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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民主社会崎岖不平的地表上,建筑共存:专访胡晴舫《群岛》

written by 周项萱 2019-08-04
在民主社会崎岖不平的地表上,建筑共存:专访胡晴舫《群岛》

这部小说在完成后,本来是要被推下断崖的。

三年前,胡晴舫回到香港任职光华新闻中心主任,时隔许久再次贴近台湾的职场与人伦情理,同时在杂志专栏上连载以台湾当代社会为背景的《群岛》,在网路使用习惯、论述方式不断被快速推翻的浪潮下,待到成书之际,胡晴舫已然无法确定《群岛》所捕捞的时空是否还未被冲走。写作之人把几万字的作品废掉,是常有的事,胡晴舫原来也毫不犹豫。

我以前写小说比较强调『隽永』文学写作者通常对自己的要求是给下一代的备忘录因此我认为群岛可能呈现了即时但不具有隽永的性格它不一定禁得起时光的考验。」但在友人的劝说下,胡晴舫意识到许多历史的书写,都是当代的书写,例如法国大革命也坐落于许多文学作品中,事后证实是有用的,当今的网路群体现象未必不可供后人借镜,「当然这是写作人与时代的拔河时代在淘汰你就看自己能留下什么。」《群岛》于焉浮起。

断崖

胡晴舫一向关注当代,特别当线上与线下世界的边界逐渐模糊,网路改写人类储存记忆、诠释记忆的程式,小说家无法不看向这样的未来。近十年来,台湾社会重度依赖脸书,进而影响到公共讨论的空间,胡晴舫不得不卸下评论者的角色,静观其变。

我基本上是放弃了因为我所学的公共论述方法是理性冷静以及缜密的逻辑越吵闹的事件越需要安静的空间去讨论可是在脸书不是这样需要抓眼球需要逼出你的情绪那是新的沟通方式我理解到原本受的训练是没有用的派不上用场。」

在她写作《群岛》的两年间,民众参与社会议题的模式改变,「聚众」的效应增强,大家围观跳楼的自杀者,或是全民惩治可恶的凶手,对于这些现象的观察,胡晴舫也都反映在小说里,并对照更早之前的太阳花运动,她在文学里摊开群众力量的双刃性。

任何一种力量都是一种权力群众力量也是它可以扳倒腐败的威权的旧东西可能为我们打开一些新局面但它盲从的不究细节的性格忽视个人主体的特性也会把一个无辜之人抓到公共的审判场所就被践踏掉了。」

小说家凝望时局的角度是全面的,必须将她目光所及之处不带批判地留影在文字里,一如历史书写法国大革命如何推翻人类长久以来的封建制度,又如何历经疯狂的恐怖时代,胡晴舫旁观这几年台湾社会运动风起云涌,激情褪去,不同立场的人们聚集在各自的山头上,「彼此看得见对方却被悬崖深谷所隔绝听不见互相的呼唤」,这也是书名本来取作「断崖」的缘故。

摄影|YJ

女囚

小说中的创意教父李宪宏推动叙事,身边被各年龄层的女性所围绕,他的妻子或情妇,看似手握人生的主导权,实则不自觉地被牵着鼻子走。网红女神林莉莲与社运靓女苏淑媚在各自的舞台上光彩夺目,一个爱自己,一个爱台湾,无关高下,活得各有千秋,然而遇上了,两女之间隐隐的较劲都是为了一个行事不羁的男孩子。

胡晴舫回到台湾职场的那几年间,体悟到许多事情没有改变,这个社会依然厌女,传统女性主义仍旧被持续书写,只因女性还未完全被解放,男性也深受父权价值的箝制。《群岛》里的这些角色,同时也可能是胡晴舫生活中实际遭遇的男男女女,她看待他们的处境,没有评论,只有陈述,小说家的笔无法论断角色,仅能素描他们在这个时空背景之下的生命肖像。

我看到许多台湾年轻女性仍然被消费主义所束缚受贞操观念的毒害女性解放停留在非常表面的层次男性多半没有必须保持纯洁干净的包袱而女性一直有道德上的选择伦理上的挣扎。」当然台湾不是没有朝开放迈进,胡晴舫也知道越来越多女性的情欲很自然地流动在不同性别之间,「性别认同情欲是一个人最私密的事最不需要向他人交代在这件事情上如果她们有选择的自由那代表台湾还是有给她们足够的安全感。」因此林莉莲可以今天睡一个男人,明天恋慕另一个女人的身体。

对于胡晴舫而言,一切都关乎选择,无对错之别,一个人有自觉或无自觉地选择要不要遵守种种社会规范,或许会影响他的生命活得精不精采,「但我不认为反抗必然比较伟大我很少觉得谁比较高贵而且我相信一个人也可以很庸俗甚至庸俗得非常美丽。」然而她不免还是惋惜,即便岛上选出了女总统,决策者依然经常是男人,女性还是很边缘的角色,很容易把自己抛下,全心全意成就男性的事业。

台湾女人非常厉害以前中小企业都是男人在当老板可是后来票据法入狱的都是太太因为其实运营生意签支票行政都是太太负责老公就是坐在那边当老板最后去坐牢的也是太太台湾女人就是这么伟大。」

摄影|YJ
摄影|YJ

筑墙

胡晴舫一再强调她信仰「时代」,而不是「世代」,世代是国家方便管理人民的手段,将百姓以年龄层归类,然而同一世代的人,他们的内在不一定相同,对记忆的诠释也未必相近,「集体记忆这四个字必须谨慎使用但世代还是存在,代沟自古横亘在那儿,只是如今冲突越演越烈,胡晴舫归结于世代之间不再彼此需要,「互助互挨是人类生活的要件家庭里再怎么争执小孩父母终究会原谅彼此与其说是爱我觉得不如说是出自于人类求生很自私的本能我们需要彼此照顾。」

然而当网路无尽的资讯取代父母成为孩子的老师,外食文化盛行,亲子之间仅存金钱关系。而父母也不再仰赖下一代的照护,存退休金送自己去养老院,甚至医疗进步使得老一辈无需太早从职场上退出,世代之间成了竞争关系,同时抢夺社会资源。「当上一代与下一代不再需要彼此的时候那只会觉得对方是不能谈话的朋友。」

胡晴舫成长的九○年代,冷战结束、柏林围墙倾塌,全世界的人和资源都开始流动,直到网路崛起,像戴了眼镜一般把彼此看得更清楚,因此在这之中产生新的秩序与冲突,人类对话的欲望再次降低,筑墙的砖又一块一块地叠起,对此胡晴舫倍感焦虑,「我的生命经验与受的教育告诉我,『墙倒了是一件好事。」但原来用于建设资讯交通的网路,被转作筑新墙,同温层是墙,演算法是墙,相似的观点被聚集起来却又彼此隔离,人们对抱持不同立场的人,忍受度越来越低,还有可能对话吗?

我觉得承认对立很重要民主最伟大的地方是拥抱冲突承认对立你讨厌我我讨厌你但我们还是要一起活在这座城市里该怎么办虽然很痛苦不舒服但我还是肯定人类有这份共存的能力。」

胡晴舫既有她的焦虑,但也不无乐观,她常自嘲道德观混乱,其实是在文学写作里练就了包容人的复杂,也认为一个人即便没有受过完整的文凭教育,还是能透过各种管道去获得社会良知,以及作为一个人所需要的完整性。她相信自主进步的个体更甚于盲目跟随的集体。

我始终认为世界要往更平和善良公平的方向走去必须靠每一个个体做出这个决定一起主动往前进一步这会比较有效相较之下有一个人在高处下令所有人听令而勉强自己走一步步最后一定会倒退因为他们不是真的想做这件事情所以民主社会里痛苦的讨论和冲突一定会不断发生因为你必须容忍个人去冲撞思考犯错最后他才会真正跨出那一步。」

熟稔网路空间的生活展演,以及人类潜意识博取认同的野心,掌握论述并非难事的胡晴舫反而谨言慎行,「我很提防社群软体其实是出于自私的理由害怕自己会掉到那个自恋的深渊里我担心的是我自己的灵魂。」话至此,她不好意思地笑出来,但或许,有更多人担心自己的灵魂,世界便更有机会朝平和、善良、公平的方向走去。

后记

与胡晴舫谈话完的当晚,脸书、Instagram 突然发生全球图片无法正常显示的状况,长达五、六小时,众人滑来滑去仅有文字可供阅读,脸书失去了「面目」,竟真的成了一本书。

有人玩笑当晚大家可以早点洗洗睡了,但我想起胡晴舫的乐观,她深信文学不会死,在图像传播瘫痪的夜晚,或许有人只好耐心读完一篇平时八成会跳过的长篇大论,或许有人索性放下手机去读一本小说,或许有人决定看一部电影,或许有人真的写了一点字。文学都在那里。

摄影|YJ

采访撰文|周项萱
编辑当很久。写家事,写炊事,有时拍照。在乎柴米油盐,也在乎星体运行。现居香港。

摄影|一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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