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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NITAS YOUTH】五月小說新人賞|楊宥翔〈妙翔智取壓床鬼〉

by 楊宥翔

楊宥翔

彰化人,國立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系畢,曾獲林榮三文學獎、台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全國學生文學獎等。

副總編輯・許俐葳、主編・陳令洋! 指名推薦

主角妙翔被論文壓住,被生活壓住,最後還被鬼壓住,但在略感荒謬的描述下,竟有種阿Q精神的況味,一舉將小說躍昇於現實之上,這有賴於作者看似胡鬧卻頗有哲理的奇思妙論。小說寫得好,連鬼都會連夜逃跑。——許俐葳(副總編輯)

文科學生用嘴砲抵抗社會的質疑,卻無法抗拒便宜房租的香,真賤。被現實M久了,連你的論文都不要你了。主角妙翔明明是被人文知識放棄,標題還硬要宣稱是「智取」了鬼。但沒關係,白爛萬歲,幹話無罪,畢不了業的研究生比鬼大,這是強韌生命力的展現。妙翔就是這點妙妙妙。——陳令洋(主編)

妙翔智取壓床鬼

除了那本胎死腹中的碩士論文,還有什麼正在壓著妙翔?

妙翔狼狽中斷貓空大學研究所的學業,暫時避回中部老家,苦苦等到免役證明下來,兵役一事塵埃落定,便再度搬回台北,運籌出路。剛好應徵上台北市仁愛路上一家廣告公司,為了省去通勤時間,便想就近租屋。租屋網站上,一間月租金八千五百元的套房吸引了妙翔,在幾乎全部破萬的市場中,一枝獨秀。

那是中正區金山南路,臨沂街口,靠近仁愛路二段(差一點就是大安區了)的一間舊公寓,外觀自然是非常陳舊。背對背式的公寓,中間的防火巷卻被違建佔滿了,兩面出口,一面靠仁愛路,一面是靜巷。房東來帶看的時候,首當其衝的就是一樓梯間入口,撲鼻而來的塑膠味,更精確地說,是揉雜了舊公寓的霉味、無聊苔蘚類的濕味、以及類似貼皮傢俱工廠或汽車修理廠,噴漆的強烈甲醛味。

房東只一派輕鬆地說:「因為房子背面是輪胎行的倉庫,多少有點味道,但已經結束營業了,結束營業,表示輪胎會變少,輪胎變少,味道也會變少,對吧?」,「對⋯⋯」妙翔不知道當時為何無從反駁這種無稽的話術,也許是因為,八千五百元的租金實在太「香」了,直接壓過那彌天的怪味,直搗妙翔腦內某一條省錢中樞。

房東先生看起來五十幾歲,就住在這排舊公寓的隔壁棟一樓,他說自己在建國玉市賣玉,確實,從一樓半掩的門扉,可窺見裡頭擺放著各類木雕、民俗藝品、項鍊首飾。他頸上亦佩掛著串著天珠、玉牌的項鍊。

諒來他也接待過無數租客了,自然知道怎麼應付妙翔這種初入社會的中部小夥子。妙翔好幾次想發言提問,關於房子的細節,卻總是不知道從哪個環節插入,像是摔角擂台上,房東先生用陰狠的絞技鎖住一樣,身體動彈不得。

妙翔想到以前看過一檔綜藝節目,是邀請藝人帶一些珠寶玉石的收藏品,到節目現場,由製作單位安排專業的寶石鑑定專家,來鑑定真正的價值。不知道是不是節目效果,常常是如此,原本昂貴的,鑑定下來都是便宜貨,原本甜甜價入手的、或親友間饋贈的,經專家的放大小圓鏡一瞧,「哇,恭喜你,現在市價至少三倍起跳!」光澤啊、成色啊、纖維啊、手感啊,等等專業技巧,即使看完整季的節目,妙翔依然對珠寶玉石一無所知,毫無招架能力,更遑論眼前的房東先生,這位以珠玉買賣為營的玉市老手。

房東先生領著妙翔到位於四樓的房間,空間其實不算小,但極目所及,每一樣東西都是舊的。電腦桌,其實是那種破爛大樓警衛室,深核桃色,上面有香菸燙疤的老式辦公桌;床架是那種爸媽結婚的七零年代款式,床頭櫃可以直接掀開,但深不見底,完全不適合收納,遲早淪為蟑螂繁衍的溫床;床墊則是不知經歷多少任房客,寢具街最便宜的那種竹蓆表面的,竹類製品表面粗糙的小刺鬚,會在你翻動身軀的時候,以你抓不到的頻率,不斷不斷地勾你衣服的線頭,以及睡眠。

這時候,有幾個操東南亞口音的人上樓,妙翔正想開口詢問,房東馬上搶在妙翔之前說:「我們這棟不會很複雜啦,他們都是廚師,來台灣學做小籠包,很認真,如果成功了以後回去,可不得了。」妙翔那時萬萬沒有想到,很會捏小籠包,如某某小籠包龍頭主打的黃金十八摺,跟擾人清夢,把妙翔的睡眠捏成十八摺,兩者並不衝突。

便是在這間小房間,三個多月之後,妙翔迎來了人生的第一次鬼壓床。

那是一個週末的下午,妙翔為了省錢沒有出門,就在這間潮濕逼仄的小套房,假裝自己很睏地睡著。好像是夢,一開始是聽見微微的聲音在妙翔耳邊講話,有點癢,便醒轉過來,卻發現身體動也動不了,隨著意識越來越清晰,才害怕起來。但這個害怕沒持續多久,身體便奪回了所有權。

妙翔滿身大汗,起身坐在床上,心裡除了害怕,還很不爽,為什麼鬼要壓另一隻蝸居在這種破爛小套房的窮鬼,這座城市,據妙翔的考察,應該還有很多比妙翔還值得壓的混蛋吧。

痛罵了一聲幹之後,決定倒頭繼續睡,沒想到兩分鐘後,一樣的輪迴又出現一次,先是男性的聲音在妙翔的耳鬢廝磨,醒來,身體動不了。不過第二次身體恢復控制的時間,明顯縮短了,害怕轉成可悲。

妙翔其實很久以前就知道,鬼壓床的科學解釋是「睡眠癱瘓症」,意思是說,在某種情況下,大腦早於身體先清醒,便有了意識清楚,身體卻動彈不得,類似被壓住的感覺。

妙翔此刻正在猛烈地經受,一個文學院畢業生,在人生出路、謀職上的重壓。所以每當有人問,你是讀什麼的啊,最初,妙翔的回答是:讀文學,這時候,通常背兩句唐詩或幾句蘇東坡,就可以應付過去,識相的人會就此打住,但不死心的人,總會繼續問,那會背唐詩宋詞可以幹嘛?

所以之後,妙翔改說:讀人文(通常會接文史不分家這五個字),因為談歷史又比談文學明確一點,所以「一九〇五年,台北城點燈,現代化的電燈照明,取代了燃油燈的舊時代。」成了妙翔應付這類人的固定台詞,特別是應付台北職場遇到的居歪同事,頗有一種,「你看吧,身為一個台北人,連這種歷史掌故,都要妙翔這個中部人來告訴你,」的反擊之姿。但這個無聊的把戲,很快就被「那台北捷運於民國幾年開始啟用?」問倒了。

於是,這個回答三部曲的最後一舞終於粉墨登場了,妙翔現在都說:讀人文科學,哇,有人文、有科學,講出來的時候,整個人畫風大變,像小牛頓科學雜誌的封面一樣,地球儀、望遠鏡、燒杯、土星、愛因斯坦的舌頭,在妙翔身邊翩翩起舞。當有人質疑妙翔,人文科學的科學在哪裡,妙翔就會反問,你最近睡得好嗎?有沒有做夢,夢到什麼,那就是你深層的潛意識,啊,你沒讀過奧地利心理學大師,佛洛伊德的書嗎?

所以,在鬼壓床發生的那個時刻,人生出現了兩條明顯的歧路。

第一條路,就是堅守上述的人文科學論述,你可能會開始將對文學文本的關注,擴及到政治批判、環保議題、居住正義、性別論述、國族認同等等,那些可以「相對」理性探討的東西——用來壓抑鬼壓床的恐懼,壓抑一覺醒來,人生毫無進展,你還賃在那個塑膠風味小套房的可悲事實。

第二條路,你會猛然發現,鬼壓床的經歷,其實是你二十餘年的無聊人生當中,最精彩的故事。同時成為拯救你無聊得要死的口才,唯一的錦囊妙計。這當然要緊抓著不放,並且加油添醋地編織各種荒誕的情節,好讓你在諸多無聊的談話中,舌粲紙蓮花。甚至,這段充滿讖緯意味的經歷,亦可以讓你用來安慰莫名陷入工作低潮的同事(其實一切的問題就只是薪水太低)——用來壓抑鬼壓床的恐懼,壓抑一覺醒來,人生毫無進展,你還賃在那個塑膠風味小套房的可悲事實。

看出來了嗎?這兩條路,不管怎麼選,都是殊途同歸,於是妙翔選了第三條路,正式成為一個不上不下的人文科學半吊子。

第三條路,就是直接打給房東要求退租,但沒想到,房東完全沒有問妙翔原因,只冷冷地說:「租約還不到半年,要扣兩個月押金。」妙翔差點直接罵出來,這麼爛的房子,還讓妙翔鬼壓床,扣妙翔一個月押金就好,妙翔至少也撐了快半年。

但「鬼壓床」顯然不是人間爭取押金的好理由,妙翔只能跟房東說,一樓那個輪胎味讓妙翔睡不好,能不能通融一下,自己身上也沒什麼錢。房東勉為其難答應,但得讓他馬上重新招租,帶人來看房。為了一個月的押金,妙翔只能硬吞,人在上班無法回來開門,只能選擇房門不鎖,反正房裡都不是什麼值錢貨,要偷就偷,也替妙翔省去搬家打包的勞頓。

退租這個想法,在妙翔向房東提出的那個晚上,就後悔了,因為妙翔打開租屋網站,幾乎沒有低於一萬二千元的房源,且大部分皆落在一萬三至一萬五,妙翔在滿是煙疤、深核桃木色的那張,權充電腦桌的辦公桌上,找了一個多小時的房源,回頭看看那張床,妙翔不知道那鬼會不會回來壓妙翔,妙翔不知道人文科學派不派得上用場,或是妙翔罹患了全球首例,連續睡眠癱瘓症,或是睡眠連續癱瘓症,如果真相是這樣,搬到哪裡都無解,倒不如繼續死守這八千五的小套房,苦撐待變。

妙翔突發奇想,不然找看看一萬元以下的房源,也許便宜還是會有好貨(省錢中樞又開始瘋狂地分泌省錢廢洛蒙)妙翔滾著滑鼠的滾輪,看到一個房源:近東門市場、永康捷運站、雅緻小套房,只要九千元。

妙翔興奮地點進去,但竟然就是妙翔這一間套房。

大悲無言,妙翔在心裡起了一個很荒唐的想法,哼,鬼壓床服務,漲價五百元,妙翔現在壓不起了,從今晚開始,到月底退租搬走之前,壓一次,賺五百。此後,誰還敢質疑,讀「人文科學」的妙翔,不諳謀財之道!

正當妙翔沉浸在這自慰的快感中,那隻由胎死腹中的碩士論文所化成的鬼,悄悄地穿牆離開,牠覺得妙翔這咖沒救了。

得獎感言!!ヾ(*´∇`)ノ

我從新人賞初登場之時,就有投稿的想法,但是東忙西忙,就這樣晃蕩到了第二十八屆。一直以來寫的都是詩跟散文,小說是近幾年才開始嘗試的,這是我第一次獲得小說的獎項,真是名符其實的「新人」呀!四千字內的小說,無論是發表或是投文學獎,都是比較少見的篇幅設定,感謝《聯合文學》雜誌與辛苦看稿的編輯團隊,收容了這篇躺在資料夾長達三年的作品。

聯文短訪 (*´ω`)人(´ω`*)

Q 請分享本篇小說的創作理念?

A 這最初是一篇散文,我想寫自己的租屋故事,同時談談「文學人」如何與世俗周旋,寫得叨叨絮絮,不如就讓它徹底小說化!於是我將第一人稱改成第三人稱「妙翔」,再設計一個回扣主題的收尾,意外在文類魔改中找到生路。

Q 談一下妙翔租的房子吧,你親眼見過這樣的房子和房東嗎?

A 這是我二〇一二年真實的租屋遭遇,確實是有這樣的一間房子跟房東,因為他們的風格實在太過強烈啦,我想忘都忘不了,但更有趣的是,這個「親眼見過」其實無從對證,因為親臨過這一切的勞燕們,早就不知道飛哪裡去啦!

Q 恭喜獲得獎金一萬元,請問你打算怎麼使用呢?

A 六月的北海道避暑之旅,奇妙的扣打增加了!也希望能在火腿隊主場看到古林睿煬登板。

重磅點評| 誰是壓床鬼? /何致和

這篇小說的題目很吸引人,作者使用「智取」兩字,無論是借自中共樣板戲,或某電商平台的自助領貨系統,都明確預告了主角的勝利,也成功勾起讀者的好奇。

首先好奇的是:「壓床鬼是誰?」作者起初不明說,只神閒氣定鋪陳故事和人物背景,讓讀者在尋鬼的過程中自然吸收資訊,進而引發第二個好奇:沒錢沒資源的主角妙翔,到底要用什麼聰明的方法解決問題?

使用預敘法雖能引起閱讀期待,做法看似不難,但暗藏頗大風險。「有期待就有傷害」這句老話雖然悲觀,卻也道出:若情節發展無法滿足期待,讀者產生的怨恨值將會加倍放大。平心而論,關於「智取」壓床鬼的做法,作者並無新鮮妙方,用的只是阿Q 式的精神勝利法;而把「鬼壓床」連結「人生壓力」,雖然可以觸發這個故事,但創意和新鮮度並不足以撐起全篇小說。

幸好,作者採用了輕鬆幽默的語調,笑著講這個沉重的經歷,成功拉近讀者和故事的距離。更聰明的是,作者讓壓床鬼一直保持隱身,直到結尾才現形。當「論文鬼」在最後無奈離去,表面上壓床問題已經解決,但作者早在開場第一句話就提問:「還有什麼正在壓著妙翔」。讀者一開始可能以為這句話是預告壓床鬼出現,但此刻才發現這是作者早早埋下的暗示。壓床鬼離開了, ​ 主角的壓力卻沒有,首尾呼應的設計,成功營造出短篇小說特有的餘韻和尾勁。

無論就結構、旨趣與創作技巧,這篇作品都表現得很不錯。特別是作者能在有限空間清楚交代鋪陳背景,雖是新人,小說功力已有相當火候。

何致和

東華大學創作與英語文學碩士,輔仁大學比較文學博士,現任臺北藝術大學文學跨域創作研究所專任副教授。著有短篇小說集《失去夜的那一夜》,長篇小說《白色城市的憂鬱》、《外島書》、《花街樹屋》、《地鐵站》。譯有《巴別塔之犬》、《時間箭》、《白噪音》等多部英文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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