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主題特輯「這個街角有適合書的空間,只要允許,我就去做!」:專訪春山外古書店店主蔡漢忠

「這個街角有適合書的空間,只要允許,我就去做!」:專訪春山外古書店店主蔡漢忠

by 劉庭彰

在臺南,談起二手書店,很難繞開蔡漢忠的名字。自二〇〇四年前後創立「草祭水又」起,他陸續於二〇〇五年開設「墨林」、二〇〇八年成立「草祭」,以及二〇一四年推出「城南舊肆」(其中後三家甚至曾同時存在)。隨著時間推移與城市環境變化,這些書店有的歇業、有的轉型,而他又於二〇一九年開出「春山外古書店」,並在二〇二三年成立「二手一攤」——對蔡漢忠而言,書店始終是一種回應他人生的方式,也讓他的閱讀與生活,在臺南不同街角留下密集而獨特的軌跡。

「草祭水又」:踏入書店的起點

來自嘉義布袋的蔡漢忠,並非從年輕時就夢想開書店。同屬鹽分地帶也是鹽工子弟的成長背景,反而讓他比多數人更早感受到現實的壓力。在一個相對貧瘠的地方長大,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如何存活、如何賺錢。書店從來不是優先選項。

二十多歲的蔡漢忠把全部心力投入工作與收入之中。那是一個仍被成家立業包圍的年紀,生老病死都還很遙遠。不過,當人生接近而立之年時,一些突如其來的遭遇,讓他第一次被迫停下腳步,重新感受自己的人生節奏。他逐漸意識到,單純地向前衝刺,已無法回應內心真正的狀態。於是他開始調整生活方向,而「開書店」這個念頭,以一種帶著偶然與必然的方式出現了。「現在回頭看,會覺得好像有一種無形的牽引。」他說。彷彿某些人終究會被帶向與書籍有關的世界。

於是他開始調整生活方向,在不全然拋開過往經歷的前提下,試探另一條可能的路。就在這樣的狀態中,「開書店」這個念頭,以一種帶著偶然與必然的方式出現了。「現在回頭看,會覺得好像有一種無形的牽引。」他說。彷彿某些人終究會被帶向與書籍關的世界。

二〇〇三年底他開始籌備,隔年便在靠近臺南北門路與民族路的街區,開設了人生第一間書店「草祭水又」。沒有市場調查,也沒有參考別人的經驗,只是憑著一個直覺:「書店應該是一個可以讓我稍微緩和的地方,一個能暫時脫離快速生活節奏的空間——當然後來才發現,事情並非我原本想像的那樣。」他笑著補充。

書店初開張,蔡漢忠幾乎什麼都不懂,連書架的尺寸都只是憑直覺請木工製作,直到使用後才發現,深度不對、比例不合,書的拿取與存放都不順手,材料與成本也在無形中被浪費掉。「那時候真的就是什麼都不懂,反而不怕死。」他說。

不過,比起單純售書,蔡漢忠更在意一間書店空間給人的感覺。

「草祭水又」刻意跳脫傳統二手書攤的堆疊販售的形式,試圖營造一種不同過往的書店,儘管資本並不充裕,但他選擇處理庭院與空間的整理,等到告一段落時,才發現連冷氣都裝不起了。「當時只能在悶熱中硬撐!開店很現實,不浪漫,但我希望能回歸自我,所以用自己的名字命名這間書店。」以自己之名,開啟一種把整個人生押上去的書店之旅。

二手書店的收書與經營日常

書店的第一批來源,其實來自他自己。那些原本放在房間書架上的幾百本書,搬進店裡後才發現遠遠不夠。於是他開始以最原始的方式進書——搭火車環島,從臺南一路逛到臺北的舊書店。從臺北火車站走到光華商場,再走到公館、市圖,雙手提滿書,沿途休息,再繼續前行。

另一個管道則是「回收場」。有段時間,蔡漢忠每天清晨七點起床,不吃早餐,騎著摩託車繞行整個大臺南,永康、仁德與舊市區,一天往返五十公里,只為了把書店的空間填滿。回收場是另一個世界——勞動、貧窮與流通在那裡赤裸裸地交錯。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出現在其中,既格格不入,又必須學會如何與這套體系打交道。

隨著城市改變,這條回收與流通的交易鏈也逐漸消失。眷村改建、老屋拆遷、大樓林立、垃圾分類上路,書不再像過去那樣輕易出現在街角與回收場。取而代之的,是口碑與網路。二〇〇〇年代中期,部落格與搜尋引擎興起,一篇篇書寫與分享,讓草祭水又被更多人看見,也開始有來自學界與北部的書源流入。他很快意識到,在臺南經營書店,不能只依賴在地市場。於是開始頻繁北上收書,一年開車六萬公里,後來改搭高鐵與利用物流,幾乎每週往返中北部。

有挑戰,當然也有職業傷害。蔡漢忠坦言,做書店做到第二、三年時,身體的警訊便開始浮現,膝蓋與腰部逐漸不適,因為收書、搬運、整理都是體力活,長期耗損累積下來,往往不是短暫休息就能消除的疲憊。「其實有段時間看到書,是會怕的,尤其一想到必須爬樓梯、上上下下把一箱箱書搬出來,心裡就先緊了一下。」他說。

蔡漢忠的選書標準,始終帶著強烈的個人意志。這種主觀,構成了蔡漢忠歷年書店所最獨特的氣質 ──坐擁大量文史研究、藝術圖錄的書籍,更不乏珍稀的絕版線裝書。

我把書店當成一種「創作」

蔡漢忠從不把自己的書店視為一種企業經營。對他而言,那些關於投資報酬率、市場規模或財務報表的語言,始終顯得陌生而疏離。「我本來就不是那種會去看財經書的人。」他說。 比起企業,他更願意把書店視為一種創作。就像導演拍電影、建築師蓋房子,一個個作品在不同時期誕生,命運各異:有的叫好不叫座,有的賣座卻未必被記住,也有的只是剛好遇上對的時機與社會氛圍。書店亦然,成敗不只是內容的問題,也牽涉到人、環境與時代的交會。

也正因如此,他在幾年之間,醞釀出一間間新的書店。從草祭水又、墨林、草祭,再到城南舊肆,中間甚至還開過咖啡館,這些空間並非按照一般商業邏輯來布局——有時甚至在不到一公里的距離內,同時存在兩間書店。若以企業經營的角度來看,這樣的密度顯然不合理,但他卻只是單純地覺得:「這個街角適合有一個書的空間。」

他坦言,自己從不精算賺賠。雖然心裡也知道,若真要賺錢,應該往臺北發展,但那樣的生活並不一定是他想要的。對空間的敏感與偏愛,反而成為他不斷開啟新書店的動力,只要遇到一個覺得「可以成形」的場所,他便願意去嘗試。

因此,每一間書店都有不同的名字,也象徵著一次新的出發。目前經營「春山外古書店」和「二手一攤」書店的蔡漢忠並不嚮往所謂的「永續經營」或「代代相傳」,那樣的想像對他而言過於戲劇化而不真實。他更在意的是,在不同的生命階段,透過不同的空間,呈現出不同的可能性。於是,一間又一間書店,在臺南這座城市裡緩慢展開,也成為他個人創作歷程的一部分。

理想中的書店,仍未完成

對於蔡漢忠而言,目前並沒有任何一間書店真正達到他心中理想的狀態,「都還沒有到,只是在委屈求全而已。」他又笑著說。若書店是一種創作,那麼這件作品仍在未完成之中,也正因如此,他始終保留再次嘗試的衝動。

二〇一九年,春山外古書店營業後,他一度覺得很接近自己想要的樣貌:空間舒適且距離住家近,能在工作與家庭之間取得平衡。但疫情隨即改變了一切,網購興起、來客數波動,使實體書店被迫在「人潮」與「可承受的勞動」之間拉扯。

因此,他認為所謂理想中的書店,應是即使交通不便,也有人願意為了空間與氛圍而來的所在。面對時代變化,他思考過兩種方向:一是結合展覽與藝術,成為開放的文化場域;一是反向收縮,走向更專業與單一的書籍類型。

最好的書店始終尚未抵達。對蔡漢忠而言,在他近二十八年的書店人生以後,他將持續摸索,也繼續嘗試。

採訪撰文|劉庭彰

一九八九年生,打狗、府城兩棲。清華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博士,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兼任講師。研究興趣為臺灣古典文學、臺灣書法史。著有《跨越時代的府城文人──羅秀惠研究》。

攝影|林睿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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