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澤
一九三九年出生於南投埔里,彰化永靖人,作家、臺灣文學研究者。現任「財團法人蔣發太孫玉枝台語文教育基金會」所屬「張良澤文庫」顧問。曾任真理大學臺灣文學系創系主任與臺灣文學資料館首任館長,長年投入臺灣文學史研究與文獻整理,編纂《鍾理和全集》、《吳新榮日記全集》等多項重要著作,對臺灣文學史料保存貢獻卓著。著有《學問的世界》《白衣戀》等,曾獲臺南文化獎、臺灣文學家牛津獎等多項殊榮。現獨自出版《張良澤的九十他述》,並推動「臺灣文學國家園區」之設立。
陳依婷
國立成功大學臺灣文學系博士候選人,國立成功大學踏溯臺南課程教師。
愛上文學的那一刻
畫畫與閱讀,是張良澤童年時期的主要休閒活動。十一歲那年,他把外婆講的故事寫成〈矮爺與柳爺〉,那是他生平第一篇的投稿創作作品。初中時,開始愛上閱讀小說,心中萌生了創作的渴望,但當時市面上的出版品多為武俠小說與反共小說,題材僵硬難以激發靈感。
一九五五年夏天,他考取臺南師範全公費生,並在國文老師錢倫寬的引領下接觸西洋文學,張良澤讀的第一本書是《基度山恩仇記》,主角基度山那句「人生唯有希望與等待」,深深烙印在他心頭,不斷地在內心裡反覆說這句話,突然像發現寶藏一樣,感覺文字有一股強大的力量吸引著他,從此之後,張良澤愛上了文學,將零用錢省下來,購買與收藏《基度山恩仇記》、《莎士比亞全集》、《莫泊桑全集》等西洋經典,從此開始養成藏書的習慣。
南師二年級時,張良澤擔任「和風文藝社」社長,發行《和風》半月刊,刊登自己與同學的作品與抄錄名家短文。高三那年,以「奔煬」筆名創作〈喜劇〉,於一九五七年六月二十日登載《公論報》。這一年,少年的腳步正式踏上了文學的漫漫長路。
臺灣文學的啟航
一九五八年九月,張良澤從臺南師範畢業後,分發至彰化縣潭墘國校任教。某日,他讀到文心的小說集《千歲檜》時,內心既感動又驚訝,那是他第一次發現有人以臺灣的人物、故事為寫作題材,當時的他還不知有鄉土文學或臺灣文學之稱,只知道:「寫出臺灣感人的人事物,就是我要走的路!」
他常到學校附近的小店購買《聯合報》閱讀。副刊經常刊載鍾正、文心、廖清秀、陳火泉、鍾理和等臺灣作家的作品,題材大多取自農村或小人物的生活 1。在這些閱讀經驗中,他明顯地感受到臺灣鄉土那股樸實卻強韌的力量,內心一股熱血湧起,他也要把所見的鄉間人物編織成感人的故事,便重拾「奔煬」筆名,將作品投稿於其副刊。
一九六一年六月四日,張良澤收到文心的來信:「將有文友聚會於龍潭鍾肇政家,務請駕臨。」年僅二十二歲的張良澤滿懷期待赴,結識了許多曾在副刊上仰慕已久的作家。會後,一行人興致勃勃地相約前往參觀石門水庫興建工程。偏偏天候說變就變,山上狂風暴雨,照理早該折返,這群作家卻沒有半點打退堂鼓的意思,硬是冒著風雨爬上瞭望臺,只為多看幾眼尚未完工的大壩。
多年後回想,張良澤仍忍不住覺得,那群文壇前輩多少有點「不怕死」。然而,正是在那場風雨裡,前輩們肩並著肩、彼此扶持的身影,彷彿一種象徵,讓他久久不能忘懷。
禁忌年代的守護與流離
一九六一年九月,張良澤考入成功大學中文系。就讀期間,他拜訪鍾台妹、結識鍾鐵民,協助整理鍾理和的文稿,也積極推廣、收藏《臺灣文藝》,一步步走向臺灣文學的世界。
然而,在威權統治的年代,他始終渴望到更寬廣的地方學習。大學四年間,他全力準備留學考試,一九六七年三月,櫻花盛開時,他考進關西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師承魯迅首位外國弟子增田涉。在老師的引領下,他重新閱讀魯迅,也接觸到胡風編譯的《世界弱小民族》。書中最後一篇文章是楊逵的〈送報伕〉,張良澤讀後震撼不已:「臺灣為何在魯迅、胡風眼中卻被列為弱小民族?」這個問題盤旋在他心中許久。直到某一天,他驀然體悟到,也許老師真正想交給他的是一個使命:「你要為弱小民族的臺灣好好幹一番!」
研究所畢業後,受到成功大學中文系主任尉素秋聘請,擔任講師,開設「新文藝欣賞及寫作」;此外,他也在一九七五年開始編輯《臺灣鄉土文學叢刊》,挖掘、整理、翻譯日治時期作家楊逵的小說集《鵝媽媽出嫁》、吳濁流小說集《泥沼中的金鯉魚》、鍾理和小說集《故鄉》與自編小說集《生存的條件》。
然而,那是一個連「臺灣」二字都充滿禁忌的年代。隨著他帶領學生認識臺灣各種問題、接觸臺灣本土作家、受到旅美同鄉注目,卻也逐漸成為國民黨政府監視的對象。學校因受政府壓力,聘書改為一年一聘,甚至被要求停聘。一九七八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夜晚,張良澤突然接到一通電話,提醒他趕快離開臺灣,因為政府的安全單位在四處找他。二十九日,拿到護照與簽證後即從臺北起飛前往日本,張良澤明終究被迫成為這塊土地的流亡者。
「臺灣文學這條路,不好走,但必須勇往直前!」
流亡日本近二十年,他在筑波大學外國語中心任教,只要是課餘時間,他便會到神田古書街去找書,不管什麼書籍,只要書頁中有「臺灣」二字,便毫不猶豫地買下。張良澤的藏書量極其驚人,研究室與住宅早已被書堆滿,為了這些書籍有良好的保存空間,特別到日本茨城縣的鄉間購買房子,將龐大的書籍存放在此,取名為「秀山閣」——張良澤原本的願景是:待退休後,要在秀山閣的院子裡種花、寫作,閱讀這輩子珍藏的書籍,享受著隱逸的退休生活。
直到一九九六年的某日,張良澤接到淡水工商管理學院(現真理大學)校長葉能哲的邀請,希望他返臺創辦臺灣文學系。彼時,他在日本任教多年,距離安穩退休只剩幾步;但另一邊,卻是他追尋一生的臺灣文學。他想了許久,最後只問自己一句:「我一生都在追求臺灣文學,如今機會就在眼前,如果放棄回臺灣的話,必會後悔。」
一九九七年二月五日,臺灣第一所「臺灣文學系」正式成立,張良澤擔任創系系主任,開設「臺灣文學史」課程。同年三月一日,「臺灣文學資料館」成立,設置研究室、作家手稿專室,臺灣文學作家與作品的展示室。那是臺灣文學制度化的重要一步,也是張良澤多年奔走後,終於看見夢想落地的時刻。
只是,夢想落地之後,仍必須面對現實的考驗。在十餘年之後,因少子化與經費問題,臺文系由麻豆遷回淡水校區、臺灣文學資料館則被迫閉館。
面對接二連三的變動,張良澤深刻體會到,龐大的臺灣文學史料唯有透過國家力量,才能獲得長久保存。此後,他四處奔走,倡議成立「臺灣文學國家園區」,期盼建立國家級典藏與研究機構,可惜至今仍受限於制度與經費,尚未實現。
目前成功大學臺灣文學系教授蔣為文,因感佩張良澤對臺灣文學的貢獻與付出,主動提出由發枝台語基金會來成立「張良澤文庫」、收藏其畢生的藏書,並實施教育推廣,舉辦「張良澤及臺灣文學史建構」研討會、大學部開設相關課程等,將這批藏書融入學術與教學場域,在臺灣的校園裡代代承傳。
如今的張良澤定居臺南麻豆,過著簡單而規律的生活。每天寫作、閱讀、整理資料,也在院子裡養雞弄花草,日子平靜,卻始終沒有離開臺灣文學。張良澤認為,臺灣早已走過物資匱乏的年代,如今更需要追求的是精神文化的充實。他相信,一個人唯有認識自己的土地,才能真正理解自己;而臺灣文學,正是認識這片土地最好的途徑。
採訪撰文|陳依婷
攝影|林睿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