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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書評】七年之夜|重新開始以故事為中心的鑼鼓──論丁柚井小說藝術

written by 朴 容在 2018-02-26
【重點書評】七年之夜|重新開始以故事為中心的鑼鼓──論丁柚井小說藝術

講故事的人甦醒過來了

 

進入到 1990 年代韓國文壇面臨了新時代的轉折點。整個 1980 年代以民族與民主為口號連綿不絕地發生學潮、反政府遊行,許多人因而犠牲,留下了「所謂的民主主義由靠啜血而長大」這一至理名言。在個人、情感、欲望,不如集團(國家或國族)、理性、意識形態被重視的時潮下,所有的小敘事被壓抑。論及 1990 年代小說的特色時常被提及的,「沉浸於內心世界」、「缺乏敘事性」諸如此類的評論,皆是受到這些文壇潮流影響。借用佛洛伊德的名言, 1990 年代韓國文學無疑是「被壓抑性的重返(return of the repressed)」,也就是說「大敘事的沒落」。此趨勢經過以「脫離現實」、「超現代主義」技巧為關鍵詞所討論的新千禧年,迄2000年代末期為止持續不斷,以致造成了「近代小說(novel)之告終」的擔憂。

就在此時,丁柚井的出現令人震撼不已、引人矚目,給予一直以來囿於頑固文學主義(Literaturism)的文評家以深刻的印象。其原因皆在於故事的歸來。她所寫的幾本小說都是大約五百頁左右的長篇,這是在以短篇作為美學之試金石的文壇裡罕見的。並且她因駕馭故事的力道與對細節的生動描繪而博得讀者的喝彩,這意味著文學的危機不是來自於媒體的多元化(譬如,電影、網漫之類的勃興)、文學對社會的影響力遠不如前、或者是讀者有眼不識泰山,而是來自於文壇的高談闊論以及故事的逸失。韓國批評家鄭恩鏡曾經提到,丁柚井小說的魅力別無其他,無非是「故事的力量」,她更進一步指出:「韓國文壇忘卻了文學傳統核心的『故事』力量,把它看作只不過是一種口號。在這情況下,丁柚井一轉眼就把強有力的故事展現出來」。該文章標題為〈閉嘴講故事〉(《今日文藝批評》2012春,84號),大意是無論如何寫故事才是核心。況且作家本身亦曾在訪談時提及過她希望被讀者們記成『講故事的人』(〈小說是敘事藝術之泉〉,《韓民族日報》2012.1.8),可見故事在她的寫作中確實是不可或缺的因素。

丁柚井通常被稱為是「三無作家」(缺乏三大條件的作家)。第一,她未曾接受過正規的文學教育,換句話說,她並不是在文學院畢業的文青,反而卻是擔任護士的上班族。第二,她不是新春文藝(韓國新聞媒體每年春天針對業餘作家組織的徵文大賽)或文藝雜誌徵文比賽獲獎者,而是親手將稿件遞給出版社而受到矚目的,這在韓國文壇上非常罕見。第三,她不屬於中央文壇身份,而是非首都圈的地方文人(全羅南道光州)。就此而言,丁柚井絕對稱得上一名置身文壇權力圈外的邊緣作家。她之所以能在文壇裡引起轟動,也許是因為她的「欠缺」,並且瓦爾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所說的講故事的人之消逝,從如此「欠缺」的她而再復生,這對於既成文壇有所咄嗟之處。

圖片提供/麥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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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提供/麥田出版

即便如此還仍是文學

丁柚井的作品實際上位於本格文學與大眾文學之間,更接近於類型小說(cult fiction)。譬如說《七年之夜》的懸疑恐怖風格、《射向我心臟》的冒險小說手法、尤其另一部作品《二十八》(未有中文版)採取災難書寫來勾畫出在無可避免的臨界下殘忍無道與人性本惡,除此之外她幾乎每篇文章都提出瑞蒙・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和達許・漢密特(Dashiell Hammett)這等著名推理小說家,難怪她善用冷酷無情(hard-boiled)的寫作技巧,由此可見他們的影響力何等大。所謂大眾敘述總是那樣,丁柚井的書寫亦然,並沒有出乎預料的結局,不僅僅是角色之間的糾葛最終冰消瓦解,錯綜複雜的情節化為烏有,就像古典揚善抑惡似的,可能是常見的模板。

儘管如此,她的作品不被評論家貶為大眾敘事之緣故,乃在於大敘事的歸來。最近崔末順在當代韓國小說簡介的文章裡提到說:「當代韓國小說的主流傾向(中略)再重新回到以國家、民族、歷史為主題的大敘事上,用不同視角和方式重新探索它在韓國當代社會俱備的意義,並針對當今韓國社會結構和屬性引發的各種問題,探討它連結於個人日常生活上所產生的負面影響,呈現出更強烈的批判意識。」。它們在形式上所採納的不是虛構的而是以真人真事故事為基礎改編而成的,再者以內容而言,大都是與政治、歷史、國家密切有關的個人故事,可說是大敘事與小敘事的和諧融洽。但是丁柚井的大敘事書寫迥然不同。她以強大虛構力作為敘事的源頭,創造出宏大的故事,這樣與其說由現實而重建,還不如說從無到有的一種虛構性想像力的產物之中,她主要關注的就是命運、自由意志之類的普遍人性議題。

作家本身曾提及說:「自由意志是一種足以左右某人命運的意志。我的看法是,一個人的一生當中應該要擁有兩個『東西』,其一是『自己』,其二是為了追求『什麼東西』,死也無妨的那個『東西』,而『什麼東西』就是自由意志。」(「本書作者專訪──足以左右命運的自由意志」,《七年之夜》,麥田出版,2015)她將《我人生的春訓》、《射向我心臟》、以及《七年之夜》定義為「自由意志三部曲」。這樣一種積久難解的人類普遍景況,透過大眾敘事的技巧來顯示出的,既不是大肆渲染的樂觀烏托邦,也不是黯淡無光的絕望反面烏托邦。這才是她的虛構性想像力能保持「真實性」的緣由之一。不僅如此,她對文學創作抱以誠摯和熱切的態度也不容忽視。她華麗出道之後,不沉溺於文壇的絢爛聚光,埋首寫作,逐一蒐集資料與取材,《七年之夜》裡對潛水和水庫管理的知識,以及《射向我心臟》裡對精神病院的詳細描述,皆由作者親身體驗與訪談而成的。

如上所述,她的書寫模式不但迥異於當今韓國文壇潮流,並且不等於是以意識形態為主的一九九○年代之前的大敘事取向,而是以故事與人性這些大敘事為基礎來獲得了大眾和美學這無可兼得的魚與熊掌。其實,故事與人性不能說全新的文學議題,然而,由此得到證實,文學危機論述蔓延的如今,這一句話反而囊括了一切。

丁柚井
 1966 年出生於全羅南道。大學時期因為幫朋友代筆寫小說,赫然意識到自己對創作的渴望。投入職場之後,沒有因而中斷創作;為了要維持「靈感」,獨自度過那一段寫了又丟、丟了又寫的孤單時期。 2009 年,構思三年完成的作品《我人生的春訓》榮獲第一屆世界青少年文學獎,開始在文壇嶄露頭角。正式進入文壇之後,婉拒如雪花般飛來的邀稿,仔細蒐集資料與取材,埋首創作《射向我心臟》,榮獲 2009 年第五屆世界文學獎。 

 

七年之夜

丁柚井/著
劉芯歆/譯
麥田出版
七年前,過氣的棒球選手崔賢洙首次開車駛向世靈村水庫,當晚他看見了一個飛向車子的白色物體,從此,除了不間歇的水聲,他最常聽見的是一名小女孩喚著「爸爸」。有一天,水流聲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轟隆隆的聲響,噩夢就這麼揭開了序幕。崔賢洙遭警察懷疑殺害女孩,有人利用水庫閘門展開了復仇行動……

朴容在
一九八〇生。曾就讀於韓國東國大學韓文系博士班,現為國立政治大學台文所博士班。主修是韓國文學與台灣文學比較、戰後東亞思想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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