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演員,閱讀與協作是許瑋甯強迫自己沈澱下來、反思生活的長年習慣。於是,2026之初,集結她過往日記的作品《寫進時間的故事》出版。那些過去以為只會安放在自己抽屜裡的文字,如今也可能將成為她的床頭書之一。
真日記與假日記
「我從小就寫日記,這個習慣好像一直沒有斷過。」許瑋甯說,也忘記是怎麼開始的,她想了一會兒,說大概是自己不善言辭的關係,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群體中最安靜的那個人,日記因此成為她擺放思想的地方,無法輕易說出口的話就用文字記下來。
同時,也像多數的孩子那樣,即便知道「日記是私密的」,同時知道家人會按捺不住好奇想翻閱她的日記。她回憶:「所以最開始我有兩本日記,一本是真實的,紀錄我自己的生活;另一本是假的,放在很明顯的地方,我知道家人會拿去看。」她輕輕一笑,說這習慣沒維持太久,因為假日記實在是寫得太辛苦了。
——那真的日記被看到怎麼辦?她沒有說,後來真正留在記憶中的,更多是書寫當下的手感。
手感不僅只是寫字的溫度,也是打開新筆記本的那種儀式。「把本子打開,摺好,開始屬於這本的第一次,那種感覺我非常珍惜。」許瑋甯說,她會切割漂亮的貼紙做裝飾,雖說如此,再如何珍惜,寫到最後本子也通常破破爛爛。她會將那充滿生活痕跡的、寫滿的本子放進抽屜,重新開始下一本。
「寫日記這種東西是很隨機的,我好像沒有辦法每天固定一個時間做這件事。假設我今天人在外面,想到要記下來的事情,周邊有買漢堡的紙袋,那我就會寫在紙袋上;有時候桌上只有衛生紙,就寫在衛生紙上。寫好以後,回到家將寫下文字的紙袋、衛生紙塞進筆記本中,日記到最後就會變得厚厚一本。可是那樣凌亂的狀態,才是我覺得生活最真實的痕跡。」
總之,不管是哪種紙,文字總得覆蓋在紙上以後才顯得有靈魂。
日後她踏上演員之路,這個習慣依然改不掉。她說:「雖然對工作人員很不好意思,但我還是會請大家幫我把劇本印出來,我要拿著紙捧在手上看才會有感覺。」
召喚昔日的方式
因為是這樣緊密貼著許瑋甯的生活前行,因此《寫進時間的故事》這部作品或可分為三大部分:旅行,演員,以及家人。旅行是關於她獨自一人對於世界的探索,演員的章節則能窺探其以不同角色的立場寫下的思路,至於家人,她寫得最多最深最透明。
「寫下來,是因為我覺得家裡的事情要有人記得。」許瑋甯說。對於「記得」的迫切,或許也是因為知道時間在後方追趕,一旦被追上,原先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東西就會被漸漸覆蓋。所以她寫,「而且我希望把細節寫得越清楚越好,相片可以記錄下某一刻沒有錯,可是相片背後的故事需要用文字仔仔細細地被留下來。」
許瑋甯聊到,特別是外公生命的最後幾年,她開始頻繁寫她的家人。涵蓋食物的記憶、團聚的聲音,那些吵吵嚷嚷的時刻。寫作像是一種時空旅行,雖說現實中明確知道一切皆無可能復返,可是寫作本身就是在召喚過去的記憶,「寫作是如此,閱讀的人也可能會有這種感受吧?我想把大家一起帶到某個時空場合,那個好像沒有任何人離開的時空。」
她說自己的思想方式總是跳來跳去的,無法真的沈浸下來專注在某一刻,惟有透過閱讀與書寫,可是將自己強拉回此時此刻。這點也可以反映在《寫進時間的故事》的書寫上,關於角色的剖析或者旅行景圖,多是細碎的像是地上的一片落葉,各有各的顏色與紋路。然而描述家人之際,文字開始變得綿延平靜,她的時空膠囊包裹住從童年乃至青春時期的家族互動。
「有點像是《可可夜總會》提到的,你還記得他,他就不會真的離開。」許瑋甯說。
面向暗處也沒有關係
當然,我們都曉得公眾人物能夠公開的日記,都是揀選過的。只是,揀選並不總代表偽裝,也可以是聚焦其所欲傳達訊息的方式。
那麼,《寫進時間的故事》想傳達的是什麼訊息?
許瑋甯思考的一會兒,說:「我開始從事演員以後,最常被詢問的一個問題就是:『你是怎麼進入這個角色的?這個角色的世界是什麼?』很有趣,不管是家人、朋友、粉絲都曾經這樣問過。過去受訪的時候,媒體也會好奇。可是我常常覺得,在有限的時間內能夠分享的東西太籠統,真正的進入過程,有怎麼樣的拉扯或破碎、如何重新建立、如何長出新的宇宙,我無法簡單說出。但若透過書寫,或許大家可以看得更清楚——這是屬於我的,另一個真實的世界。」
因此,事實上這本書並無明確標識出「我與角色」的區別,因為每一次演出,對演員來說都是以肉身真實的投入撞擊,她在思考角色的時候、角色也在思考著她。
「演員的生活好像就是如此,內心不斷撕裂,從縫隙中會長出另外一種人格。然而所謂的撕裂,不能夠單靠角色本身,也會需要我們從真實經驗提煉出的感受。換句話說,從事這個工作的我們,常常是不斷回頭審視自己的傷疤,跟傷疤和平共處。」
傷一直在,不過沒有關係,許瑋甯說她想讓大家也看見這樣的自己。
即便帶著這樣黑暗的部分,還是可以長大、可以忘情地大笑。
「這可能就是我真正想說的話,不用特別去抗拒,就不會讓自己深陷在黑暗中。有時候,我們所凝視的黑暗,可能就是療癒的過程。」許瑋甯說。
懷抱這樣的意念,《寫進時間的故事》付梓,是許瑋甯走向光也走向暗處的旅程。這一刻,她將鄭重的,將生命的光與暗,與讀者分享。
採訪撰文|郝妮爾
宜蘭人。東華華文所藝術碩士,於宜蘭經營向予書苑,推廣文學教育。長期深耕藝文採訪、劇場評論,創作範疇囊括散文、小說、童話、劇本。曾獲林榮三文學獎、鍾肇政文學獎、蘭陽文學獎、後山文學獎、OpenBook年度好書獎,並入圍臺灣文學金典獎。出版散文集《我家,或隔壁》、《去你媽的世界》、長篇小說《卡西與他們的瓦斯店》,並與勵馨基金會合作劇本書《拾蒂》。
圖片提供|許瑋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