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都沒有發生,邊界已經現身。
《密陽》的第一個鏡頭,是車窗內看出去的天空。那是一個孩子身不由己睜著眼,看出去的天空。天空被車窗的邊沿切出一小塊。天空就在那裡,但隔著玻璃,他始終碰不到。天空再怎麼遼闊,與他無關。
後來,孩子死了。
孩子的母親坐在警車上,無法下車去認屍。她從車窗內看出去。一樣的構圖回來了。李滄東在這裡做了一件非常殘酷的事:他讓母親的眼睛疊合孩子的眼睛。並非他們看見同一片天空,而是那片天空沉默而遼闊地見證了他們的生死。
沒有哀鳴。世界沒有停止。孩子死了,天空沒有變,昏暗的服飾店照常開門,美容院照常聚了一群婦人說閒話,修車廠老闆照常帶著過度的善意出現。陽光沒有因為一個母親的悲慟而停止灑落。
李滄東從這裡打開我們對於殘酷的想像邊界——災難沒有發生在異常之地。它發生在一座普通小城。一座有藥局、教會、市場、補習班、麵店、修車廠的小城。
此刻,我站在電影中的密陽。赤腳的老婦坐在石灰色的地磚上,賣黑色熟透的瓜。沿街懸掛的粉紅、綠色、鮮黃招牌,比她叫賣的聲音更響。樓房之間垂落大量交纏的電線,切割空無一人的街道。這裡沒有悲劇的伏筆,只有被陽光曬得過曝的空蕩。
是的,《密陽》可怕之處不在陰暗,而在於它有溫度、有秩序,普通到無法肯定也無法否定它的一切。陽光最烈的地方,陰影繁盛。
申愛帶著兒子移居死去丈夫的故鄉密陽,試圖像隱密的陽光一樣融入這座小城。李滄東對她的正臉拍攝,常常凸顯她的幽暗裂痕:在美容院,她聽見別人說她壞話。鏡子裡的臉,抑止了怒火,奮力撐著平穩的人形。在地主家,她坐在鋼琴前,彈奏破碎的樂曲。鏡頭拍她的臉,受辱而孤絕的表情。在監獄,犯人喜悅地說,上帝已經原諒了他。鏡頭也盯著她的臉。那張臉承受的,不只是震驚,還有最後僅存的權力被奪走的憤怒和挫敗。
申愛原本以為,寬恕是她最後的一張王牌。
兒子死後,宗教給了她一個位置:她不再是卑微的受害者,她可以做出高於仇恨的選擇,可以成為慈愛的原諒者,這讓她重新握有某種神聖的權力。
可是犯人說,他已經被上帝原諒了。
這句話讓王牌變成廢牌。申愛真正無法承受的,並非犯人沒有悔意,而是上帝繞過了她。她還沒有原諒,犯人卻已經得救。宗教原本承諾要替她安放痛苦,最後也替加害者安放了罪。於是,信仰不再是安慰,它成為第二次傷害。
玻璃的另一面沒有救贖
《密陽》裡反覆出現玻璃。車窗、美容院鏡子、修車廠玻璃門、監獄探視窗、教友聚會的窗戶。申愛總是隔著玻璃看去,卻無法抵達天空、正義、愛和救贖。
宗教也是這樣。它像一面透明的玻璃,讓人看見光,讓人相信另一個世界存在,相信苦難終將被平復。然而玻璃根本沒有消失。申愛越依賴外在的信仰,越依賴一套關於幸福、寬恕和恩典的語言,她就越無法真正觸碰到她的內在現實。
於是她開始破壞。
偷竊、勾引牧師、攻擊禱告聚會。她睥睨地望著天空:「祢在看嗎?」那不是祈禱,而是審問。她要把那個被教會、聖歌與赦免包裹起來的神,拖回她的苦難現場,以及她透過自我做賤來取得行動特權的戰場。
順服,沒有用。挑釁,也沒有用。於是她丟出石頭——
玻璃裂了,沒有碎。
一個孩子死了,世界沒有停止。一個母親裂開了,沒有辦法復原。這種生命處境,李滄東在早年的小說〈火與灰〉已經寫過了。小說裡喪子的父親看著春天照常來臨,看著花粉繼續飄散,看著街道照常擁擠。電視每天播報新的事件,世界不斷產生新的災難和新的死亡。
這兩部作品指向一種令人難以承受的事實:一個孩子的死亡,不足以讓世界停止。在這樣殘酷的處境下,理智開始失效,身體接管了一切。《密陽》中,申愛哭喊、失眠、發狂、嘔吐。〈火與灰〉也大量描寫父親的發炎、疼痛、噁心與嘔吐。孩子的死亡像異物一樣卡在身體,無法被消化。
但這兩部作品有一個重要的差異。〈火與灰〉完成於一九八七年。那是韓國民主化運動的年代。小說裡出現自焚抗議的大學生,那死亡的身體連結著歷史、理想與改變世界的可能。小說結尾,那渾身燃燒的學生穿透死亡,化為向上升騰的神話形象,預言了某種精神的超越性。
《密陽》已經不相信這件事了。沒有革命。沒有歷史敘事。沒有崇高理想。沒有救贖的神話。如果,〈火與灰〉仍然試圖為死亡賦予意義,那麼,《密陽》要說的是:死亡根本沒有意義,孩子的死無法改變世界,世界不會因此變得更加神聖。這讓《密陽》比〈火與灰〉更冷,它留下一個清醒活著的人,沒有得到救贖,無法衷心原諒,但在所有對生命的肯定和否定都消失之後,選擇繼續活下去。
於是,失去一切支撐的落魄背影,在《密陽》特別亮麗。
正臉與背影的相遇
申愛崩潰時,李滄東不拍她的臉。孩子失蹤後,我們看見她蹲在路邊大哭的背影。辦理孩子的死亡登記後,我們看見她蜷縮在街邊,不可遏止地咳嗽。教會的信徒進入她家,替她禱告,一條活生生的泥鰍引她徹底崩潰,鏡頭望著她劇烈抽動的背影。
直白的臉,為痛苦勾出了有限的邊。藏在背影另一邊的痛苦,那空缺的臉,才能激起我們的無邊想像。而且背影讓我們不斷意識到:我們正在看她,但無法抵達她。
正臉是社會性的面具,背影是那些還無法被社會收容的破敗和垮落。
這兩者是《密陽》隱微而精準的鏡頭語言。申愛的正臉常常出現在她被觀看、被審查、被要求回應世界的時刻。她的背影則出現在語言失效的時刻。那裡沒有告白、難以解釋、無意修剪龐大的混亂,只剩一個搖搖欲墜的身體,在世界面前無法站穩。
電影最後,申愛從精神病院出來,到美容院剪頭髮,卻遇見犯人的女兒。她無法坐在那裡。她回到家,拿起剪刀,來到院子。修車廠老闆替她拿著鏡子。鏡子仍然是玻璃,但此刻它不再只是隔開她與世界的表面。它變成一個工具,讓她能夠看見自己、承擔自己。她背對著我們。可是鏡子裡,有她的臉。
這一次,正臉與背影相遇了。她沒有原諒,沒有重新相信上帝。她只是親手修剪自己身上那些過長、糾結、不能再放任生長的東西。
頭髮落下。
就像陽光落下。鏡頭最後凝視那些落在地上的髮絲,凝視陽光照耀的泥土。那不是什麼神聖的光,它只是沒有分別心,落在一個尋常的角落。
李滄東沒有回答,如果死亡和活著都沒有意義,要怎麼辦?他讓申愛坐在院子裡,自己剪頭髮。這個動作很小。小到幾乎是靜止的。但它比任何宏大的救贖,更接近生命真實的波動。
撰文|吳俞萱
詩人。美國印地安藝術學院創意寫作碩士,現於芬蘭拉普蘭大學攻讀藝術博士。探索詩、舞踏與地景如何召喚臨界經驗。著有《交換愛人的肋骨》、《熱戀:邊界往返的信》、《Missing》等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