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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精選】還好, 仍有這樣的電影——專訪《星際效應》字幕翻譯家陳家倩

by 郝妮爾

從事電影字幕翻譯工作已二十多年,陳家倩談起這份職業,雖然不時藏著對於AI翻譯的擔憂(或者白眼),然而,不可思議的是,在這些對話中,陳家倩更大方地投入其中的愛。比方說,聊到諾蘭電影時,她說:「因為太喜歡了,那時候我就去查諾蘭的出身背景,才知道他是主修文學的欸。」開啟這個對話後,其實她可以無止無休地侃侃而談下去。因此,若聊到她當初收到《星際效應》字幕翻譯工作時,應該是興奮非常吧?嗯,也不能說不興奮啦,只是過程中被嚇一跳的時刻,大概更多。

字幕翻譯的日常

Q      您從事翻譯工作——且特別是字幕翻譯工作——已二十多年,想先請您聊聊這行通常的工作流程?

A     通常我們會先收到影片素材以及腳本。我會先把整部片看完,確認一下整體情緒以後,接著就針對劇本開始翻譯。可能也會有其他素材一起統包過來,有的需要「聽翻」,例如預告片或者是幕後花絮、一些訪問段落等等。

唯獨有些流程比較特別,例如《哈利波特》系列,因為有中文配音版本,所以我收到的資料不只是劇本,同時有中文配音稿對照,這樣我的翻譯才不會跟配音版本差太多。

可是,不管像是這種特殊案件,或者是常態的經驗,字幕翻譯的時程基本上都很短,一般來說就是三到七天就要交稿——因為,如果翻譯沒有完成,後面會有很多流程無法開跑,例如拿去送審確認電影的分級、試片素材、新聞稿內容準備等等,加上台灣常跟上「全球同步上映」,多數譯者都是在期限很趕的狀況之下收到素材、快速翻譯完成。說實在,我還滿習慣這樣的工作節奏,可能因為長期以來都是處在這樣的狀態中吧,已經被操練成常態了。

Q    諾蘭曾數次提到串流對電影產業的影響,想請問您字幕翻譯產業是否也受到影響?特別是在串流媒體熱度極高的這幾年。

A     這幾年的字幕翻譯狀態跟過去有了極大的變化,特別是在疫情過後特別有感,串流的案子,如今大概佔我們案量的一半以上。工作越來越多,收入卻沒有變得更多,這是為什麼呢?因為這幾年的MTPE(Machine Translation Post-Editing,機器翻譯譯後編輯)狀況逐步加重。簡單來說,就是我們拿到的素材已經是機器翻譯過後的版本,窗口希望我們針對這個版本進行編輯就好,同時,我們收到的翻譯費也會受到影響。對方想說這樣彼此都相對省錢也省時。

可是,這樣真的省時嗎?我還是花很大量的時間在逐字逐句的翻譯和修改上,很多機器翻譯的版本、出來的結果很不對,我可能還是會從頭來過。我曾經跟某個窗口討論過這個問題,孰料對方給我的答覆是:「你不需要翻譯得那麼好啊。」可能串流對很多人來說,就是高度娛樂化、商業性的,注重這種支微末節品質的人很少。

回到電影來談,現在好像只有院線或影展電影的案子還是會讓我們譯者從頭到尾好好翻譯,仍然像是對待一個藝術品一樣對待電影產業。

《星際效應》的翻譯細節

Q    您過去經常分享自己對於翻譯、對於電影的熱愛,並不止一次提過自己是克里斯多夫諾蘭的影迷。這邊想先請您分享是如何看待他的電影美學?

A    諾蘭兄弟(Christopher Nolan、Jonathan Nolan)的想法跟一般人很不一樣,我看他們早期電影的時候,覺得他們對於「記憶」這塊很著迷,後來發現,他們詮釋記憶的觀點,跟兩人思考「時間」的狀態有關,好像時間不該以線性的方式思考?這部分跟我的價值觀疊合。

至於,我另外可以多聊的,可能是收到第一手素材的感覺吧?諾蘭給片商的素材都極其保密,畫面並不完整。我原先以為是給譯者才這樣,所以翻譯過後曾請片商幫我確認,指出某些畫面我看不到,無法確認翻得是否夠到位,結果片商好像也看不到,我才知道,原來諾蘭對自己的電影保密到這種程度。收到素材時甚至有部分畫面還是黑的,非得要在首映現場才真相大白。

所以,我知道有些譯者不太喜歡翻譯諾蘭的電影,畢竟他的故事劇情就不是那麼好理解了,如果部分畫面還被遮住,真的會看不太懂。但由於我個人真的很喜歡諾蘭,如果有碰到他的作品,都還是會盡力爭取。

也許,更是在這個特效相對容易取得的世代,又特別有感吧?直到現在,諾蘭的電影還是強調實景拍攝,即便隔著銀幕,觀眾還是能夠感受得到大場面究竟是親臨現場、抑或綠幕背景?盡可能擬真的拍攝方式,即便主題是夢境,也彷彿身歷其境,這也是諾蘭電影的魅力之一。

Q    說到翻譯諾蘭的電影,您曾經翻譯過的《星際效應》也是一例。這本電影當初上映以後,隨即出版一本諾蘭與科學顧問之間的通信往來,裡面包含演員對於這部作品各種假設觀點的疑問。我很好奇,面對這樣充滿大量專業術語的電影作品,您當初的翻譯觀點為何?又或者,您還記得這部電影當初在翻譯過程中給予您的驚喜或者折磨嗎?

A    專業術語的部分,其實並不困難,就是在字詞查證的過程中,確保哪些是台灣常見的用語就好。有些人會問我,電影中出現的那首詩是怎麼翻的?就是Dylan Thomas〈Do Not Go Gentle into That Good Night〉。碰到這樣的狀況,第一時間也是要先確認這詩人是否有作品在台灣出版,不過不是為了沿用,而是要確保一些主要的名詞是台灣人看得習慣的。且多數時候,即便電影中使用的文學作品在台灣已有譯本,我們也不能直接挪用,否則會需要片商另外去跟出版社談版權,通常最後還是自己慢慢翻。可是,包括剛剛說的這些,其實都不是翻譯過程中最讓人頭痛的地方。

最困難的地方,還是要回到前面提過的,諾蘭給的影像,很多背景幾乎都遮住了——舉個例子,若不是走到電影院,我甚至不太確定黑洞、蟲洞什麼時候才會有畫面搭配。不只是影像的遮蔽,我們翻譯大片時通常會拿到其他素材,像是製作花絮、或者是角色介紹⋯⋯諸如此類,不過,只要是諾蘭的電影,連這些素材都會很晚才送到,因為我們一翻出來,那些東西就會變成新聞稿,他可能連這些蛛絲馬跡都不想透露吧?

我甚至是《星際效應》上映、走到進電影院以後,才發現有兩、三個地方出錯了,當然不是什麼嚴重的錯誤,比如中文指認事物的「這個、那個」,跟英文的距離感多少不一樣,沒能看到背景就會產生誤差,當時看到的時候真的好想改喔(嘆氣),還好後續沒人談到這件事啦。

說起《星際效應》,我覺得這大概是諾蘭第一部真正打動我的電影。前面的《黑暗騎士》系列非常精彩,可是我多少是被選角吸引,希斯萊傑的小丑實在演得太好;至於《全面啟動》,真的會有人覺得故事中的夫妻情感很動人嗎?驚悚的層面可能比較多。但《星際效應》就不同了——「兩個不同時空的人,心還是繫著對方」,那對我來說就是一部這樣的電影。

起床後第一件想做的事

Q    最後,想問問您是如何看待字幕譯者這樣的角色?

A   我剛進入翻譯圈的時候,就知道字幕譯者的地位不高。雖然說大部分的串流都會註明是誰翻譯的,現在的院線片也越來越會標註翻譯者的名字,但我想,真的在乎是誰翻譯的觀眾還是很少。可是,這件事情對我來說沒什麼要緊,自尊心就放一旁,看重自己的職人精神比較重要吧。

疫情之前,片商辦尾牙的時候,我們這些獨行俠譯者難得和其他譯者碰面吃飯,現場會簡單寒暄;疫情之後,我們有幾個字幕譯者朋友會固定半年聚餐一次,一起抱怨串流如何影響整體市場(笑),可是此前此後,沒有變的是:我們都覺得翻譯電影是一件很快樂的事,以我們自己的工作為傲。雖然也會覺得,啊,怎麼串流的案子越來越多啊?串流的生態與快節奏還是與過往不同。可是,也同時覺得——還好世界還有電影存在,還好這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作品,把故事當作一種藝術文化。

所以啊,不管怎麼說,我現在早上起床的第一件是仍舊是翻譯,我實在太喜歡這件事情了。電影,也是一樣的啊。

陳家倩

政大公行系、輔大翻譯所、英國肯特大學電影研究所、輔大比較文學博士班畢業,另曾留學日本。現任淡江大學英文學系專任助理教授,曾任台大翻譯碩士學位學程兼任助理教授,專職為翻譯和教學。旅遊三十餘國,喜愛電影、音樂和文學,迄今譯有逾八百部院線電影作品,包括《麥塊電影》、《芭比》、《旺卡》、《冰雪奇緣》、《星際效應》、《醉後大丈夫》系列、《一級玩家》、《蝙蝠俠對超人:正義曙光》、《飢餓遊戲2、3》等,另有數本書籍譯作。著有《我的職業是電影字幕翻譯師》、《字幕翻譯必修課》等書,並開設PPA線上課程「電影字幕翻譯師教你 Netflix 和好萊塢大片接案秘訣」。

採訪撰文|郝妮爾

宜蘭人。東華華文所藝術碩士,於宜蘭經營向予書苑。長期深耕藝文採訪、劇場評論,創作範疇囊括散文、小說、童話、劇本。曾獲多項文學獎。出版《我家,或隔壁》、《去你媽的世界》、《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及合作劇本書《拾蒂》。

攝影|蘇郁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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