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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精選】起點與終點,都是自己的房間:專訪演員許瑋甯

by 郝妮爾

百年前,吳爾芙的一句話使眾多女性意識到房間與自身的關聯性,然而她曾寫下的另一句話其實具有同等份量:「忠於自己遠比任何事情都還要重要。」後者之於一名演員來說,近似脫下每個角色後回望的燈塔——重新確認自己是誰,找到回家的路,才不至於迷失。

看待演員之路,許瑋甯說自己不會用「迷失」來形容,「比較像是一種慣性。你用角色的狀態活了那段時間,離開以後,像是另一種告別的旅程,我會讓自己慢慢走回我的生命軌跡中。」終究會回去的,在不同角色之間折返跑了這麼多趟,她生出這個信心。終歸能夠回到她的房間,接著再從那房間中出發,去旅行、去閱讀、與家人相聚;接著,再把心交給下一個角色。

許瑋甯

一九八四年生,演員。於二〇一五年以《16個夏天》獲第五十屆金鐘獎最佳女配角,並於二〇一六年以《紅衣小女孩》、《失控謊言》和《世紀末的華麗》三部作品獲得第十八屆台北電影獎最佳女主角獎。二〇二三、二〇二四年連續以《她和她的她》與《不夠善良的我們》連續獲得兩屆金鐘獎的「迷你劇集/電視電影女主角獎」,是金鐘獎設立以來,史上首位蟬聯女主角獎項的演員。曾出版《ANN’s Day:關於美好的味覺記憶》,將於二月出版新書《寫進時間的故事》。

啟程:從家族的大房間出發

許瑋甯出身自大家庭,聊到家人,她的眼神就會變得非常澄澈明亮,不把暗處藏起,也不諱言她的愛。她說:「我常覺得所謂的家,不是不吵架。我們家人該吵的、該打的架都沒有少過,可是那些情緒最終還是會讓我們反過來擁抱彼此。」

她喜歡這個家。太喜歡了。喜歡到覺得沒有自己的房間也沒關係。

她說:「我好像沒有特別想過要有自己的房間,小時候跟阿姨、外婆睡一間⋯⋯那種感覺很棒,一直到現在我還是很喜歡跟大家睡一起,睡前好像可以天長地久地聊下去,大家笑得亂七八糟,不知道最後怎麼睡著的。」

大概是因為心很舒服,所以從不覺得需要劃出一條線來守著什麼。

雖然如此,許瑋甯說,母親當時還是堅持要給她一間房。「我阿姨嫁出去以後,媽媽就找木匠過來,在阿姨的房間設計一套專屬的書桌書櫃,我記得,媽媽那時候說過:『我就是希望女兒有一個專屬自己的房間、自己的書桌』。當時我大概三年級吧?其實無法理解為什麼媽媽要這麼執著,真的是要長大以後才慢慢懂得⋯⋯她想要我知道,我可以有一個空間,那裡所有的一切都是屬於我,我不需要去將就,也不必妥協,這就是我的。」

「我的」,這兩個字說得很輕。不像是要證明什麼,比較像是一種「知曉」,「原來母親想要讓我明白這件事啊」的那種坦然。

雖然說,她笑著回憶,擁有自己的房間以後,外婆還是經常進去裡頭翻她的抽屜,「大家族就是這樣,大家進進出出的,我們也不會鎖門啊。不過那時候,我的確是有一個那樣的空間,裡頭擺放的東西由我自由決定。」

仔細想想,許瑋甯說真的是要等到離開家,甚至成為演員以後,才開始思考另一種自由的樣態——不同於家人自然畫出的分際線,演藝生活更多時候像是彼此緊閉的房門,初入此地,或許連門都不知道該怎麼敲才對。

水藍襯衫、皮革短裙,Maje

曾經做過錯誤的決定

「剛開始做演員的時候,我經常做錯決定。」許瑋甯說。

她指的不是對於角色詮釋上的錯誤,「投身進一個角色的時候,沒有發生過這樣的狀況,不過在這個作品跟下個作品間的斷層,常常會讓我沒有安全感。」

許瑋甯解釋,自己的工作習慣,是一次只為一個作品負責,「所以,有些演員可能在拍這個戲的時後,就確定下一部的時間,可是我一直以來都比較難這麼做,常常拍完一個作品以後,還不知道接下來要去哪裡,不知道下一部要等多久?」她形容,那種沒有方向的感受會不斷迫使自己偏離軌道,做出一些非其本性的事情。

「人家說演員都是一種很被動的選擇,那時候我就想,好,那麼我要如何主動?」她回憶,自己有段時間會反省是不是太少與人交際,應該得加入每一個圈子、把自己的臉放進不同的場合中,想辦法主動開啟各種聊天話題——可是,這真的讓她非常不自在。許瑋甯說,她是那種隔天知道要和某人碰面,「我今天會先在家做功課,看看有什麼東西可以跟人家聊?」就是緊張到這種程度,以至於不管談什麼,好像氛圍都會變得奇奇怪怪。

很後來才發現,那些看似叛逆奪回自主權的行動,那些努力發聲想找到位置的考量,還不如安坐在舒適的那個角落。

這個世代的人們經常以I人、E人來分類自我,不過許瑋甯說,她認為也許沒有真正的I或者E,而是有沒有找到屬於自己的聊天團體。

「在群體中,我通常是不說話的那個人。」她說。

不說話,是因為她太享受整個房間每個人說出來的話。她喜歡看家人朋友來往交換的談天內容,「看大家吵吵鬧鬧的狀態,我覺得很安全,很舒服。一直以來好像都是這樣,就像小時候我不真的追求要有自己的房間,我也不覺得一定要隔出一個私領域才是放鬆的。可能是因為,我心裡面一直有個很安靜的角落,窩在那裡的時候,我完全享受每個人聊天的內容和狀態。」

明白此理以後,她越活越輕,如小鳥那種輕盈而非羽毛。

不僅是從日常生活上,我們從影視上也能看見許瑋甯逐步的輕巧姿態。其中最顯著的改變,或可從《不夠善良的我們》開始說起。

流動的角色,不再遷就鏡頭

《不夠善良的我們》應是許瑋甯於內於外,都找到舒適平衡的一個轉捩點。

「其實我覺得,演員的表現跟市場需求、大眾品味很有關係。」許瑋甯說。過去台灣偶像劇盛行的年代,網友喜歡批評演員刻版化的演出方式,「可是那種用力,在當時的環境中是被接受、甚至需要的。」

偶像劇標誌的是一個童話式的泡泡色彩,隨著時代變遷,寫實的故事、更細膩刻畫人心的作品推陳出新,「越寫實的東西,就越需要不著痕跡地靠近,帶入共情,像是把角色融進日常。而這樣的功夫,需要演員對於整體環境的自覺,才能夠逐步去調整。」

同時,許瑋甯也分享,「不帶痕跡地靠近」並非靠一己之力完成的,更多時候是整個團隊齊心合力的結果。以《不夠善良的我們》談起,她分享編導徐譽庭的導演方式,是讓角色先知道怎麼生活,接著才走入鏡頭。

「以前拍戲,常常為了要趕時間,所以鏡頭架好以後,我們被規定只能在這個範圍中動作,甚至不需要流動,只要該有的動作台詞給到就好了。不過,像是譽庭這樣的導演,在乎流動,在乎細節,我們能夠有的選擇就更多了。」許瑋甯說,她經常在喊action之前,就已經以Rebecca的模樣在工作、處理事情,等到開拍以後再自然地走進鏡頭裡。

「導演如果沒有喊卡,那就繼續做。這樣的狀態讓角色更像生活,且一氣呵成,每一顆鏡頭也不再只是遷就。」

——不需要去將就,也不必妥協。這不就是當初母親堅決要給她自己獨立一間房的意念嗎?此刻竟也翩然抵達。

追根究底,生命中許多不期而遇,或許都還是能推導向最初前來的地方。

有趣的是,一個真正擁有自己房間的人會明白,你在這個世界能夠遠行的軌跡,遠比你想像得還要遼闊。所以,接著談論的,是許瑋甯與她旅行的風景。

獨旅,全心全意照顧自己

許瑋甯不只是喜歡獨旅,她是「需要」。

在群體中,她習慣將自己安放在一個小角落,雖然那也的確自在舒適,不過獨旅能真正教會她怎麼全心全意照顧自己。她解釋:「我這個人就是這樣,跟家人朋友出去玩,大家想要做什麼我都配合,只要所有人都吃得飽睡得好,想去的點都看到了,我就也會覺得很快樂。可是獨旅不這麼回事,需要照顧的只有自己一人,今天走出去想要買杯咖啡、就肆無忌憚地散步,臨時看到一間美術館就繞進去逛,逛得再久都無所謂,我全然享受跟自己獨處的時候。」

這幾年,許瑋甯的獨旅經驗可以譜出一長串的版圖,每趟旅行基本上沒有目的,真正享受把自己丟在未知領域的過程。

「某一年去蘇格蘭高地,六、七天跟團走訪不同的地方,在那裡所有人都是成雙成對的,只有我自己一個人。你說會覺得孤單嗎?好像也還好,而且,在那趟旅行後,我跟導遊成為非常好的朋友。後來我就覺得,永遠不要輕易覺得自己孤單寂寞,也不要覺得孤單會奪走你什麼,人經常都是在孤單的時候得到自己所沒有的。」許瑋甯說。

獨旅過程中,她密集地閱讀、寫作、走路,更清晰地聽見自己的渴望,當然,也允許意外的發生。

是的,意外。許瑋甯談起多年前去巴黎的一次旅行。

「那時候,我大概是準備邁向三十歲左右的階段,生活中有很多改變,雖然很喜歡演戲,不過還不確定要怎麼和表演這種事情長久地相處下去。大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我很認真地思考如何讓自己像是一個演員一樣活著,而不是一個明星。」她形容那時候的自己像是無頭蒼蠅,亂飛亂撞,其中一個被她撞上去的點,就是巴黎。

「其實那次經驗滿不可思議的。」許瑋甯說,她在巴黎的旅程最後幾天,生了一場大病。

「最後一週,我不知道是感冒了還是怎麼樣?連續好幾天高燒不退。過程中,透過朋友去找當地的華人區看醫生,不過也不見好轉。我記得房間裡的浴室離我非常近,可是我病到連下床盥洗的力氣都沒有,想要提早回台灣也沒有班機,燒燒退退整整一週,一度覺得我會不會回不了家⋯⋯」

當時身邊沒有任何人陪伴,許瑋甯一個人面對身體的病痛。照理來說,應該要是一次慘烈的旅行經驗,但怪的是,如今回想起來,她只是用「奇幻」來形容,甚至真正留在心底的,也不是病痛之苦,而是一種從容的呼吸感。

「也不是說透過那場病我真正改變了什麼,只是覺得,一個人能夠做的事情很多,了解徹底順著感知而非理性的感覺是什麼,照著想去的路線移動,不舒服的時候就好好躺著休息,一切都是身體告訴你,腦子完全放空。」

所以,她才這麼喜歡一個人旅行。

同時,也喜歡全然放空自我的旅行以後,能夠安然回到自己的家,屬於她的房間。

終點:自己的房間

大家族出身的孩子喜歡熱鬧,卻不代表不能享受平靜。

從演員工作、旅行地圖中回返自己的家,如今的房間當然不再是從前那個吵吵嚷嚷,動輒好幾個人擠一間房的狀態。

會不會偶爾覺得寂寞呢?

許瑋甯搖搖頭,她說:「即便自己獨立出來了,我感覺我的家人還是時常填滿我的住處。以前常常有個經驗是,我出去工作,結束回來就會看到弟弟妹妹留的紙條,有次房間還被放了小花跟氣球,他們說好久沒有看到我了。媽媽有時候會在冰箱準備一些吃的。我的家人經常用這種方式讓我知道,我沒有真的離開過我的家。」

因為有那個家,她可以一再地出航,成為自由的冒險者。持續擴大生命版圖,與更多的角色接軌,感受她們的呼吸,感受愛與痛的共振;也可以一次又一次地買張機票、前往未曾想像過的風景,在期間專注地擁抱自我。

而在這以後,許瑋甯知道,她終究會回到她的房間。床頭擺著幾本還沒有看完的書,抽屜有她從小到大寫過的日記,不必遷就任何人也不必委屈自己的——她自己的房間。

許瑋甯的床頭書

《綠燈》

馬修.麥康納/著・李函/譯・堡壘文化(2021.08)

這本書雖然厚,但是內容行雲流水,記錄他為何成為演員、在這個職業中的失去與獲得;他也經常旅行,書中大量分享他在旅行過程中的體驗與沉澱。如果想成為演員,我認為這本書能夠給人很大的收穫。

《觀看的方式》

約翰.伯格/著・吳莉君/譯・麥田出版(2021.07)

這本書我非常喜歡。我們觀看事物的方式對應著我們的價值觀,而演員的價值觀最終都會幻化為自身的演出方式。作者雖然大多以理論書的形式來書寫,但是整體而言又不會寫得硬邦邦的。每看一個章節我就會停下來思考,仔細消化以後再繼續看。

《卡里古拉》

卡繆/著・嚴慧瑩/譯・大塊文化(2022.02)

這是一部劇本,描述一個暴君不斷以「自由」試圖打破世界的教條,他以自己作為實驗品,最終走向滅亡,過程中發生諸多離譜荒誕的事件,都被巧妙處理得讓人很能同理,特別是其中人物的翻轉讓我非常震撼,忍不住回頭思考,自己生活中的荒誕是否與此有幾分相似?

採訪撰文|郝妮爾

宜蘭人。東華華文所藝術碩士,於宜蘭經營向予書苑,推廣文學教育。長期深耕藝文採訪、劇場評論,創作範疇囊括散文、小說、童話、劇本。曾獲林榮三文學獎、鍾肇政文學獎、蘭陽文學獎、後山文學獎、OpenBook年度好書獎,並入圍臺灣文學金典獎。出版散文集《我家,或隔壁》、《去你媽的世界》、長篇小說《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並與勵馨基金會合作劇本書《拾蒂》。

攝影|賴小路

妝容|Jimy @ backsage

髮型|Amber Ting @ 80’Studio

造型|Quenti Lu

造型助理|An,Clai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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