺盪,加上伍佰私下羞澀台上狂野之反差,好似〈雙面人〉一面為己一面為別人,第二人稱質疑口吻也是種自我鏡射,明知是牽線弄體(khan suànn lāng thé)的虛偽面具,卻又眩惑痴戀迷魂玉體(bê-hûn gio̍k-thé),一個人做著兩個夢,焦躁矛盾分裂重擊。 .
這樣的混亂衝突,「攏予咱濫濫做伙」,〈台灣製造〉是對歷史文化的反思,也試圖對既駁雜且包容的「台灣性」做定位。更在〈海上的島〉與范曉萱共同吟出美妙的理想境地:「海上的島鳥的厝/美麗的世界真少有」。
何止性格與處境具雙面性,伍佰更是語言的雙刀流。其台語歌的發音相當道地,正嘉義在地氣口,華語歌則有其著名的「台灣國語」註②:很有感結(覺),你是我的花「抖」,退到妳看不見的絞肉/角落⋯⋯不刻意字正腔圓,反讓聽眾感到有趣、親切、輕鬆,是制式教育外那桀驁不馴的男子本色,也是華台語碼混合的「台灣製造」。
將口音轉化為特色,是伍佰的純真堅持,也是其自命「台客盟主」辨識標章。二〇〇五年他發起「台客搖滾嘉年華」,偕同陳昇、張震嶽、五月天等歌手樂團舉辦音樂節,推展本土多元文化,博取年輕人認同,企圖將歧視與偏見的負面形象,提升為流行與自信之展現,掀起一股台客文化復興風潮。
如水流動回頭認識
時隔十一年,千呼百喚終於推出第三張全台語專輯《釘子花》。伍佰解釋專輯名稱來自小時候將ting-á-hue(朱槿)誤認為「釘子花」,猶如被誤解依然強韌的生命態度:「毋管時代改變/我嘛佇咧開花」。
伍佰親自查詢教育部台語辭典,歌詞幾乎都用正字,也是對母語的重新認識。彷彿找回原生的活力,將非洲Afrobeat舞動感融入台語歌,再創新潮。茫然自嘲的〈蹦孔〉,空虛的〈東石〉:「哪會攏無人/看來看去攏無人」,〈愛妳無目地〉很有早期伍佰的揮灑,音樂無中斷銜接到〈放浪舞者〉,真的是「扭掠的肢體非常」,這樣的過癮乘著〈熱淚暗班車〉奔馳而出!
〈仝款的月娘〉、〈我心內〉又墜入親情鄉情之感傷,傑作〈種子〉自道飄泊無依的處境,口白舒緩深情,是伍佰哲學的心境表白,在分裂與混雜中,像水那般流動、漂流、漂浪:「無論妳天涯海角/咱會來旋藤開花/咱會來生葉發枝/註定是一生的走揣」。
除了以上所談的三張專輯與《枉費青春》等許多現場錄音,伍佰的經典台語歌更銘誌於電影原聲帶《少年吔,安啦!》、《只要為你活一天》、《聖石傳說》中。其作曲的〈世界第一等〉、〈來去夏威夷〉朗朗上口,廣告歌〈衝衝衝〉曾紅遍大街小巷,將〈淚光閃閃〉日文原曲填入台語詞的〈白鷺鷥〉相當動聽。私心偏愛潘麗麗所唱〈雲從山的那邊來〉,可說是伍佰詞曲之最雅最美。
後伍佰時代的新台語歌
男子漢氣口,創新前進的頭腦,狂放的伍佰是多面晶體組構而成的無盡閃亮。豪爽氣慨的反面,是無比的溫柔浪漫,兩面極端拉出來的寬廣音域,就是伍佰的無限魅力。
伍佰是難以窮盡的。
單就台語歌壇,伍佰對後輩的影響無所不在,更是獨一無二,難以模仿,要有第二個伍佰很難,光其台語歌的創作量與藝術高度,就是難以超越的伍佰宇宙。然而,從滅火器、謝銘祐、拍謝少年、美秀集團、珂拉琪、李竺芯⋯⋯二〇二六年當下的新台語歌正狂飆中,有多少養分與動力是來自伍佰?仍是個待觀察研究之課題。
最後,我想提出試想:若伍佰出第四張全台語專輯,會是伍佰宇宙的獨自擴展?或跟新台語歌來個匯流撞擊?
註:
① 為方便讀者閱讀查找,歌詞皆以教育部推薦用字表記。
② 指帶有台灣台語腔調或用詞之台灣華語。
撰文|鄭順聰
嘉義民雄人,作家。近來作品有《台語心花開》,《台味飄撇》,《冬之旅:台語爵士漫遊》二十四首台語歌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