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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点书评】崩坏女神乱红尘:读成英姝《再放浪一点》

written by 张亦绚 2020-08-27
【重点书评】崩坏女神乱红尘:读成英姝《再放浪一点》

《再放浪一点》是悬疑与各种反转占有一定重要性的小说,但要不爆雷,实会难以评论,还没读过小说的读者,就请斟酌。

导演与制片人「不快乐的婚姻」,是个亘古的题材。更远一点,关于画家与画商,作家与出版商的冲突角力,也留下不少作品。这个主题之所以历久弥新,除了反映现实以外,可能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就算完全不弄创作的人,几乎也都可以像观看球赛一般,「代入」两造的角色:你支持导演队还是制片队?什么对你来说,是比较重要的价值?是创作?还是满足顾客或金主或所谓市场的要求?

在《再放浪一点》中,代表创作的导演位置换成了编剧爱莫,她与老贾,大抵就是在这两个原型的基底上,建立起来。老贾本身没大钱,但他认识并且能对投资者下工夫,他持的立场与说的话,某些制片人会说得更暴虐或更无趣——像大多数的作者,爱莫认为老贾应该真正认识她的价值,而也像不少制片队,老贾觉得若能将爱莫训练得更听话,更好驾驭,事事会更方便。小说开场的唇枪舌剑,真是好看得不得了。这两人不只是为自己的利益辩,也是为「像我这样的人」的角色博取更大生存空间——老贾攻心为上,爱莫寸步不让——我曾跟朋友提过现实中的这类型对话,我用的形容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在成英姝的小说里,那还是血花片片飞的「漂亮」。

这是悬疑与各种反转占有一定重要性的小说,但要不爆雷,实会难以评论,还没读过小说的读者,就请斟酌。单刀直入来说,小说越靠近结尾的时候,越发冷洌——最后一笔,可说是「煞尽风景终不悔」——我尤其联想到近几年来,我对吉本芭娜娜晚期作品的发烦——她描述非典型人物的生命妥协时,渲染善良与美型的铺张,有时简直让我感到令人发指——同样也有写「莫名其妙一家人」倾向的成英姝,倒是可以看作对吉本芭娜娜晚作的一种逆袭,不但甜腻尽去,且不惮美人白骨——死亡与老年,是《再放浪一点》的另一个突出的重心。

爱莫有个尚不得志的演员室友,名唤林由果。这两人性格的互动,很快会令人想起黄碧云的〈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黄淑娴的〈女子家居书写〉等,着墨「一室二女」的传统。同样地,总有一个比较「正经」,另一个,则像天女散花般乱抛女性魅力,出格的三八加阿花——如果黄碧云或黄淑娴的行文,戏谑中还有些幽微保留,成英姝的「女丑」,不但手笔更大,表现也更加巴洛克。

很多年前,朱天文也写过这种充满生命力的「头痛人物」,后来改编成电影,由张艾嘉演出——那就是〈最想念的季节〉里的刘香妹。作家创造刘香妹这类「反淑女」的「惊世女娲」,有许多可观之处,交叉有女顽童(比如林格伦的皮皮)、俗女(江鹅)、平庸女孩(神小风)、「美好花痴」(博拉纽)等等的非典出击。对「女神理想」抗命不从之外,成英姝「女版韦小宝」走鸿运的故事,其实又没那么单纯——但在谈林由果之前,还有另外两个前辈的登场必须说说:「功成名就」的编剧梁梦汝与「美人迟暮」的三级片女星巩丽莲。

爱莫与由果,小牌编剧与小牌明星,她们「没红」的烦恼,不只是没有得到肯定,也是温饱问题。从巩丽莲拿积蓄指定爱莫为她写剧本,因而杀到爱莫与由果的小公寓住,再到四人同游泰国,基本上,可以看成更加疯狂且不俗的《欲望城市》。四人言语的尺度不只较影集更辛辣爆笑,人物的层次也更繁复——这个打破年龄区隔的组合,颇见颠覆。不管是爱莫、丽莲、梦汝,三人挤在一张床上「做心理分析」,丽莲感叹「这就是传说中的三P吗?」或是,由果在海边,将私处挺向太阳,表明「我希望我的私处吸收到自然的灵性,达到它什么都不用做,就深刻地理解一切的境界。」——这都不仅仅只是女人「亲密无间」的「欢乐黄腔」,它还是不无浑然天成意味地,对这个行业的父权打压,伶牙俐齿的「诉状」。

因为由果「私处深刻」的灵感,来自导演「段子」褒奖女主角(不是有果),拥有一张「什么都不用做就深刻理解事物」的脸。由果敌不过脸对脸的歧视,但她很明白,脸与私处具有的互通性:对某种脸的迷恋,根源就是对某种私处的沉醉。由果还说到,自己好爱排骨便当,但导演老是当所有人面前嫌她胖,她只有把排骨便当抛进垃圾筒以明志——真是,古有韩信能忍胯下之辱,今有林由果能甩排骨便当。

丽莲最有自信的就是能激起男人性欲的外貌,梦汝作了一辈子教女人含羞带怯勾引男人的(陈腐派)恋爱教主,但临到老,后者却留下「不要过陈腔滥调的生活」的「遗言」——无论艳星或猎男达人,尽管互呛不断,但仍隐隐留下「女人不要不与女人为伍」的身教。这就显得由果后来与爱莫等人的拆伙,更令人玩味。

爱莫常说由果「单纯或像个孩子」,实则从爱莫对老贾妻子维洛妮卡的崇拜与看事事都去性化的迹象来说,爱莫或许才是「彼得潘」。维洛妮卡是爱莫从未质疑的女神——她因自创品牌而憔悴,最后老贾弃她与由果在一起。从后来老贾低声下气向爱莫斡旋剧本,好更加捧红由果的剧情来看,小说很悲观:稍微有点资源的男人,只可能会为与自己爱欲出路有关的人布局卖力,老贾希望让丽莲与爱莫出局,丽莲是因为「服务不到」集体与老贾个人的爱欲,爱莫则是「太有想法」。社会是现代化了,但古代捧戏子的情怀,也仍是产业里,听闻得到的现象。

然而,我们也不要太快相信,由果只是偶然成功「扮猪吃老虎」。维洛妮卡也野过,丽莲也「敢」过,由果的坦率很可爱,但会不会她也只是走了老路?由果会老,也如维洛妮卡般,有天可能会为自己的品牌伤神白发。

成英姝没把由果的上位,写成皆大欢喜的女性主义全垒打故事,这是她的高明之处。结尾老贾等人,直接把剧本的老女人角色换成年轻女孩,这个比较冷酷的写实,可说是对「较诉诸本能而非其他可能」的影视业的一记狠劈。尽管行文一派淡淡。

小说的戏肉是弹牙多汁的境界,场景十足现代,但语言的「熟烂老,好入口」,读来彷若冯梦龙等再世。小说关注的,是那些并不持有足够女性主义资源,然也不宜室宜家的女人,如何「盗亦有道」。而她们之间丰沛的「游戏利比多」,并不教人——看过只是觉得好玩。

《再放浪一点》,成英姝,镜文学

过气女星巩丽莲,找上了自认怀才不遇的编剧高爱莫,拉着行李闯进爱莫与室友C咖演员林由果的生活,要爱莫为她量身打造剧本,从此个性南辕北辙的三人共居一室──

接下工作的爱莫,剧本总被说只有自己看得懂,却抱怨起巩丽莲的过往无趣,而巩丽莲在意的却只有床戏跟吻戏;林由果则用尽心思搏上位,希望能争取在大导演的片中担任配角。

就在林由果电影杀青之后,巩丽莲提议三人共游泰国,爱莫认定巩丽莲将不久于世,才急着留下代表作,而林由果仍然玩世疯狂,却不知即将迎接人生最戏剧性的转变……随着越趋疯狂的旅程,爱莫为巩丽莲撰写的剧本也随之越来越清晰。

三人的人生剧本,最终走到转折点──可能将她们往人生高处推去,或是往人生谷底推落……

文|张亦绚

一九七三年出生于台北木栅。巴黎第三大学电影及视听研究所硕士。早期作品,曾入选同志文学选与台湾文学选。另著有《我们沿河冒险》(国片优良剧本佳作)、《小道消息》、《晚间娱乐:推理不必入门书》,长篇小说《爱的不久时:南特 /巴黎回忆录》 (台北国际书展大赏入围)、《永别书:在我不在的时代》(台北国际书展大赏入围),短篇小说集《性意思史:张亦绚短篇小说集》。二〇一九年起,在BIOS Monthly撰「麻烦电影一下」专栏。二〇二〇年出版散文集 《我讨厌过的大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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