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俊臣
書法家,鹿港人。現為臺南大學國文系副教授。畢業於體育科系,後投入書法創作與研究,長期關注書法中的身體性與當代轉化。作品曾獲全國美展、中山青年藝術獎等獎項,近年亦參與策展與跨域合作,關注書法與文學、設計及當代生活之間的關係。
徐玫怡
出版人、圖文創作者與手寫字體創作者。曾與漫畫家張妙如共同創作《交換日記》系列,以手寫圖文風格影響一整代讀者,亦被視為臺灣早期圖文書創作者之一。二○二二年與 Justfont 合作推出「玫怡字體(meiyi font)」,持續以手寫、設計與生活觀察展開創作。
臺南街頭充滿許多自由奔放的手寫字,我們邀請「玫怡字體」創作者徐玫怡與書法家林俊臣,從不同創作路徑出發,談手寫的技藝、當代意義,以及它如何在臺南留下獨特的印記。
手寫的啟蒙與美學理解
Q 玫怡老師出身臺南,俊臣老師成長於鹿港,兩位浸潤在充滿文化底蘊的老城市,也走上不同的手寫創作路線。請談談最初的手寫啟蒙?
林俊臣(以下簡稱林) 鹿港和臺南都是歷史很深的老城市,書法風氣相當興盛。小時候常看到書法老師在街頭揮毫,廟宇裡也有許多好字。大學念體育科系,也是這段時間開始真正接觸書法。毛筆這個媒介的表情非常豐富,不像鋼筆、原子筆那樣好控制,正因難以掌握,反而越寫越陷進去,慢慢發現它能表達的東西比想像中更複雜、更細膩。
徐玫怡(以下簡稱徐) 我認為俊臣老師體育和書法並行,兩者都是跟控制身體、感受身體的律動有關。
林 沒錯,我以前修過一門課叫「體育原理」,老師說過一句話我到現在都記得:「四肢越發達的人,頭腦越不簡單。」當年聽到這句話,像得到了救贖!
徐 比起俊臣老師是書法藝術家,我是走另外一條路線。學生階段我們很流行美工字,我很會寫空心字、POP 字體,也能感受到不同字體的氣質,包括不同的紙筆都會長出不同的字體表情。
很多人是因為《交換日記》而認識我。那是一九九八年出版,與漫畫家張妙如長達二十年的合作。我們兩人用傳真機完成第一本書,當時根本還沒有「圖文書」這個分類,我們算是臺灣圖文書的開創者之一。《交換日記》寫到第八集後,我開始改用電繪板創作。或許有人會認為用電腦會失去了手寫的溫度,但我反而是從操作手繪版找到一種書寫的真摯感。以電繪板寫字有點困難,眼睛必須盯著螢幕,手在繪圖板上專注書寫,每一筆都掌握好,認真寫到底。一筆一畫,都像是第一次寫字,在其中發現自己像是回到幼兒階段第一次寫字那般純真,手寫時的草率習性都不復存在,也因此逼出了手寫最誠摯的那一面。
這樣的實踐過程,讓我意識到,我對「美」的判斷來自對「真」的喜歡。我不太在意技巧多厲害,而是想問這創作真不真、有沒有看到個性?後來不管什麼作品,我都在看這件事。
林 玫怡老師提到的「真」,讓我很有感觸。書法是一門專業,當任何事情變成專業後,自然會出現技術認證的機制,比如書法比賽便是。
我在四十歲前,不斷解鎖各類的書法比賽,包含全國美展、全省美展、中山青年藝術獎等等。直到二○ 一六年前後,展覽邀約漸多,我開始想寫屬於自己的作品,卻突然發現:「我好像變得不會寫字了。」
過去參賽,都是在符合廳堂規格的框架裡競爭,像科舉考試要符合八股文規範。可是當你證明自己做得到之後,反而開始想:「什麼是我的字?」後來我領悟到,學古人的字,其實是在學古人寫字的動作,而不是學他作品的樣子而已。我們現在習慣學的「樣子」——這一筆怎麼長、怎麼寬,照著做。但支配古人做出那些動作的,是一種連續的、像舞蹈一樣的身體力量。走路也是這樣,遠遠地,還沒看到臉就能從步伐身形認出朋友。其實寫字和走路一樣,那些慣性,其實就是你的生活方式。
於是我開始大量抄寫,包括《十八家詩鈔》、《古文觀止》,也替佛寺抄了一萬多字的佛經,完全不依賴字帖,全部自己寫。寫到後來才領悟,其實書法就是要讓每個人找到自己與寫字的關係。今年策畫的橫山書藝雙年展,就是在問這個問題:當書法家的專業過剩之後,你技法以外的魅力是什麼?我邀請許多文學家展出,技巧未必精熟,但字卻很真誠,與生活密切相連。
字體、技術與人的痕跡
Q 二○二二年,玫怡老師推出 了「 玫 怡 字 體(meiyi font)」。請談談字體創作的過程?
徐 當 初 在 SOSReader( 現 為方格子)寫圖文專欄,內容是我與小孩的日常生活。平臺後來挑選訂閱數較高的作者,與字體公司 Justfont 合作開發手寫字體。
Justfont 給了我一疊紙,列出所有要寫的字:繁體、簡體、香港字、日文漢字……接近兩萬字,包含標點符號在內。我在著手之前就想好,這組字體一定要考慮使用者或設計師的需求。鋼筆字太細,只適合內文;如果考慮成為標題字,筆刷需要有質感、要夠份量,那就無法成為內文使用,我希望這組字體能有多用途,可以成為副標、內文,或適合成為文章摘句,並用我的手寫字跳出來。
「玫怡字體」我同樣使用電繪板書寫。前半年裡,我花了三個月找筆頭,各種尺寸和形狀都試過——有些收尾太圓、太「美」了,反而失去個性。最後在一套日本漫畫軟體裡,選了粗體油畫筆頭,但把筆尖縮到 0.8,產生了一種特殊的味道,也就是現在看到「玫怡字體」的基本雛形。
Q 商用手寫字體中,也滿常見到書法字體。請教老師對書法字體設計的觀察與看法?
林 二十幾年前,最常見的是像《二南堂法帖》那種,直接取用古人的字。就其運用的現象看來,蘇東坡的字造型感強、字體厚實,設計感很好也最廣被使用;魏碑體有一種往外跳的張力,像燕尾,帶有力量,也是常見的選擇。到了現在,有一種我稱為「江湖體」的風格,力量感誇張,氣勢十足,但美學上偏向粗暴。另一種,所謂的「文青體」則像是一種極端——傳統書法風格對許多人來說較有距離感,所以更喜歡那種有親切感、有生活感的字體。
這也讓我思考,書法的專業,在設計上到底還能提供什麼養分?我有個朋友在做標楷體優化。我們常用的標楷體,是從晚清時期的上海一路傳到香港、臺灣,在這過程中很多東西都鈍化了,他想用書法的筆勢重新優化。這種系統字體的工作非常耗時,一天只能做兩三個字。但如果做成,影響的將是整個繁體中文世界。
徐 如果就設計的角度出發,我寫過那兩萬個漢字的過程中,發現其實有八成是平常根本用不到的文字,這也引發我思考,是否真的有必要這麼 Traditional Chinese ?我以前的店叫「雜画店」,「雜」字放進 logo 就難以賞心悅目,後來我偷偷改用日文漢字「雑」,覺得舒服多,但也怕被抨擊使用簡體字。我始終認為,從設計和美術造型的觀點出發,這些字體的使用,可以接受更多的彈性。
Q 現在是 AI 當道的時代,甚至可以模仿筆跡、生成書法,請教兩位老師的看法?
林 二○一七年前後,我參與主持過一個國科會計畫,研究 AI 與書法的關係,每週四去臺大機械系實驗室寫示範字,讓 AI 截取筆畫、學習運筆邏輯,再驅動機器手臂執筆。
我常開玩笑說,那臺機器手臂是我最認真的學生,因為它不會累、不會休息,真的像小孩學字一樣不斷修正。
但後來我發現,人類暫時還不會被取代。因為機器沒有「身體感」——毛筆會分岔、會變形,而我們寫字時靠的除視覺之外還有觸覺。我告訴工程師:「我們寫字不只是用眼睛,還有用手在感覺。」他們非常驚訝。機器的震動比毛筆在紙上的摩擦本身還大,根本無法捕捉那些細節。
徐 我就喜歡創作,喜歡一直生產新的東西。作為創作者,我不太怕被抄襲或被取代,因為怎麼抄,最後還是看得出來是不是我。如果有人抄我的風格、結果做得很好,我也與有榮焉。我把寫字當成一種情緒的表達,一種「如人親臨」的感覺。
字的風景,也是地方的性格
Q 最後,請兩位老師談談對臺南街頭手寫字的觀察?
徐 我在法國待了十年,法國人非常重視手寫。兒子在當地讀小學時,學校規定原子筆書寫時一定要採用書寫字,也就是詞彙要連著寫,寫錯不能擦掉,只能在錯字上劃線,接著在錯字旁邊重寫一遍,要讓老師看見錯誤的過程,這和臺灣的教育非常不同。
我自己在康樂街一帶長大,以前一直覺得臺南招牌很亂,鐵架、電線桿、突出的招牌,常讓人有壓迫感。所以我對城市手寫字的關注,更多是在於:字被放在什麼材質上?不同媒材帶來不同感覺,也反映了店主人的品味。
林 我覺得「古茁」這兩個字,很接近我對臺南的感覺。臺南保留了大量古老的東西——古蹟、廟宇、匾額、碑文,清代科舉文化裡「館閣體」那種厚重莊嚴的字感在這座城市裡依然可見。但同時,新的東西又不斷長出來。我課餘常在中西區散步,咖啡店、甜點店、文創商店,常常使用有手感的字,不是傳統書法,而是更親切的字體。我期待這種新的書寫美學,能從臺南原有的古老底蘊裡,長出屬於自己的新東西。
如果一座城市在前進的過程中,字都被規範化,我認為並非好事。很多人說臺南街景很亂,但那其實是一種生命力。有人老派、有人新潮,有人俗的很自在、有人精緻,全部共存。一旦被強制統一,城市的活力可能就蕩然無存了。
徐 非常同意俊臣老師的說法。中西區有一段連棟建築要求招牌格式統一,我一直覺得,那只是變整齊了,卻沒有真的變得更好,甚至有一點假裝高尚。因為每一個店家都有他們性格,明明不是那樣的,卻被迫長成同一種樣子。
真正動人的,往往不是被規範出來的,而是每個人慢慢長出自己的樣子。手寫也是。一筆一畫裡,其實都藏著人的性格、審美觀、與生活方式,某種程度上,也是人存在過的痕跡。
作者簡介|李鴻駿
靜宜臺文系、清大臺文所畢。現為《聯合文學》雜誌編輯與《鹽分地帶文學》雜誌執行主編。
攝影|桑杉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