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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月精選】文學特典|夏洛克小姐會夢見腐女子嗎

written by 陳國偉 2020-07-09
【當月精選】文學特典|夏洛克小姐會夢見腐女子嗎

進入到二〇一〇年代之後,日本電視圈有愈來愈嚴重的劇本荒,改編小說與漫畫原作,成為電視台的重要考量。而隨著日本整體社會在性別意識上的演化,以及視覺文化的飛躍發展,日本推理劇中的性別與身體,究竟如何因應,的確值得觀察與細究。

日本推理劇的複系統

長久以來,日本文學的影像改編中,推理劇是不可忽視的大宗,從一九八〇年代因為錄影帶出租店而在台灣廣為人知的「火曜懸疑劇場」,以及後來在各電視台開枝散葉同樣以兩小時為單位的特別劇,推理小說一直是支撐著這種影像系列生產的核心。也因此像赤川次郎、西村京太郎、山村美紗、內田康夫等或主角形象色彩鮮明、或具有濃厚旅情推理色彩的多產作家,就成為改編的大熱門。

如今台灣觀眾所認知的「日本偶像劇」,其實是一九九〇年代前後開始的新型態「趨勢劇」(Trendy drama)。相較於NHK晨間劇、歷史大河劇或兩小時劇場往往以家庭主婦為對象,「趨勢劇」主要鎖定的是年輕人,特別是學生與上班族,因此題材往往聚焦於愛情與職場,並且會將劇情和當時的流行事物與時興話題結合,而主要演員也多半是偶像或知名歌手。因此像是《東京愛情故事》《一〇一次求婚》《長假》等經典日劇,都是這種商業創新思維下的代表性產物。而主演的鈴木保奈美、織田裕二、木村拓哉、山口智子等也透過電視媒介的傳播網路,成為全東亞知名的日本偶像。

也正因為如此,許多日劇迷或推理迷口中津津樂道的推理劇代表,像是《古畑任三郎》《大搜查線》《HERO》《偵探伽利略》等,其實都是以趨勢劇的形式呈現在觀眾面前,而非對日本人耳熟能詳的兩小時劇場,或單發特別劇。

不過即便是趨勢劇,只要是比較細心的觀眾與讀者,也還是能留意到小說與影像之間緊密的生產關係。尤其是進入到二〇一〇年代之後,日本電視圈有愈來愈嚴重的劇本荒,改編小說與漫畫原作,成為電視台的重要考量。而隨著日本整體社會在性別意識上的演化,以及視覺文化的飛躍發展,推理劇中的性別與身體,究竟如何因應,的確值得觀察與細究。

性別秩序的縫隙與協商

作為一種崇尚科學理性的類型,推理其實本質上是相當陽剛的,無論是從行為統計的角度,去歸納犯罪的性別傾向,甚至形成各種犯罪人類學與心理學理論;抑或是在小說中將女性建構成各種刻板形象:不是亟待男性救援的青春少女,就是能把男人耍得團團轉的魔女。前者像是橫溝正史《犬神家一族》中意外成為大家族繼承人的野野宮珠世,或是赤川次郎《偵探物語》筆下的女大學生新井直美。而後者的經典代表,絕非江戶川亂步《黑蜥蜴》中盜賊集團的女王黑蜥蜴莫屬,大文豪三島由紀夫不僅極為著迷於這個角色,甚至改編劇本力薦他心目中的女神化身美輪明宏主演電影,自己還客串了一個展示健美肉體的角色。

即便在具有社會批判意識的作家松本清張的眼中,在他諸如《霧之旗》《零的焦點》〈天城山奇案〉〈買地方報紙的女人〉這些具有經典地位的影像化作品中,女性也總是被重重剝奪了能動性,而成為道德的負面樣板,或歷史的犧牲品。當然,在〈熱之氣流〉中最後看透一切的是洞察力十足的家政婦,但她之所以能夠通行無阻,是因為她被家父長制度籠罩的家庭視為不存在的,是猶如傢俱一般的物品,因此她才能成為那個窺得真相的見證者。

直到今日,雖然已有不少作品試圖開既定性別秩序的裂縫,但推理劇中仍然充滿著和刻板身體與性別意識的拉扯,一如前述的這些作品即便重新改編問世,也很難擺脫既有的桎梏。這裡面既牽涉到日本社會的深層問題,也與商業利益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其中一個最典型的案例,就是東野圭吾的名作「伽利略」系列改編所引發的「女主角空降」事件。

歷史確實是反諷的,東野圭吾曾在他深具後設意圖的「天下一大五郎」系列首作《名偵探的守則》中,調侃電視台為了收視率,在改編時不惜把小說中原本設定的男性偵探,「性轉」(性別轉換)成更具收視保證的女性。但沒想到在二〇〇七年「伽利略」系列首度在富士電視台播出時,原本物理學教授偵探湯川學的主要搭檔——大學好友草薙刑警,被更換成後面短篇作品才登場的配角女刑警內海薰,並且在劇情發展過程中添加了兩人曖昧的情愫。然而到二〇一三年再推出第二部電視劇與電影《真夏的方程式》時,湯川的主要搭檔竟然再度換手,由另一個更年輕的菁英女刑警岸谷美砂接棒,但她其實在小說原作中根本從來沒有出現過。

這樣的安排當然有著濃厚的收視率考量,特別是到了第二部的岸谷美砂,雖然頂著京都大學名校畢業的身世,但舉手投足卻是滿滿的傲嬌公主化行徑,不但對於自己的「可愛」據理力爭,甚至還會號泣耍賴,純粹成了妝點男性偵探英雄的「伽利略女郎」,可說大開性別的倒車。反倒是劇組為了給觀眾一個交代,特別編寫了原作沒有的《內海薰最後的事件》特別劇,講述她被外派到美國研修前最後經手的案件,劇中充分體現出在警察體系以及日本社會這個高度父權的重層結構中,女性刑警是如何地艱辛,要犧牲到怎樣的程度,才能獲得和男性一較長短的機會,甚至必須忍受被男性暴力毆打到遍體鱗傷,只為了證明自己也是一樣強悍。這部東野圭吾從來沒有創作過的特別篇,反倒成了伽利略系列中,最具有性別觀照與批判意識的作品。

的確,二〇一〇年代的日本推理劇,已經逐漸觸及到女性在警察體系中的生命倫理與存在處境,像是麻見和史的「警視廳殺人分析班」(《石之繭》《水晶的鼓動》等)與譽田哲也的「姫川玲子系列」(《草莓之夜》《靈魂之匣》等)都是有多部續作的代表。其中譽田哲也甚至設定姫川玲子因為少女時間遭遇強暴,因此後來靠著這種創傷的憤怒與願(怨)力,在充滿男性權力的組織荊棘中尋覓自己的正義;然而她與自己的「姫川班」小組成員,不僅因為自己的姓被男性刑警們嘲笑為「公主與她的騎士團」(「姬」在日文中意為公主),更在電影版《無形的雨》中,因為堅持要揭發警察組織內的弊端,而被高層脅迫要解散姫川班,完全體現日本警察體系中無所不在的性別暴力。

夏洛克小姐會夢見腐女子嗎?

不過,表面看似最強悍的,也可能是最早被鬆動之處。與警察體系的高度雄性暴力相對的,便是對於陽剛氣息的絕地逆襲,那就是在「警察小說」這個推理次類型中慾望亂流的BL(Boy’s Love)浪潮。其中早期的代表作,便是由高村薰撰寫的《馬克斯之山》《Lady Joker》等「合田雄一郎」系列,其中男主角合田雄一郎的前妻,正是自己好友加納祐介的雙胞胎妹妹,離婚後加納還時不時會出現幫忙做家事,這種微妙的極點的設定,成為腐女們騷動的萌點。

此後許多日本的推理名偵探搭檔,都紛紛直接或間接乘著BL的潛勢前進。其實前面提到的東野圭吾「伽利略系列」,原本湯川與草薙也深受腐女們支持,但無奈二〇〇七年的日本主流電視圈還沒有準備好回應這股浪潮,最終悖離了腐眾的期待。但隨著日劇的經濟效益愈來愈式微,商業壓力愈來愈高,電視台終究還是「無血開城」,開始有意無意加入了BL元素。其中二〇一二年播映改編自貴志祐介「防犯偵探‧榎本系列」的《上鎖的房間》,意外捧紅了主角大野智與飾演律師的佐藤浩市這一對忘年CP,反倒是有女主角位階的戶田惠梨香被狠狠地晾在了一旁。

雖然BL成為近年推理改編吸睛的利器,但滑鐵盧的案例也不少。二〇一五年由玉木宏、堂本光一搭檔演出的《折傘的女人》,可以說是慘案中的慘案。長期以來島田莊司的名偵探御手洗潔系列的影像化就備受期待,這次更找來傑尼斯當紅的偶像堂本光一飾演助手石岡和己,甚至還出現他穿上圍裙做菜的「粉絲服務」的畫面,但最後這種太過強烈的刻意安排,反而引發腐女的反彈,以致隔年上映的電影版,只剩下玉木宏飾演的御手洗潔獨挑大樑。而另一組膾炙人口的偵探搭檔火村英生與有栖川有栖,更是找來了齋藤工與窪田正孝這兩個當紅炸子雞出演,但《臨床犯罪學者 火村英生的推理》(2016)收視率最終也是差強人意。更不要說HBO Asia的首部日語原創影集《夏洛克小姐》(2018),將福爾摩斯與華生雙雙性轉為女女搭檔,甚至死敵莫里亞提教授也變身女性,上演禁斷的百合曖昧,可惜了竹內結子酷味(Queer)十足的福爾摩斯演出,但整齣劇卻評價不佳。只能說雖然二〇一八至二〇一九是日本電視圈的BL大熱之年,《大叔之愛》《昨日的美食》都成為現象級的日劇,但在推理劇的領域裡,BL的熱潮仍然無法直接轉化為電視劇改編的利基,的確相當耐人尋味。

《大叔之愛 – in the sky – 》(朝日電視台,2019)
《大叔之愛 – in the sky – 》(朝日電視台,2019)

推理也要視覺系

不過無論推理劇BL化的策略是否成功,但原本就以偶像顏值為賣點的趨勢劇,也讓推理劇必須以其為首要考量。在東野圭吾早期創作「伽利略系列」時,曾表示實力派演員佐野史郎是他心目中湯川學的不二人選,但最終電視台還是選擇了發佈結婚消息能夠擊沈跨世代日本女性的福山雅治演出。甚至二〇二〇年富士電視台的六十週年特別企劃劇,改編自長岡弘樹以警察學校為舞台的作品《教場》,裡面裝著義眼戴著墨鏡的冷酷教官,也邀請到木村拓哉來主演,並大獲好評即將推出第二部。都可以看到推理類型的世界中,不具備顏值的偵探或主角,已經逐漸失去了可以生存的舞台。

猶有甚者,隨著圖像與文學多元結合的新時代來臨,輕小說傾向或具有強烈圖像風格的推理作品,在繪師勾勒出偵探與主角的鮮明形象後,在在牽動影像化的成敗。三上延膾炙人口的《古書堂事件手帖》系列,由於越島羽空為店主篠川栞子繪製的「黑長直」髮型封面形象深得人心,因此當二〇一三年由剛力彩芽主演的日劇一公布剪為短髮的視覺形象時,引發網路上大量的抨擊,進而造成電視劇與演員被抵制。但二〇一五年西尾維新的「忘卻偵探系列」《掟上今日子的備忘錄》播出後,由於新垣結衣對於台灣插畫家VOFAN所塑造的女主角形象還原度甚高,所以獲得了一致好評。因此,隨著BL化與圖像小說這些新興現象,推理小說的影像化,遭遇了空前的新挑戰,也為文字、圖像、影像等多種媒介在視覺與虛擬的界線,提供了新的創造性可能,值得我們持續關注。

文|陳國偉

國立中興大學台灣文學與跨國文化研究所優聘副教授、台灣人文學社理事長,研究領域為台灣現當代文學、大眾文學、推理小說、流行文化。曾獲科技部人文及社會科學專書出版獎助、國立編譯館學術論著出版獎助、賴和台灣文學研究論文獎。著有學術專書《越境與譯徑:當代台灣推理小說的身體翻譯與跨國生成》(聯合文學)、《類型風景:戰後台灣大眾文學》(國立台灣文學館)等。

圖片提供|Netflix

繪圖|Peter Mann

■ 2020七月號|429期  ■

自九〇年代見到莉香的笑容那一刻起,日本電視劇的黃金年代就此展開。往後三十年間,我們沉浸在坂元裕二的純愛,著迷於宮藤官九郎的奇想,也為古澤良太的犀利所震撼。

日劇不只是青春的載體,也是時代的印記。我們在對白中找尋自我,在場景中探索文化,發掘戲劇與創作所帶來的共鳴與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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