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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文選書|我知道自己永遠抵達不了那裡──芙蘭納莉.歐康納《你不會比死更慘》

written by 羅浥 薇薇 2017-02-20
聯文選書|我知道自己永遠抵達不了那裡──芙蘭納莉.歐康納《你不會比死更慘》

沒有任何心理準備,讀完第一篇歐康納的作品時我闔上書本,想著水,水究竟放在哪裡。那是僅有十四頁的小說〈天竺葵〉,但我沒有讀過那樣的字,汗毛直豎,感覺幾乎要呼吸不過來,而且我必須喝水。待我回過神,院外傳來熟悉群聚碎嘴的聲音,那是自幼見我如何逐漸融入扮裝為世間眾生的母執輩鄰人,一面交換俗世情報一面含飴弄孫,我聽見某個再熟悉不過的、中氣十足的聲音,正笑著對從巷子口跳步回家、長髮及肩的我兒子說:「好帥喔,怎麼這麼性格?」,小兒一耳聽出裡頭的虛假,沒什麼包袱地馬上以無意義的尖叫防衛回應,我沒開門,只在裡頭聽著外邊這場突梯又迷人的劇,聽見男人從後頭急忙拉住小兒、作勢要教訓他,接著往裡走,不過藉著手中雜物多摔了格外用力的門。父子倆脫了鞋,像方才什麼也沒發生那樣衝著我笑,坐在沙發上我腦中忽然想起歐康納在〈好人難遇〉裡的最末讓TheMisfit說了一句我想自己此生怎麼也寫不出來的境地的話:「她可以變成個好人的,只要每分鐘都有人對她開槍的話。」

歐康納在一篇訪談中說「作品是作家的一切」,因此我們拿出任何關於她的生平與病症作為引子嘗試解讀她的作品,簡直都像想徒手攫住末夏夜晚最微弱的一顆流星,天真又脆弱地令人想發笑。你笑它如此遙遠而無傷,直到它竟不偏不倚射向我們的心臟:當她在〈火雞〉裡描述那在林子裡緊追一隻火雞而徒勞無功的男孩:「神把東西塞到你眼前,讓你一下午窮追不捨,結果什麼都沒得著。」這一切都使人迷惘,於是她又說了:「可是你不該那樣想上帝。」

她用著極為冷靜節制的文字捏塑如影般生動但絕不溫情擁抱的短篇故事,那是作為一名藝術家絕美的隱喻,也是身為一名虔誠天主教徒劇烈的控訴。她是極少數我所見過真正的藝術家,她深深的信仰便是她深深的疑問,那壓抑的暴烈美感將神鬼爭鬥化相人間,使你切實感受到呼吸當中鬼魅亦有神靈,他們相互爭戰,我們一籌莫展,僅能無謂掙扎而勉力苟活。

昨晚看了第三次〈帕克的背〉我發現自己的身體持續下墜,向上看她仍坐在崖邊,伴著一隻她最心愛的孔雀。那華麗開展的屏越來越小,我闔上眼,最醜惡也最聖潔的境遇終於可以完完全全袒露在無人之空。何時落地呢?我還在記憶著那些深埋事物、還在訴說、還在下墜,我知道自己永遠抵達不了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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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告別》雷蒙.錢德勒╱著 宋碧雲╱譯 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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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康納和錢德勒的小說裡都死了些人,而且都死得不大好看,但如同書名The Long Goodbye,一切都很漫長,我們相遇後終將破肩而去相互不解漫長地告別。他那曾留住的疤痕與自以為摯親的情誼,和她所有說起話來意志堅韌實則心懷不軌或無以掩欲的俗世男女,究竟為何會使我不得不在腦海中為他們攝一張相呢?我看著他們大醉或抽菸或笑,或髮捲也沒拆下來咧嘴笑著,仍不知自己的命運,我將相片收入某張片匣,開始我們漫長的告別。

 


新書資訊員 羅浥薇薇
八○年代出生,台灣苗栗人、左營長大。現職為幼兒電視轉播與保育員、不自由創作者,未來不詳。

 

◆本文原刊載於《聯合文學》第38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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