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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最脆弱的时刻 谈二○二○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露伊丝.葛绿珂

written by 廖咸浩 2020-11-06
在最脆弱的时刻 谈二○二○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露伊丝.葛绿珂

在新冠肺炎的阴影之下,死亡无日不在街角徘徊之际,谁才能将这个时刻的全球集体心理略加表白、稍寻出路?诺贝尔文学奖的宣布,容或有意或未加思索的回答了这个问题。葛绿珂的作品与新冠肺炎没有直接关系,但她对死亡的纒念却为新冠的威胁下倍感脆弱(vulnerability)的世人提供了共情共感的典范。

葛氏的祖父是匈牙利犹太人,母亲则出身来自俄国犹太人。父亲曾立志要成为作家,母亲也有极好的文化素养,因此她和姐姐二人从小就在父母的薰陶下熟读西方神话、传奇及宗教故事。她在创作上也相当早慧,自幼就开始写诗。然而青春期出现的厌食症,才正式的把她变成了今天我们所看到的葛绿珂。根据葛氏自己的说法,这个病有两个病源:挣脱母亲的控制,她出生前即夭折的姐姐对她所造成的心理阴影。在高中三年级开始治疗前,她曾说:「我知道人生不免一死。但我更清楚的知道、更从内里最深处体认到,我并不想死。」由此可知,此症与她对死亡的恐惧紧密相关。此后她进行了七年的治疗。厌食症不但成为了她一生难以摆脱的阴影,却意外也赐予了她对语言的敏锐,并对她开启了诗的秘径。

她自己曾表示,在第一年的心理治疗之后,她便发现了诗可做为一种与社会互动的新方式,并且开始与在哥伦比亚大学教育学院任教的诗人里昂妮.亚当丝及坦利.库尼兹学习诗的写作。她表示治疗让她能把自己梦中的意象及语言的模式从抽离的角度审视,有如这些梦境与语言并非出自她自己一般,以精准的让自己了解其中所蕴藏的思绪。这与她后来的诗风颇为相似,总是「以角度抽离,甚至身体抽离的方式分析自己」。

死亡浓重的阴影与抽离精准的语言,形成了葛绿珂诗作的重要基底。日后她不断变形,从不甘于特定风格,甚至全面舍弃原先的动向,语言精炼冷洌却不曾稍有让步,而死亡的纒念也始终亦步亦趋未尝远离。在〈纯真的神话〉这首诗里,她是这样描述她与死亡的初恋:

不再有人知道他曾是多么俊美。但波丝凤妮记得。/她记得他拥抱她,就在那里,/⋯⋯她记得/阳光在他赤裸的臂膀上闪烁。
这是她记忆还清晰的最后一刻。/然后黑暗之神就把她带走了。

波丝凤妮是希腊神话中谷神迪米特的女儿,但被冥府之神据为妻子。但葛氏虽自比波丝凤妮,嫁给冥王却是出于自愿,因为她想要脱去她的「乖女儿之衣」。

葛绿珂与死亡最早的邂逅其实是一种潜意识里的挑逗。诗中叙述者甚至表示回忆起来,她并非被动被黑暗之神「诱拐」,而是主动「祈求」他的来到,是主动对他的「献身」。但此处的献身并不是出于身体的需求,反而是来自对身体的本能产生的抗拒。因此,厌食其实是对身体终极的抗议。当然,这并不表示她没有对性与食物等身体本能的需求。精确的讲,正是这自然本能的强烈所造成的困扰,而促成了她在诗中对所谓「自然」的疏离,包括对生理自我及传记自我的疏离。进而还予以改造。因为对她而言,自我本就是演出,时时在变动。

葛氏摆脱自然与自我的方式,首重神话。但她总是不能自已的必须一再重演进入冥界(the underworld)的历史。因为这是她创伤记忆;人总是会回到创伤的原址寻找意义。虽然创伤对她而言只是日常,如与母亲的冲突、父亲之死、离婚等等,但正是其日常性,带动了读者的惊异:

很久以前,我受伤了。我活着/是为了对我父亲/复仇,不是因为/他的作为——/而是因为我的作为:从时间的伊始,/在孩提时代,我以为/痛苦意味着/我不被爱。/其实意味着我曾爱过。(〈最初的记忆〉)

葛氏虽被某些论者列入「告白诗人」(confessional poets)的行列,但她对将私己的告白过份神话化的倾向并不苟同。她诗则是反向操作。虽然题材多数采自身边或私己,但她总会将私己透过神话原型来重拟,也就是从私己的经验中汲取普遍的意义,而且是透过对神话的评论(commentary)或改写(revision) 为之。比如,以神话进入冥界就是她常用的架构之一,如上述的波丝凤妮神话就曾数次使用。其他神话如奥狄赛或艾奇利斯,或圣经中的故事,都被葛氏用以粹取或折射其个人经验中的普遍值。其中艾奇利斯的史诗经历更成为她某一阶段面对死亡之纠结与自然之重力时,用以清出理路、重塑自我的重大门径。并正式开启了以心灵的价值取代人世的浊乱的走向。

其次葛氏也以「反自然」(antinatural)的姿态与自然斡旋。葛氐的反自然倾向也源出她对生理身体的各种欲求的神伤,尤其是与爱相关的欲望。因此,她在这类(反)自然诗中所为有类叶慈的提问:将艺术完美化还是人生完美化?在《新生》一书中,最终她还是选择将艺术自人生析离以徙置创伤的现实。但在下一本诗集《七个时代》中,她又试图重回人世。借此,她似是要把历来自我与人世(或心灵与身体)的紧张公诸于世,让读者一窥她的脆弱。以〈熟桃〉一诗为例:

恐惧如此之多。/物质世界的恐怖如此之多。/心灵护卫著身体 不让它/涉入流逝,陷身短暂,/身体却奋力抗拒心灵

但最终竟是功败垂成:当她正要享用熟透的桃子时,却想起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

葛氏也常被视为一定程度承袭了浪漫主义精神的自然诗人,然而她有所承袭的却是最不自然的浪漫主义诗风,也就是并非观物自得于心中,而是观物得理于言内。换言之,与自然的接触并非为歌颂自然,而是从自然的繁花簇锦中寻找出自我的新形象。自然虽确有救赎的意味,但必须经由诗人用心的提炼,否则自然的面貌时常是天地不仁的静默,甚至对诗人啧有烦言也时有所见。如在《野鸢草》中各种花草甚至风雪发声时,常对诗中的园丁角色颇有意见。

但自然虽不愿为人做嫁,但却有自己的生命与视点。如以下《野鸢草》中的诗句:

此事恐怖至极:/意识仍存/而被埋入黑暗的土中⋯⋯你们这些人不记得/如何从另一个世界来到/让我告䜣你我又能说话了:任何物与人/从遗忘的国度回来/都是为了寻找发声的机会。

由此可知,葛氏虽然出入神话与宗教文本,寻索诗思以降人世,但在她诗的世界中,却没有超越的神祇,只有嘈杂的众声。或说,神性是内布(immanent)于万物之中,如泛灵论(animism)或新物质主义所言。这或是葛氏最远古的时刻,却也是她最当代的时刻。

故葛氏让人爱不释手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她达到了某种传统上对伟大的定义。反而是因为她充满矛盾,但却能把这些矛盾精准的指向每一个人的心中;因为她时时变貌,但却在改变中紧紧抓住生命最重大的议题与之搏斗。而在当下这个人人「命如倒悬的时刻」(times of precarity),她时时泄露或坦承的脆弱,正是我们集体救赎的开始:

今天,当我醒来,我问自己/耶稣为何死难?谁知道/这类问题的意义?(〈冬天早晨〉)

文|廖咸浩
台湾大学人文社会高等研究院院长,台湾大学外文系特聘教授。史丹福大学文学博士,哈佛大学博士后研究。曾任台大外文系主任暨研究所所长、中华民国比较文学学会理事长、台北市文化局局长、台湾大学主任秘书,芝加哥大学、普林斯顿大学、墨尔本大学、柏林自由大学等校访问学人,西雅图华盛顿大学、比利时根特大学等校客座教授,捷克查尔斯大学、维也纳大学等校特约讲座教授。二O一八年获台湾科技部「杰出研究奖」。著有《爱与解构》、《美丽新世纪》,《红楼梦的补天之恨》等书。编有《八十四年度小说选》等书。目前正撰写《台湾电影中主体的僵局与超越》、《德勒兹与道家》等书。

延伸阅读:

诺贝尔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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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wc141323qq 2021-05-12 - 17:52: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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