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平常相遇當月作家【當月作家】寫小說,就是面向混濁、腐敗、停滯、欺瞞之戰 —— 多和田葉子

【當月作家】寫小說,就是面向混濁、腐敗、停滯、欺瞞之戰 —— 多和田葉子

by 盛 浩偉

近幾年開始有不少聲音都透露,日本作家當中,多和田葉子可能是比村上春樹更接近諾貝爾文學獎的人。起因便是由於《獻燈使》英譯版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殊榮。這使她極其獨特的文學語言、觀點與視野受到全球矚目,也引領更多讀者走進她輕盈魔幻的小說世界中。

獻燈使

聯經出版(2026.04)

福島核災之後,就連小說的語言都發生突變。《獻燈使》內收錄五篇小說,共同織就末日後的魔幻景象:世界封閉隔絕,受輻射影響,老人不死,小孩卻畸病孱弱。人類如何在既有語言難以描述的生存狀態中尋求希望?這些以輕馭重的故事,讓人在荒誕中感受真實。

Q 您作品中總有大量的諧音雙關及語言遊戲。我有幸擔任您另一本小說《地球滿綴》的譯者,經歷過其中的挑戰,也因此每每讀您作品的譯本,我也會特別觀察每個譯者的翻譯策略。身為原作者,您如何看待翻譯這件事?您自己最希望自己的作品在翻譯時如何被呈現?

A 基本上我認為,翻譯首先是要盡可能忠於原文。尤其是,覺得「這裡沒辦法照原文翻」的時候刻意努力去忠於原文,在這個過程中反而會產生好的翻譯。這是我自己親身的經驗。不過,像同音異義詞之類的文字遊戲,確實無法照原文直譯。因此,若由譯者自己思考、創造出新的文字遊戲也不錯。

翻譯小說的文體,即便稍微不自然、難讀也無妨。出現不太習慣的文體或不太常見的詞彙,其實意味著該目標語言(Target Language)能容納的範圍正在擴大。日語這個語言,也是從一千多年前開始辛苦地翻譯中文,以及從十九世紀末開始翻譯歐洲語言,才逐漸豐富起來的。我認為翻譯的作用,也在於幫助該語言將異質的事物納入自身之中,加以消化,進而成長。不過,如果譯者希望以重視目標語言為方針來進行翻譯,那也很好。翻譯文學也是譯者所創造的文學,因此我願尊重譯者的意志。

我個人覺得,稍有難度、不易讀的書反而更耐讀、更有趣。所以我從前很喜歡讀那些半世紀前從俄語譯成日語的小說。有個說法是「嚼勁十足才好吃」(歯応えがあって美味しい)。所謂「嚼勁」,指的是「較硬的食物,需要好好咀嚼,而透過咀嚼,則會釋放出更深層的味道,因此比柔軟的食物更加美味」。我認為翻譯小說很多時候比原文更有嚼勁,也希望讀者能好好咀嚼、細細品味。

Q 閱讀您的作品,如〈犬贅婿〉的異樣流言,或〈獻燈使〉的歪斜世界,乍見都會讓人難以置信,但愈往後則愈能感受到作品裡的魔幻世界真的存在。有別於寫實取徑的小說,您的創作顯然採取了非常不同的途徑來達成說服力,以使小說成立。能否分享您在創作時對此的思考?您認為文學作品裡的世界,跟現實世界之間的關係又是如何?

A 我認為小說是在與現實的摩擦之中誕生的。只不過,小說是以專屬於小說的語言來表現現實。小說的語言,因作家不同而各異。即便是同一位作家,不同作品的語言也會不一樣。因此,當讀者開始閱讀一部小說時,即使它描繪的是現實,理所當然會覺得驚奇,彷彿看見了從未見過的風景或動物。但隨著閱讀的推進,才會逐漸明白它所講述的正是現實。明明講述的是大家共享的現實,卻因為切入的方式和表現的方式不同,給人一種複雜的感覺——彷彿在講述自己不曾知曉的事實,又彷彿在講述自己早已熟知的事實。

在寫《獻燈使》之前,我去了福島採訪。「採訪」這個詞或許並不恰當。我的情況並不像記者那樣有計畫地採訪,一開始也完全沒有打算要寫小說。契機是一位年輕的法國女攝影師來到我在柏林的家中拜訪。她說想要在福島待上十年,持續拍照。我真的非常驚訝。雖然有很多記者和攝影師會前往重大災害現場採訪,但通常都是盡快完成採訪後就歸返。然而她卻說想用相機拍下未來十年的福島。這已經不是「採訪」,而是花費大量時間傾聽他人的故事,與那些人一起度過人生的某一段時光。

多虧了她,我在福島得以見到許多人,聆聽他們的故事。不僅是災害當時的敘述,「災害之後」如何繼續生活的故事也出乎意料地多。而所謂「災害之後」的時間,至今仍在延續著。從福島回到柏林家中之後,我思考了許多,也漸漸感到,福島的核電廠事故並不是單獨的事件,而是因為優先發展工業、不顧人類的健康與生命安全,所導致的一連串事故之一。在全球的經濟競爭中,每個國家都被捲入其中,某個國家為了在競爭中獲勝(或者至少不要落敗而淪為被榨取的一方)而犧牲了國民的健康與生命。這種事過去在各個國家都發生過,今後恐怕也會繼續發生。

在寫《獻燈使》時,我還參考了一九五〇年代在日本發生的水俁病,以及一九八六年舊蘇聯的車諾比核電廠事故。我想描繪的不是事故本身,而是在事故發生之後,人們繼續活下去的姿態。

Q 在《獻燈使》中,您設定了一個反常的世界觀:超過百歲的老人受輻射影響而擁有「死不了」的身體,年輕世代與孩童卻體弱多病、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這兩個世代的對比處境,是否暗藏著您對現代社會及不同世代的看法?又,您覺得「無名」這個角色所代表的新世代,在什麼意義上足以作為人類面對末日的希望?

A 據說年紀愈輕的人受到輻射的不良影響愈大。嬰兒若暴露在輻射之下後果非常嚴重,對兒童來說輻射的危害也很大。但對老年人的不良影響在很多情況下似乎並不顯著。況且日本社會的高齡化本就日益加深,八十多歲、九十多歲仍精力充沛在工作的人比比皆是。我父親也是一如既往地工作到了九十歲。此外,年長世代的閱讀量比年輕世代更大,也更有教養;且由於經常走路,腰腿也很硬朗。相形之下,現代的孩子們花大量時間玩電腦遊戲反而使得體力下降。福島的孩子們在事故後因為輻射的緣故無法在戶外玩耍,但看到那樣的情景,我也想到孩子們無法在戶外玩耍其實是這個時代的普遍趨勢。這既是因為電腦和遊戲的普及,也是因為補習班等使得孩子的生活變得忙碌。

另外,年輕父母中有些人被自己的工作、計畫包圍,或沉溺賭博,而疏於照顧孩子。思考這些事情時,我便想到了由體力充沛的曾祖父來照顧身體虛弱的曾孫這樣的組合。因此也可以說,《獻燈使》的設定是極為貼近現實的。

我寫這部小說時,其實對新世代的期望,不再是過去那種如運動員般的體力或以智商衡量的智力,而是另一種能力——共感的能力。小說中的無名,也能夠敏銳地感受他人痛苦。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可以說他具備了足以承擔未來世界的能力。

Q 您的文學以「越境」著稱,甚至時而跨越人類與動物的界線。或者更精準地說,是站在動物的視角,對人類展開有一定距離的觀察。想請問您是如何找到或投射出「動物」這樣的外部視角呢?又,您認為跨物種跟跨文化之間又有何關係?

A 日本是個島國,因此對幼年時期的我來說,「國境」的意象首先就是「海」。海不是地圖上畫出的一條線,而是巨大而美妙的空間,其中棲息著海藻、魚類和軟體動物。島嶼因海洋而與大陸隔絕,但同時也正因為有海洋,才能搭船渡往大陸,學習大陸的文化再帶回來。而且在船上的那段時間,是一個能夠拉開距離回望過去的自己、將即將抵達之地感受為未來的、非常富有啟發的空間。這就是我心目中邊界的意象。

年幼的孩子,應該不會在動物與人類之間特意劃出界線吧。比起人類的大人,繪本的主角是一隻熊,對孩子來說反而更加親切自然。而從開始變成大人的時候起,才會明確地區分動物與人類。也就是說,大人與小孩的界線,和動物與人類的界線之間有著某種關聯。我從國中時期就經常在思考這件事。

Q 除了「越境」,許多學者都討論到您作品的重要主題涵蓋物種、語言、文化、性別等。然而,當前世界局勢動盪,戰爭頻發,各種既有的邊界也都在動盪、消弭、重組之中。很想請問,若看著二〇二六年當前的這個世界,在您心目中重要主題的價值排序,又是怎樣的呢?

A 主題的重要性沒有高低之分。語言與文化無法分離,無論寫什麼題材,文學既然是語言的藝術,就必然會涉及語言這個主題。思考人類是什麼的時候,無法將其與性別或文化切割開來思考;同時人類也是自然的一部分,與植物、動物、海洋和山岳緊密相連,不可能完全將人類與環境問題切開來思考。

我在寫小說的時候,從來不曾想過「這部小說的主題是什麼」。總是在小說出版後,被採訪者問起時才開始去思考。小說重要的不是「主題」,而是「流動」;我認為所謂的寫作,就是在那股流動之中,不斷地與「混濁」、「腐敗」、「停滯」、「欺瞞」進行「戰鬥」。

採訪撰文|盛浩偉

一九八八年生,臺大日文系、臺大臺文所碩士畢業。著作有《名為我之物》,合著有《華麗島軼聞:鍵》、《終戰那一天》、《百年降生:1900-2000臺灣文學故事》等,主編有《一百年前,我們的冒險:臺灣日語世代的文學跨界故事》。曾獲臺積電青年學生文學獎、時報文學獎、金鼎獎等。

撰稿、圖像提供|多和田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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