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小川洋子《博士熱愛的算式》這本小說嗎?博士因意外之故,短暫的記憶最多只能停留八十分鐘,時間一到一切歸零,唯獨對棒球,他可以一直停留在遙遠的一九七三年——那偉大投手江夏豐的年代。我沒有出過什麼意外,但我的記憶似乎也常駐在同一個時間點,停在一九九〇年那群穿著艷綠球服的選手身上。
那一年,他們不知道如何打職業棒球,因為沒有人有經驗;我不知道如何採訪職業賽事,也因為沒有人有經驗。理論上我們是工作關係,但更多的時候,我們更像一起打拚的夥伴,同樣要克服職棒初期那永遠無法想像的「篳路藍縷」,卻也因此留下更多永不消失的記憶!
譬如說,臺南棒球場。
既稱作「棒球場」,毫無疑問是拿來打棒球的,但近四十年前,這句話不是肯定句。那時(久到已經忘了何月何日),原定在臺南舉行統一和味全的比賽,一如例行賽賽前的習慣,球隊得在幾小時前就抵達球場,包括隨隊採訪的我。但我們到了球場卻不能用,因為現場還在舉辦慢速壘球賽。一群職業棒球選手就這樣趴在欄杆邊,看著人家打慢壘,苦苦等待比賽結束才能開始練球。全世界要等慢壘打完才輪到職棒的,恐怕只有我們創下這個紀錄。
這座球場還辦過一場很特別的「選秀會」。當時獅隊領隊郭俊男覺得球員的來源太少了,說不定高手在民間,能經由選秀找到可用之兵。臺灣第一場球隊自辦選秀當天,來了上百位臺南鄉親共襄盛舉。其中有位老兄——我絕對沒有唬爛,不知是不是跑錯棚了,竟然穿著西裝褲、皮鞋就來了,因為畫面太奇特,所以我記得特別清楚。
集合完畢、點名後,教練團還未展開測試,先讓眾人跟著統一獅正規軍熱身跑步。結果球場才跑幾圈下來,上百人立馬剩不到十餘人。最後的攻守測試下來,中選的一個都沒有,雷聲很大但一點雨滴都沒有!真不知道是大家低估了職棒,還是高估了自己。
該打棒球的地方先打慢壘、辦選秀沒挑到半個,這座球場有時也令人錯覺像商場般地存在。當年統一有一位名叫葉福榮球員,是府城在地出身的選手。人脈很廣的他,第一次在職棒初登板就在家鄉,對他及眾多親朋好友而言顯然是件大事。結果那天臺南球場外,大大小小的花圈——就是上頭紅紙可以寫賀辭的那種,排滿了球場前一整條健康路。那時我一看,簡直覺得像是某家名店或百貨公司開幕,但陣中隊友說得比較惡毒:「這是舞廳小姐要登臺嗎?」職棒選手退役後,葉福榮目前在臺南經營餐飲業有聲有色,真是祝福他了!
那些年啊,總總回憶起來令人苦笑的片片段段,以現今的角度而言是很光怪陸離的。那是因為大家都還在摸索,摸索什麼是「職業棒球」。名稱有了「中華職棒」,比賽也打了大半年,但種種的制度、許多的人事物都還在後面追趕著。例如每一隊找洋將來,既有助於戰力,更能提升票房,但隊中卻沒有專職的翻譯,所以大家想盡所有可能的方式,只為了達到「溝通」的目的。
職棒元年獅隊的鄭昆吉,頭銜是總教練,按現在的講法應該尊稱一句「鄭總」,但那時候沒這種說法,我總親切地叫他一聲 「Tei San」(鄭桑)。老實說,初見 Tei San 時我實在有點心驚膽顫,他不但皮膚黑,而且不笑的臉看起來十分兇惡,我懷疑名片遞給他時,我的雙手是在發抖的。但不久後就發現,Tei San 其實是天下第一老好人,有著屬於他自己的「臺式幽默」。看到選手開名車,他就說他家也有「四輪」——一臺機車加上一臺腳踏車,正好是四輪。不等我捧場地笑,他自己就先「哈哈哈」大笑起來。
名稱是總教練,但很多事 Tei San 得「校長兼撞鐘」。有一次要通知老外瑞奇三天後先發,英文不怎麼通的 Tei San 對著他說:「You、tomorrow、tomorrow、tomorrow!」還有一次,洋將瑞克擊出二壘安打,一壘上的跑者是擊出中職第一支全壘打的汪俊良,當時沒能一舉跑回本壘得分。賽後瑞克有點不太高興,大夥兒想跟瑞克解釋是因為安打不夠深遠,才讓他少了一分打點,但半天沒有人知道英文該怎麼說。情急之下,目前還在基層當教練的陳耿佑冒出一句話,瑞克竟然聽懂了,還滿意地點點頭。他聽到的是:「You、you、no long!」
這是一個沒有翻譯編制的年代,但溝通毫無障礙。
發生這些事時我都在現場,在令人難忘的臺南球場。球場之外,一次次屬於獅隊的時刻我也都沒缺席,尤其是球迷會。想盡辦法增加球迷的獅隊,辦了不少球迷會來拉近與支持者的距離。地點有時選在鐵板燒餐廳,有時選在飯店的空間,來的球迷男女老少都有,還有那時候辛苦的啦啦隊(不是現在的這種)。只是我們都沒想到,當時也沒有任何人會想到,那群球迷其中之一,最後竟然有人成為中華職棒的傳奇球星,他的名字叫——彭政閔。
如果只有八十分鐘的記憶,可以講的事確實不少;但你要我說統一獅及臺南,只說三天三夜夠嗎?或許不夠吧!
等慢壘進行完再熱身的職棒隊、辦了場無人可選的測試會、肢體動作外加簡單英文單字的土洋溝通、到現在都還常跟「恰恰」提及的球迷會⋯⋯還有什麼?臺南球場比賽時,那些老是赤腳掛在一、三壘側看臺上的球迷。
還有什麼?每次跟著練完球後,杜福明帶我去球場對面吃米粉湯。在攤位前,其他顧客完全不知道身旁這個小肚微突的男子是個職棒選手、是臺灣職棒史上拿下第一勝的投手。杜仔自己也不提,甚至很少主動說他在一九八四年洛杉磯奧運的風光,聊的反而都是眼前這座米粉攤的歷史,說他從南英商工青棒時期就吃到現在。到如今每次有機會到臺南找他,杜仔依然帶我到處吃喝。
還有什麼?坐上汪俊良的車出門,那時的臺南字典裡不知道什麼叫做「要找車位」。同樣不用找車位的還有李坤哲,戴個眼鏡很斯文的他,手握方向盤時什麼車都能開得像 F1。如今,即使再資深的統一獅迷,恐怕也忘了這個球隊曾有李坤哲這名選手。還有誰?童健勝、謝佳訓、廖照鎔、余富誠⋯⋯這些對現代球迷而言極為陌生的名字。但近四十年後的今天,我不僅可以背出當年全隊的名字及背號,也清晰記得每個人的樣貌。更深刻記得的,是他們每次看到我,已全然忘了我記者的身分,就像見到老朋友般地招呼一聲:「誠啊,你來了喔!」這份熱情,就像臺南的日頭。
謝謝統一這支球隊、謝謝臺南這座城市,給了我能記一輩子的美好!
撰文、圖像提供|曾文誠
知名棒球評論家、作家。一九九〇年開始參與職業棒球的推動,曾任《職業棒球》雜誌採訪主任、總編輯、運動網站創辦人及出版社負責人,為臺灣最資深的棒球球評之一。著有十餘本棒球相關著作,以及一本畫冊,亦出版徒步旅行與鐵人三項挑戰等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