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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雨:语言已经是我唯一真实的后盾了

written by 杨书轩 2018-05-14
零雨:语言已经是我唯一真实的后盾了

汉娜.鄂兰在《黑暗时代的群像》中,曾引述作家伊萨.迪内森的一段话:

「讲故事的人只要能够忠于……故事,到了未了,连静默也会发声。若是背叛了故事,静默就只有空洞。因为我们忠实,讲完最后一个字时,自会听到静默之音。」

如果把「故事」,换为「诗」,来谈论零雨也同样适合,零雨很可能是当代诗人中最「静默」的。她把最纯粹的声音留给诗,语言有了更大的自由,于是零雨的「静默」,充满了更多的回响,在诗人之中格外响亮。在她最新的诗集《肤色的时光》中,有不少篇幅,是对各种类型创作者的致意;我也以我喜欢的这段引言,做为对零雨的另一种致敬。由此展开了我对零雨诗作的好奇,以及做为长期阅读零雨的小小感言。

 

从田园翻转的时光

 

Q距离上一本《田园/下午五点四十九分》的出版,大概将近四年了,最新诗集《肤色的时光》与前作有何不同?是否谈谈分为四辑的区别?有哪部分,是你特别着墨,想要延续,或者想进一步探索的?

A《田园/下午五点四十九分》主要在谈空间,谈我所居住的地方;而《肤色的时光》主要着墨于人。人和空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十分微妙,两者都是我关注的焦点。第一辑是古典文学与古代人物,第二辑是书画艺术,第三辑是对语言的思考,以及阅读随笔,第四辑是历史的探问。其实这样分,并不明确。各辑之间,也有一些重叠、交错,在分类的时候,有时理性,有时则随性。总体来说,这是一本向文学家、艺术家、灵性追寻者致意的诗集。每一个部分我都想继续书写,只是,力有未逮。也许,绘画以及灵性的部分,有可能再发展。

 

Q〈肤色的时光〉这首组诗,不仅做为诗集的名称,也是整本诗集中,无论是长度,或探索的程度上,都是整本诗集最有力道的诗作之一。请你谈谈莎妹剧团王嘉明导演的剧作《肤色的时光》中,你感受到什么?如何以诗翻转出新的色泽?

A很可惜,王嘉明导演的剧作《肤色的时光》,我并没有看过。当初是应Baboo导演的邀请,为庆祝莎妹剧团 15 周年而写。记得那是 2011 年,我去香港参加诗歌节回来,很多剧目都被挑走了。《肤色的时光》里面有 12 个角色,可能是想挑战吧,我竟然自由发辉,天马行空般写了 12 个妖魔,变成了一篇包括了 12 首的组诗。写完之后,我自己都惊讶,好像是在一种无法控制的情况下写的,无理可寻。

《肤色的时光》里面有十二个角色,可能是想挑战吧,我竟然自由发辉,天马行空般写了十二个妖魔,变成了一篇包括了十二首的组诗。图/小路

 

人生的偶遇和跨越

 

Q桑塔格谈到:「对重要的典范致敬,回想起决定性的偶遇过程,不论是真实生活中或是文学上的决定性偶遇,作家都等于是发表自身评判的标准。」这段话,很切合这本诗集中的种种致敬,你谈到「细节大师们」,诸如「维梅尔」、「余承尧」、「曹雪芹」、「孟若」,当然还包含你谈到其他殿堂中的画家、作家们。这种致敬的诗作,在诗集中占了不少的比例,这样跨越时间、空间的对话,带给这本诗集什么样的灵感和启发。

A有一段时间,我喜欢空灵、简净;但另一段时间,我又喜欢繁密细致。这本诗集就是向我所喜欢、敬仰的大师们致敬。他们可能是一百年前、一千年前的人物,对我来说,他们就像是师友;或与我同行,或成为我向往、追随的指标。我无法遏止心中的向慕,就把他们收拢在我的私有领地中,时时把他们召唤出来,与他们对话。即使如此,我能写出的,还是很有限,真是汗颜啊。

 

Q你在诗中,不只一次写到小说家孟若,和韩国导演李沧东。若从两人的作品切入,你看到什么样触动你的故事,画面,或探索的主题,与你的诗产生那么大的共鸣。

A孟若的小说,令我想到《红楼梦》。那么多的人物,那么多的故事。都是非常世俗、非常人间的故事。他们写出了人味──人情味、人间味。只有懂得人情世故,历经一番梦幻、洒过辛酸泪的作者,能写得那么真切动人。孟若的小说,我觉得像小型的《红楼梦》。此外,她还具有现代感。她的现代感在于描写心灵。表面看来,是一个具体的故事,其实她要写的是那故事背后,不可言说的部分,她这方面很厉害。

李沧东的《密阳》、《绿洲》,也是如此深深打入我的心坎。他既能讲一个好看的故事,又能让人思索故事背后真正的问题。我还记得我看完以后,深思久久,于是用诗记下我的感动。

 

山水的诗,诗的山水

 

Q在《我正前往你》、《田园/下午五点四十九分》之中,我们已经看到一支画笔出现,风景是从线条画出的,到了《肤色的时光》,这支画笔更是彻底的勾勒线条,而线条描绘出来,更接近不拘于一时一地的内在风景,其中长篇组诗〈山水笔记〉更像是集大成之作。在观画、习画的过程中,画如何引领你进入诗,画笔与诗笔有什么差异,或者你如何将他们融为一体。

A古代中国就有诗画一家的传统,我也一直喜爱中国水墨画。虽然大学时修了书法,对书画的认识还是很粗浅。这几年,受到诗人、水墨画家黄智溶老师的启发与薰陶,不禁重拾荒废已久的毛笔,并惊讶于它的博大精深。<山水笔记>就是这样产生的。也是借机向我仰慕的画家,如余承尧、黄宾虹、石涛、倪云林、黄公望、王蒙、王维等人表达崇敬之意。(──当然还有庄子)。

诗笔与画笔差异很大,它们一个是语言,一个是形象。我用语言把形象说出来,其中有很多想像的部分。正是这想像的部分,成为书写的乐趣所在。

 

Q读者谈到你的特色之一,是把古典现代化。甚至有一种片面印象,你只处理中国的古典文学。但在这本诗集中,例如〈文明回忆录〉,西方文学中著名的盗火者、大卫等人接连出现了。你在处理中国古典文学,与援引西方古典文学之间,有什么不一样的想法?

A我是传统中文系毕业,对中国古典文学自有一份深情。但我的好奇心、求知欲,又使我渴望知道西方的精神世界。因此,从年少开始便拉拉杂杂,读了有限的西方文史哲艺术。这几年,才比较有系统读一点西方古代文学。这让我认识到西方神话的惊奇之处。它们丰富多彩,承载了西方思想与情感的特色。

处理中国古典文学,我似乎轻易一些。毕竟,西方文学,我是从外围打入,浸润得不够。但那种新奇感,好像触摸到一个新的生命,或是展开一份新的恋情,我期待它也能深入到我的生命里面。

 

以诗来面对世界

 

Q萨伊德曾屡次谈到,对抗漫不经心,对抗流俗,对抗习以为常的成见,对抗人们的健忘……人们谈到你的语言知性、冷静,我倒觉得这背后更接近萨伊德说的,是更凝炼的叛逆与热情。面对故乡的失守,时代的混乱,你的语言更显得机智、幽默、甚至时带着挑衅,甘于冒犯这世界,有时我还会读到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的荒谬感,请你谈谈你如何以语言,面对这世界。

A最近读维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说到「语言」与「经验世界」的相互对应;而,非经验世界那不可言说的部分,正是文学可以着力的地方。我认为写作者可以在这两个世界中,取得永恒。只要你认真对待语言,做一个真实的传达者。

这个世界常利用语言,阿世媚俗,传达虚伪欺瞒,做为一种粉饰。在现实世界中,人与人之间,不可避免要客套、遮掩,语言已经是我唯一真实的后盾了(──内在的真实)。

我更重视这种真实。我在里面驰骋、悠游,希望能像庄子的「独与天地精神往来」。

但是,真的,谈何容易?这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Q你曾多次参与国际诗歌节,精选诗作《种在夏天的一棵树》也在法国诗人Fiona Sze-Lorrain的翻释下,引入西方。在与国际诗人交流的过程中,你看到了什么值得我们借镜的,这样的经验是否影响了往后创作,包含《肤色的时光》。身为台湾的创作者,诗如何放眼国际,与国际对话。

A诗歌节只是一个活动,影响力没那么大。它就像你读书读累了,休息一下,看看风景,感受开阔的视野。也许这点,有点意思。有几个共读的友伴,灵光互闪,比参加诗歌节更重要得多。最重要的交流在于,超越一般的地域观念,扩大你的精神层次。

但是,所有的完成,最终都要靠你自己──外在的东西,都只是一个引信。

深化你的阅读,提炼你所观察到的现实。尽量不被现象所迷,不停止学习,保持一份永不餍足的好奇心。掌握这不变的真理,就是掌握了全世界。你其实就是一直在和世界对话。

 

语言已经是我唯一真实的后盾了。图/小路

《肤色的时光》

印刻出版
零雨 著
相较于《田园/下午五点四十九分》里那流浪、歌咏,与文明对峙的身影,这一次零雨在《肤色的时光》中,更悠游于时空,与种种大师们交流,化身为精卫之鸟,建构一个深于故乡的故乡。她融合画笔与诗笔,无所不在的「线条」,在诗中肆意挥洒;不仅勾勒细微,也勾勒壮阔,锐利的更锐利,温柔的也更温柔。《肤色的时光》,是人与空间的色泽,心的色泽,也是零雨始终在追寻的,那无以言说的,持续变化中的色泽。

杨书轩
东海中文、东华创英所。目前为文字工作者,教学讲师。曾出版《鸟日子 愉悦发声》、《马克白弟弟》、国艺会创作计画《心之谷》,筹划出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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