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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月作家】游于艺,说人间:西西大玩于世的人生视野

written by 李筱涵 2020-01-09
【当月作家】游于艺,说人间:西西大玩于世的人生视野

西西在《看小说》后记自剖,「我好像有个老毛病,看了好的小说,就想告诉别人,希望别人也看。」小说之所以好看,在于作家如何写,读者怎么玩。铺陈「玩赏」过程,变成贯串《看小说》与《我的玩具》的重要核心,是西西之眼看世界的哈哈镜。透过这两本专栏小品,西西告诉我们如何好好玩、尽情玩,投入体验这个还有自由无限可能的游戏人生。

好的玩具,是 Art Toys

Q 最近同时出版《我的玩具》与《看小说》这两本书,皆收录一些篇幅较短的专栏文章,对读之下十分有趣;仿佛小说也是你的玩具,而游玩的历程也呈现创作思维,请问你怎么看待「玩具」、「小说」和「创作」之间的关系呢?

 《看小说》是我在报刊上的专栏,每月两篇,《我的玩具》与则是后来在周刊上的专栏,写了两年多。两书的后记都有说明。你说得对,小说与玩具,对我来说,是一事的两面,是很认真的赏玩别人的创作。这两种玩具我赏玩了许多许多个年代,对我自己的创作一定有所启发,有所助益。我们过去的教育,在五四之前,一直不鼓励「玩」,不敢坦白「玩」,怕被指玩物丧志,忘记工作。工作才正经。张岱那本《陶庵梦忆》,写的分明是各种玩艺,却先自告解,要逐一忏悔。这本书,却是晚明小品的典范。工作和游玩,绝对不是对立的,好的玩具,会调节、改善人的工作,令人更努力工作。玩,除了贬义,还有好的意思,玩赏、玩味。文学艺术绝对不能缺少游戏的精神,中国的庄子是伟大的「玩家」。好的玩具,可以养志,可以励志。陶渊明的桃花源不知外面的世界,正是抗议外面的世界,一个异托邦的地方,在那里,你不是神仙,你还得辛劳耕作。

记得鲁迅的〈风筝〉,写于在上世纪 20 年代,还写到「我」这个兄长发现小弟在偷偷做风筝,以为这是没出息的玩艺,把风筝掷在地下,踏扁了。鲁迅这文章写了两三句小弟做风筝的过程,什么蝴蝶风筝的竹骨,还没有糊上纸,什么一对小风轮,做眼睛用的,用红纸条装饰。我以为过程是很重要的。这些细节,我以为必不可少。世故的人玩政治玩权力那是恶劣的玩具好的玩具本身是一种创作启发人思考让人参与我们要玩的就是这种有创意的玩具好的玩具,是一种艺术,是 Art Toys。我在《我的玩具》写的主要就是这类玩具,都很价帘,不贵,简单,要人参与。我尝试描述这过程。好的小说也是这样,启发你思考,激发你参与,而不是被动地,到此一游。我写作小说,也总尝试呈现那过程。

 

物是媒介,写作仍专注于形式技艺

Q 《我的玩具》很有意思的透过你收藏的各种「物」去看到你赋予的故事,比如莫内的印象画是捕抓不同时间的「眼睛」;纸盒剧场、火柴盒、立体书和空娃娃屋则是提供玩家一个具体空间和细节,缝纫与积木则提供手作者在一定的物质基础中刺激创意。请问你在写作的时候会不会有某些特定的玩具在手边,透过把玩、缝制和文字以外的创造形式,来刺激文字创作?「物」如何变成敲开「幻想」时空的锁钥?

 写作的时候并不需要玩具在手边,我要专心致志。某些「东西」会触发我,但写作就是写作,我只能运用左手。如果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那就不好玩了,那会是鸦片,是毒药。

Q 你谈到自己是从看小说里学写小说的,重点在于留神他们怎么写;请问触发你开始创作小说的关键阅读经验和作家作品是哪些?创作者读小说,如何找到福楼拜所说的贯穿珍珠的「线」? 从何时开始有「读书笔记」的习惯?

 我很少再看自己写过的小说,年纪不少,记忆也有误。形式与内容是互动的,但要学习写作,就要留神小说大家怎么写,就像踢球,你看 Henry、Zidane、美斯怎样传球、走位、射球,看教练的阵式、调配,而不是看球赛结果。另一方面,你知道人家写过了,你要发展、改变,要写得不像他们。我看文学创作,看重的是形式的创新、突破,你告诉我这小说这电影反映社会什么什么,好的,因为这也是一个角度,内容也可以是一种突破,但要评断文学艺术,还是要回到美学形式去,要从美学形式去判断,不是社会学、政治学、人类学……。我其实说不上有「读书笔记」的习惯,那是 30 年前在报刊上写的专栏,加上其他杂志,后来出版了《像我这样的一个读者》、《传声筒》、《时间的话题》对话集。

摄影|江田雀

小说要呈现思考历程,文学艺术最忌简化

Q 在《看小说》这本书里所触及的作家作品横跨欧美与南美洲,甚至到印度;但这些书里却甚少华文作品,请问这本书里所提及的作家作品是如何被挑选?你希望它呈现怎样的小说图景?

 不能在一本谈阅读的书里包括你所有阅读过的书,是不?我过去,大概 1987 年编过四本中国大陆作家的书,这四本书之外,我其实在港也介绍过不少个别作家的作品,没有编集罢了。台湾的作家,我当年在香港介绍过钟理和、王祯和、白先勇、黄春明、七等生……还有痖弦、杨牧。你向一个地方介绍他们熟悉的作家,是否很怪异,很班门弄斧?当今华文作家,不如你向我介绍。《看小说》这本书不敢说呈现怎样的小说图景,我在后记里解说过,不想重复了。这是近年我自己的一部分阅读,另一部分是西方的科幻小说。

Q 在《看小说》里,你用昆德拉、卡尔维诺、乔伊斯、福楼拜等人的作品或小说概念,与之对读。请问该书当中是否有哪些作家小说,启发你对小说的具体构思?这些玩玩具和读小说的经历是否也在你创作各阶段有不同的启迪? 

 我的「阶段」,对不起,超过半个世纪,我不想回顾,我宁愿多写几首诗,我刚修改好了我写了五年的长篇小说,倘有时间,我不如再看一遍。

Q 你曾写道,小说是一种说谎的艺术,但它一边要你相信的同时又自我瓦解。里面谈到很多篇小说写过去该地方的历史与文化,对战争、性别、种族和阶级的深刻反思,也提及「非虚构写作」本身的现实荒谬性;你自己如何以小说思考历史、虚构和真实之间的关系呢?这与你构思「肥土镇」的城市百年小说有关联吗?

 以小说思考虚构和真实之间的关系,以具体的小说,呈现那思考的过程,本身就是「如何如何」了,譬如《我的乔治亚》,我尝试描述整个思考的过程,从自己 DIY 一座英式微型屋,回溯香港的营造,如果小说之外再解释,又要解释得周全,那就是论文,而不是小说,其实也不必再写小说。出之于小说,是避免简化。文学艺术最忌简化。

Q 你认为怎样的小说才是好看的小说?它会有好玩的性质吗?当「电影」这类视觉文本以更多细节取代想像之后,小说如何和电影对话?你写过许多影评,未来会想出版相关著作吗?

 没有一个好的答案也不要相信这种答案坏小说总是一个样好的个个不同我没有想过小说为什么应该要和电影对话?六、七十年代新浪潮电影时期,我写过数百篇影评、影话,有年轻学者计画收集、编辑,很好,我自己可再无能力想这类相关问题。

 

人生是个玩具盒,什么不是玩具?

Q 如果你只能带一本小说和一个玩具,你会挑选哪些?对你而言,他们有哪些特殊意义?你又怎么看《我的玩具》与《看小说》这两本书的特色与对你的意义?

 什么都不带了。《我的玩具》与《看小说》这两本书,是我人生的一个过程,我写作大半生,而且一直在写专栏,可说什么题目的专栏都写过,所以我特别喜欢《我的玩具》,希望我的读者也喜欢,这专栏要是我 28 岁时写,一定会听到斥责,如今 82 岁,倒受到鼓励。我不会再写专栏。好几次,我在玩具店看中了某件玩具,店员会说:买给小朋友,或者孙儿吧。当我说:不,买给我自己。他们会有点惊异。这在外国,从来没有人会这样问,因为根本不成问题。有的玩具说明不宜儿童,可从没有说不宜成年,或者老年。有的玩具注明,适合 6 岁以下的,或者 12 岁以下的,可从没有说以上的。我想说,到了「长者」的年岁,你还需要玩具,好的玩具。回望你的一生,生活在这小小的星球,经过许多世代的演化,宗教的、民族的,种种纷争,何曾停止过?暖化、污染、疾病,其他物种逐一灭绝,你以为人类真有进步吗?这么想,你会问:什么不是玩具?

我的玩具,西西,洪范出版社

西西所收藏的「玩具」:维多利亚房子、水怪、罗马尺、千花、天使、精灵、小淑女、浮士德、金丝猴、陀螺、乌篷船、聪明蛋、械人机、折龙……

陈宁找我替周刊写专栏,吸引我的,是可以配上彩图。我想了一下,还有什么没写过呢,有了,玩具。我一直玩玩具,可没有写过玩具专栏,当然,过去写了大半生的专栏,论什么主题,其实也只是我的玩具,我玩得很认真。对我来说,玩玩具也是一种学习的过程。设计玩具,好的玩具,本身就是一种创作。我玩的是玩具,但我欣赏的是那种创作的心灵,那是单纯的小世界,让人稍稍离开复杂,而日渐不好玩的大世界。」

「每周一篇,我写了两年多,往往一写五六篇,然后交朋友发去打字,要不是自觉要变换一下模式,我还可以继续写下去,玩下去。家中还收藏了不少玩具可写哩,例如摩洛哥那七个民族布偶,我自以为是镇箱之宝;又有半米高的 3D 公仔,是洋娃娃中的精品,因为她是球形关节,用绳索整个穿连起来,结构高难度。此外,总有大小朋友送我新玩具,我精神好了去逛街,也会见猎心喜。」── 西西

看小说》,西西,洪范出版社

「我好像有个老毛病,看了好的小说,就想告诉别人,希望别人也看。」

西西总是在看,不停地「看」,看房子看娃娃屋熊仔猿猴看玩具看世界……以无止境好奇灵敏的眼与心,持续不歇「看小说」,看看她如何看写这五十四本小说:《魔山》、《纯真博物馆》、《少年Pi的奇幻漂流》、《白老虎》、《性本恶》、《包法利夫人》、《爱与黑暗的故事》、《芬尼根的守灵夜》、《我的父亲母亲》、《焚舟纪》……

「我的《看小说》,不是文评,真正的文评,我不会写,我写的,就像学生做的读书报告。我是从看小说里学写小说的。写了大半生,我仍然在学习。我看小说,一般来说,并不怎么在意作家写了什么,而留神他们怎么写。」── 西西

采访|李筱涵
写散文的人,偶尔也写点诗。现就读于台湾大学中文所博士班。在各种生活夹缝中成为文字打工仔。曾获林荣三文学奖,诗、散文与人物专访散见于报纸副刊与文学杂志。散文集将于明年出版。

撰文|西西

摄影|江田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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