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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復書簡 Day.1】胡晴舫 ╳ 童偉格:當虛構的網路成為真實

written by 編輯部 2019-08-07
【往復書簡 Day.1】胡晴舫 ╳ 童偉格:當虛構的網路成為真實

胡晴舫的新書《群島》以臉書時代的當代台灣為背景,直指網路的匱乏與親密。聯文編輯部由此延伸,企劃【往復書簡】單元。邀請兩位小說家:胡晴舫、童偉格任選一種通訊軟件,以一周為單位,一刀未剪登出兩位作家如何在受限時空中,暢談各自的文學觀,進行最自由的談話——

晴舫好:

自從發現 Gmail 原來可以「排定傳送時間」後,我就一直想著,不知何時能用上這功能。現在竟然有機會了,我覺得人生對我滿不錯的。

若無意外(希望沒有),這封電郵,將在紐約時間 7 月 22 號的 00:01(也就是台北時間 12:01)伊刻傳出,一瞬間,抵達您的信箱。因為兩地時差,對電郵傳遞而言根本不算回事,所以,我刻意製造了另一種不同步,即傳遞那瞬間,我早已不在寫信與傳信的電腦前了),好像這樣會稍微有點希望,可以擺脫您已用《群島》這部小說,所描摹的當代網羅:其實任何形式的公開表述無一不就帶有表演性而網路媒介以其特別固著的現場性突顯了表演行為的矯情成分。 

人可以豁免於這種表演嗎?對我而言,《群島》執著追問這個問題,也直率地作答了。如最後的阿榮,以第一人稱,向著死者傾談,他說,「我珍惜能夠沒沒無聞地生活的權力,而我嚮往的社會理想就是能保護我這份卑微願望的任何制度」。由此,整部小說結成了自己的悖論,也許是說:在私領域裡,一個人最鄭重最真摯的心念,最好永遠寄存於沉默,不求聽聞,不必動用必然是借來的、共用的字詞來表述;就公領域而言,則任何要求(遑論強制徵召)個人認同表態的體制,即為不義的體制。作為結論,這個公私領域的分梳,對《群島》有著顯著的意義,當然因為小說預設,網路表述的災難性矯情,源於這種即時媒介,嚴重混淆了人之生命形式(form of life,維根斯坦論語言遊戲)的公私之別。

於是,我猜想,阿榮情似當代唐吉訶德:那個戲劇性氾濫的世界,推動他的悲願;像已知傷悼純真往昔之人,那種悲傷,是既領世故者,惟有的本真性。

不知上述理解恰不恰當。但總之,對以目前設定方式,公開寫信給《群島》作者之人(就是我)而言,這構成另一道悖論:好像就前提而言,此信注定沒有一個字詞,足夠真摯而鄭重,如我所寄望。也因為過往之中,就我個人而言的已知,在表述的此刻,必然將叛逃自我的本衷,所以我,權且攔停時間,就此,信託此信於類網路lag,並行使土遁忍術,遁向從此信寫完、直到它抵達您的這段時日間,我也不可能窺知、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的近切「未來」。

盼望那時,我能帶回一些新知。也在此,先將同一網羅,推還給您。^^

靜候回信,並敬祝 紐約今日天氣晴

偉格  敬上

偉格

開心收信。紐約果然天晴,週末曼哈頓高溫攝氏45度,既炎且燥,宛如沙漠氣候,時逢週末,路上難得人少,膽敢離開室內的路人各個手上拎一大罐水,中暑的念頭縈繞不去,我從中央車站走到蘇活區,耳邊一路熱烘烘,好似冬季近距離烤暖爐的感覺。

當我請你諒解我們的通訊會出現時差,我並不是指兩地的時間,而是我這個人的生理會受苦於時差,將頭昏腦脹,無法思考。網路本應使我們零時差,然而,我那具會流汗流淚、也會流血的身體雖然也算是設計精密的儀器,註定會破壞這麼先進的和諧感。當你的電郵飛越海洋、島嶼、草原、高山,橫過大陸,在你的中午十二點、紐約時間半夜十二點,一秒間抵達我的郵箱時,我正在呼呼大睡——夢境應該也算另類虛擬時空吧。

首先,我要謝謝你願意花時間閱讀《群島》。能被一位尊敬的創作者閱讀自己的作品,是巨大的寵幸。我總是相信作者不應現身解釋自己的作品,作品本身應該完整,足以清楚傳遞作者的訊息。若讀者沒讀出來,就是作品失敗了,任何後設的加工解讀都像是罪犯為了脫罪的狡辯。更何況,一部好作品應該禁得起(甚至歡迎)各種誤讀,畢竟閱讀已是另一種創作的活動。因此,我將不會挑戰、或表達贊同還是反對你的「讀後感」,我會順著你閱讀《群島》之後拋出來的議題,進行朋友之間的對話。

關於公領域與私領域、虛構與非虛構,我想,很久很久以前,遠在手機發明、網紅出現之前,小說家就已經十分熟稔這項技藝。譬如日記體,齊克果的《誘惑者日記》、杜妥也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記》,譬如書信體,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拉克洛的《危險關係》,小說家藉由主人翁主動訴說、直接向他人赤裸裸揭露自我內心情感活動的方式,鋪陳出一則人生故事。

閱讀《地下室手記》的經驗類似閱讀當代憤青一連串的臉書貼文,爬梳網路上的對話進而逐漸拼湊出一幅人際關係圖,也像在閱讀《危險關係》的感受。所有的歡愉、痛苦、嫉妒、憂愁、快樂、悲傷等等人性的幽微變化,全部看似私密的話語,一開始,就準備好公開供眾人觀賞。然而,一名小說讀者從來不會誤以為小說的內容是事實(Facts),是的,小說會說出真相(Truth),但人名、地點、情節推展只是助於故事推展,呈現作者想要描繪的人類道德圖像,卻未見得需要是「事實」,而小說讀者也不會堅持「事實」,因為他明白、接受且擁抱小說的虛構性格,但,網路讀者以為網路上的內容基本上是「事實」也堅持必須是事實打臉文就是糾正事實所以這裡也出現另一個悖論容易虛構的網路卻被認為擁有非虛構的本質。當《少年維特的煩惱》可能是歌德的半自傳,人們還是當做一本虛構的小說來讀,然而,現代人們卻會毫不質疑地接受網路上流傳的故事或你可稱作新聞),當作真實

你寫日記嗎?我從小不信日記。小學一年時,我一提筆,就想這本日記要給誰看呢?若給我自己看,大可不必寫了,何必冒著會遭人發現的危險,除非這就是我的目的,讓另一個人看到我的想法,那個我渴望塑造、呈現在世人面前的自我,多愁善感、善良可愛,對什麼事物皆有強烈的感受,我希望引起世人的同情,寄望他們的垂憐,我當時警覺到日記的展演性質,從來就沒興趣寫了。

紐約夜深,我沒設定「排定傳送時間」,最好趕在你的正午寄給你。是的,我正在我的電腦前。

祝 好

晴舫
P.S   我直接用「你」字,希望你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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